第二章(三)
那一次之後,我整整半個月沒有見到言玦。
用過午膳,我在榻上閉眼假寐,看朱在一旁替我打扇子,成碧一邊繡着香囊一邊說些宮中的新鮮事。
什麽仁景宮的孫嫔在禦花園裏公然打了趙嫔一巴掌,趙嫔氣不過拿了繩子要上吊,卻在踢凳子的前一刻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和妃娘娘那兒又搭了戲臺子,整日咿咿呀呀,熱鬧得很。
新近的幾個貴人常在在荷花池子旁起了争執,還有人落了水。
聽着倒也有趣。
“還有呢?”我有些意猶未盡。
“嗯,趙将軍回京了。”
我睜開了眼睛“哦?不是老早以前便說要回京述職,怎麽今日才到?”
“不知道,說是有些事務耽擱了。”
這樣。
我取過看朱手中的扇子,有一下沒一下的扇。
鎮西大将軍趙骠,德妃的親哥哥,皇上的寵臣。
說起這趙氏兄妹其實也是可憐,兩個人都是庶出,從小備受排擠,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趙老早逝,直到他去世,趙骠還是家中唯一的兒子,也從此翻了身成了一家之主。
趙喜兒從小受盡了冷眼,一朝得勢,也難免被他哥哥嬌慣過了些,便成了今天的樣子。
此次趙骠回京,我總感覺沒有那麽簡單。
只好兵來将擋水來土掩吧。
“娘娘,還有一件事。”
成碧有些遲疑。
我看她一眼“說吧。”
“這……前些日子去了禦前的憐青不知犯了什麽錯,被打了五十個板子,趕出去了。”
“憐青?不是叫憐兒嗎?”
成碧無奈“娘娘,是叫憐青。”
哦,這才十幾天,言玦就把人家趕走了?果然是無情無義。
看朱在一旁忿忿道:“那也是她活該,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左不過是只長得好些的野雞,也想飛上枝頭變鳳凰,也不想想皇上怎麽會瞧得上她?吃幾個板子也好,以後看她還敢不敢幹這些背主忘恩的事。”
成碧搖搖頭“沒熬過去,死了。”
手中的扇子停在了那裏。
我嘆口氣“這條路是黑是白皆是她親手所選,沒那個福分也只能認了,怨不得旁人。看朱,你去拿些銀子打點一下,把屍身交給她家裏人,好生安葬了罷,說到底是我芳華殿出去的人,不能太難看了。”
看朱雖然嘴巴不饒人些,卻最是心軟,聽了我的話,默默去做了。
我吩咐成碧去取了一本書來,歪在榻上看,挨着挨着,光景便暗了。
成碧一邊掌燈一邊問我:“眼看着到晚膳時候了,娘娘是不是收拾一下,萬一皇上來了也不失禮。”
我啞然失笑,擺了擺手“德妃的哥哥回京述職,皇上今日大概會在她宮中設宴,近幾日想必也都會歇在她那裏,你們不必忙了。”
成碧回了一聲“是。”便退了出去。
我看着那紅燭爆了一個燈花,屋子裏突然亮了一下,馬上又暗了。
晚間時候,皇上卻真的來了。
我更衣洗漱停當,剛要就寝,就見他穿着一件家常的鴉青長袍,也沒用人通報,就走了進來,果然喝了酒,步伐有些淩亂。
我皺了皺眉,剛要吩咐人去做醒酒湯來,就被他一把揮退了宮人,徑自坐在了我床上。
我不知所以,只得行了一禮“臣妾見過皇上。”
言玦揮揮手,我也就不再多禮,垂首站在一邊。
他看着我,半張臉浸在燭光裏,豐神如玉,很是好看。
這麽個人,卻得了一副好皮囊。
我從沒見過他這個樣子,但也越發不敢僭越,因着他越是這個樣子,我越覺得他深不可測,難以捉摸,一時間也就各自無言,兩廂沉默。
有那麽一瞬間,我以為我們兩個人的一生就要這樣消磨殆盡了。
半晌,他看我的眼神轉為我熟悉的嫌棄,道:“你總是拿這副半死不活的模樣對着我。”
我福了福身“臣妾不敢。”
你整天拿那張臉對我我說什麽了嗎?
他冷笑一聲,又不理我了。
知道他不滿意我的沉默,我也不好再不說話:“皇上今日在德妃宮中為趙将軍接風洗塵,趙将軍是皇上肱骨,德妃也是入宮多年,侍上有功,皇上卻把她扔下跑來臣妾這裏,恐怕會令他們兄妹寒心。”
他突然變得有些不耐煩“你腦子裏都在想些什麽,整日就只知道算計這些。”
我又說錯話了,索性閉了嘴。
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明明有那麽多話,我卻總要撿他不愛聽的說,然而他今日耐性出奇的好,竟然還沒被我氣跑。
只是眼下,我們又無話可說了。
又過了一會兒,他突然開了口:“我頭疼,你來幫我按按。”
我順從地走過去,雙手按上了他的頭
我自小沒了母親,父親又喜歡女子才德加身,我在家中所學,多是音律翰墨,這檔子瑣事,沒人教過我怎麽做,我也就不大擅長,可他仿佛很受用似的,竟漸漸躺倒了下去。
我見他睡着了,便停了下來,伸出一根手指,重重捺在他眉間,以報他害我大晚上不得安寝擔驚受怕之仇。
誰知他卻突然睜開了眼,見是我,嘟囔了一句:“明钰,別鬧,我累了。”複又翻了個身,睡着了。
可憐我被他吓得大氣都不敢出,等了一會兒,見他是真的睡實了,才替他除了鞋襪,蓋了被子,因怕他夜間無人照顧,我只好自去外間榻上睡了,他若有什麽不滿意,我是擔待不起的。
次日醒來,已是天光大亮,皇上早不見了蹤影,想必是上早朝去了。
成碧帶了一堆人進來侍候我梳洗,我望着鏡子裏因為一夜未眠而顯得有些憔悴的臉,嘆了一口氣。
那趙氏兄妹都是心胸狹隘的人,皇上鬧了這麽一遭,想必他們要好好把我記恨一頓,連累着哥哥和父親也要被人惦記。這個言玦,說我成日算計他,他又何嘗願意放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