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一)
大清早的,我還沒睡醒,朦胧中被重物壓了一下,一睜眼,就看到一個粉嫩的小團兒撲在了我身上。
我一把把她攬過來,心裏喜歡的不行,嘴上卻說:“小欽兒,你又來鬧我。”
小人兒一手支着臉,嚴肅的說:“娘娘你這樣貪睡,如何做得後宮表率,該罰該罰。”
帳外傳來言玦的嗤笑“你的貴妃娘娘素來比你還要懶些,十幾歲時就是如此,一直也沒個長進。”
我這才發覺言玦竟也來了,頓時清醒了大半,有些心虛道:“只今日不小心睡過了頭,這就起了。”
收拾妥當後,我被欽兒拉着出去用早膳,對面是言玦那張看了就讓人吃不下飯的臉。
我索性把注意力放在小欽兒身上,不去理他。
這小欽兒不是別人,乃是當朝的陶陽公主,言玦胞姐懿寧長公主的女兒。
當年先皇晏駕,是長公主護在言玦身側在一班虎視眈眈的皇子臣工的注視下步一步走上皇位的,而第一個下跪高呼萬歲的人,就是我的父親。
乾元八年長公主下嫁都尉宋遷,宋遷獲封景侯,一時間榮寵無量。
三年後,驸馬謀反,三千禁軍直指宮門。
熊熊火光中,本應該陷入昏睡的長公主提了一把劍,親自将宋遷斬于馬下,雙手捧着裝了驸馬頭顱的匣子跪在一身甲胄的言玦面前謝罪。
言玦親手将她扶了起來,輕聲安慰“這不是姐姐的錯。”
她将匣子交到了言玦手裏,站起來,什麽話也沒說,轉身走出了這巍巍皇宮,從此再未踏入一步。
那時候我站在言玦身邊,看着她,覺得甚是蕭索。
懿寧長公主從此一身缁衣,長伴青燈古佛,終身沒有出過侯府。
只是可憐了當時還只有一歲的小欽兒,就這樣沒了父親。
看在長公主的份兒上,言玦沒有再追究宋家的責任,又考慮到欽兒終究是罪臣之女,算不得什麽光彩的出身,索性讓她随了母親,賜了皇姓,繼續跟爺爺奶奶住在侯府。
言玦喜歡這個孩子,封了公主,時不時還接進宮裏來玩兒,我也和她很合得來。
我低頭看着她,一張小臉粉雕玉琢,烏黑靈動的眼睛,笑起來彎彎的像月牙兒,一派自然天真,不像是皇家的孩子,實在是讨人喜歡。
每到這個時候我就能夠理解為什麽有的嫔妃費盡心機也想要有個孩子,不僅是母憑子貴的緣故,而是這幽幽深宮,望不到頭的寂寞歲月,若有這麽一個孩子在身邊,看着他一天天長大,哪怕他并不出衆,無法帶給自己榮耀,仍然像是黑夜裏唯一的一束光,支撐着人走下去,活下去。
然而我也只能是想想罷了,就以我和言玦的情況,除非是我給他帶了綠帽子,否則能生出孩子來才見鬼。
吃了早飯,小欽兒鬧着要我給她念詩,我捧了她的小唐詩一本正經的念道:“鴥彼晨風,郁彼北林。未見君子,憂心欽欽。”
又裝模作樣的揚了聲調。
“鐘鼓欽欽,鼓瑟鼓琴,笙磬同音。”
逗得小公主咯咯直笑,一邊笑一邊說:“娘娘,你哄欽兒,書上沒有這個的。”
我笑道“怎麽沒有,‘欽欽’不就在我眼前嗎?”
小欽兒害了羞,直往我懷裏鑽。
言玦竟然也笑了,平時臉上的陰郁被笑容沖淡,襯着天藍雲淡,好看得有些不真實。
小欽兒被看朱和了幾個小丫頭帶去院子裏玩兒,我和言玦坐在廊下,一人一杯茶,看雲卷雲舒,難得的十分融洽。
言玦看向我,嘴角噙着一抹柔和的笑。
“心情好些了?”
被他突然一問,我有些被戳中心事的尴尬,微微低下頭。
“皇上說哪裏的話,我沒什麽好不開心的。”
言玦見我如此,也沒有再追問,而是說:“也罷,幸好我今日帶了欽兒來,不然恐怕要被你趕出去。”
聽他這語氣,我竟生出了言玦這是有意帶着欽兒過來哄我開心的錯覺。
看着這樣的他,我不禁想起我剛入宮的時候,那個時候我們的關系雖然也說不上多好,可也還沒有這麽劍拔弩張,他還會對我笑。
我進宮第二年的秋天,言玦例行去北方秋獵,這是自□□皇帝起留下的習慣,借秋獵之機,以帝王之威震懾北狄,揚皇朝之風,令其不敢随意侵犯。
許久沒有出宮的我聽了這個消息分外高興,早早便令成碧看朱給我打點行裝,巴巴地等着出宮。
可是那一年,随行伴駕的名單裏沒有我。
據成碧後來的描述,我當時也不顧什麽禮儀規矩,黑着一張臉轉身就走,回到宮裏,我把能摔的東西一通亂摔,也不管是不是皇上賞的,別人送的,不論哪裏來的奇珍異寶,統統摔了個粉碎。
言玦聽了消息趕過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我賭氣似的坐在床上,竟然還不争氣的掉了眼淚。
那時候他還不像如今這般見慣了後宮女子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把戲,一時間還有些無措。
他坐在我旁邊,嘗試般伸手撫了撫我的頭發,我把頭一偏,不去理他。
他前所未有的放軟了态度,有些誘哄的意思“明钰,你是為了出宮的事生氣?”
我仍然不吭聲,他只有自顧自說下去“這,你風寒未愈,我不讓你跟着,是為了你好。”
我轉過頭,眼淚汪汪的瞪着他“你少騙我,我知道你就是讨厭我,你就是不喜歡我跟在你身邊,所以才不帶上我。”
“胡說什麽,我怎麽會……”他突然頓住,看了看滿地的狼藉,皺了皺眉“你真是,怎麽這麽任性,哪裏有個貴妃的體統。”
我惡狠狠沖他嚷嚷道:“那你就廢了我啊,反正你也不喜歡我,反正我也不喜歡你!”
“放肆!”
他騰地站起來,眼底怒氣翻湧,臉色也有些發白。
“明钰,你!你……”他用手指着我。
我也不知是哪裏來的膽量,就那麽不甘示弱的和他對視。
半晌,言玦還是放下手,有些無奈的妥協。
“你真的想去,我帶你去便是了,做什麽這麽胡鬧。。”
“我不去!好像是我哭着鬧着要跟着你一樣,你想讓我去,我也不稀罕了!”
趁他沒反應過來,我起身把他往外推“你出去!你出去!這是我的地方,我不想看到你!”
言玦一邊被我推着向外,一邊道“好,我走,你別再給我哭了,真的想去就在出宮那天跟了一起來。”
然後理理衣冠,頗有些狼狽的走了。
那一年的秋獵,我終究還是沒有去。
也許是被我這麽一鬧,壞了他的興致,本來要進行一個月的秋獵,言玦只二十天便回來了。
現在想想,那時候還真是膽大包天,這世上敢把言玦趕出去的人,恐怕只有我一個。
若是換到現在,就是給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這樣做。
可惜,那樣的時光,實在是太短,太短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言玦還是很寵明钰的嘛!不是渣男不是不是就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