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三)
據說春風宴後,言玦對靜妃那邊似乎冷了下來,隔幾日去那麽一次,也是坐坐便走了,看朱在同我說這些的時候,瞧她模樣很是解氣。
其實倒也沒什麽,花無百日紅,就是在尋常的富貴人家,也是三妻四妾,此消彼長,何況是在宮裏,奢望盛寵不衰簡直就是自己找自己的不痛快,看開了,也就是了。
這日午後,十全來傳話,說是言玦請我過禦花園伴駕,還不許人陪着,不知抽的什麽瘋。
經過醉酒一事,我對他真是頗有怨言,可人在屋檐下,好歹我現在是他的妃子,哪怕是為了月俸銀子,我也能奉召前往。
到了禦花園,只見他一人坐在亭子裏,盯着手中酒杯,不知在想些什麽。
回廊裏坐了一排樂師,此刻正在專注演奏宮中常有的《盡時歡》,絲竹袅袅,管弦聲聲,煞是惬意。
我上前行了一禮,打斷了他的思緒,熟料言玦突然回過神來看見我,竟然微微一笑,笑的我心肝一顫,總覺得沒什麽好事。
他卻沒有說什麽,把桌上的糕點向我推了推,我從善如流嘗了一嘗,笑道:“很好吃。”
他點點頭“好吃就不妨多吃點,你這段日子瘦了不少,讓你大哥看見了還以為朕不給你飯吃,要來找朕拼命。”
我被他說的一笑“那皇上也要多吃一點,皇上日日山珍海味,卻還是胖不起來,禦膳房的師傅們只怕要以死謝罪了。”
言玦瞪我一眼“就你會說。”
一曲既罷,樂師齊齊向後退去,兩隊舞姬分別從回廊兩邊湧入,到了近前,卻又層層分開,捧出隊伍最後一個盛裝的美人來。
我不禁在心裏翻了白眼,言玦什麽時候學的這般奢靡,聽曲兒看舞的,還要我這個貴妃陪着他一起玩兒。
定睛一看,才知道我是冤枉他了,那柳腰削肩,粉面含春的形容,不是靜妃是誰?
沈秋晴穿一身大紅羅裙,手執大紅羽扇,在一群舞姬的環繞映襯中翩翩起舞,比起初見之時的少女姿态,更顯得千嬌百媚,很是勾人。
妙哉,靜妃,怎麽就能想出重現與皇上初遇情景這麽好的法子來重獲聖寵,靜妃,妙哉。
只是我怎麽就這麽倒黴,回回都能遇得上。若有下次,我一定召集所有想要争寵的嫔妃,好好向靜妃娘娘學學,看看人家怎麽就能留得住皇上,她們就只會來找我這個沒用的貴妃訴苦。
來都來了,我也不能辜負靜妃娘娘的一番苦心,自是要好好欣賞一番,然而再美妙的舞,見的多了也只是尋常,反倒是她這裙子,我瞧着分外眼熟,卻因為隔着一段距離,她還不停亂動,一時想不起在哪見過。
沈秋晴終于跳完了舞,走上前來款款行了一禮“皇上。”
饒是我在宮中多年,此刻也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不是為了她那嬌媚的形容,而是為了她身上這件衣裳。
這件大紅色百蝶穿花的羅裙乃是言玦母後,已故憲慈太後的遺物,更是太後入宮時的嫁妝,連我都沒想過會再見人穿,怎麽會到了她的手上。
言玦一直對他的母親感情很深,對她的死更是多年無法釋懷,到現在太後當年住的椒房殿都一直留着,不準旁人踏入半步,日日有專人打掃守夜,殿內桌椅擺設一如當年,就連妝奁都是從前的樣子,到了晚上,依舊燈火通明,仿若太後在時。
竟不知是哪位不長眼的為了逢迎沈秋晴把這件衣服翻了出來給她穿上,簡直是不要命了!憲慈太後的東西,也是什麽人都配穿得的嗎?
再看言玦,他額上青筋隐隐,眼角有些發紅,明顯是大怒的征兆。
我想了想,把手覆在了他的手上。
畢竟沈秋晴是壽安公的女兒,許平沙的表妹,我實在很怕他一時控制不住拔劍把她殺了,沈秋晴死就死了,前朝怕是要出大亂子。
他看我一眼,反手緊緊握住我的,力道甚大,突出的指節硌的我生疼。
我只覺這短短一瞬過得竟然比一年還要煎熬,言玦再開口時,聲音只是冷冷的,聽不出什麽異樣。
“朕記得你前些日子同朕說,喜歡院子裏的牡丹,想要在春華殿修一個牡丹園,是也不是?”
沈秋晴聽他這樣說,自覺用對了心思,皇上已經回心轉意,便颔首一笑“難為皇上惦記着。”
言玦冷笑:“朕記得東南角的瓊英苑倒是種了一院子的好牡丹,你既然喜歡,即日便搬到那裏去住吧。”
瓊英苑是種了一院子的好牡丹不假,可是地方很是偏僻,也遠遠不如春華殿華貴舒适,也難怪靜妃的小臉登時煞白,顯然不明白好好的為什麽突然間從天上掉到了地下,瞪大了眼睛道:“皇上,瓊英苑雖好,可是不是太遠了些,臣妾想了想,比起牡丹,臣妾更希望能好好服侍皇上,皇上能不能,收回成命?”
“滾!”
言玦終于忍無可忍。
沈秋晴到底是個聰明人,雖然不知發生了什麽,卻也知道言玦正在氣頭上,忤逆不得,還是委委屈屈的謝了恩告了辭,走的時候一步三回頭,想是還盼着言玦記着她的好處,多多垂憐。
靜妃走後,我剛想抽回手,卻被言玦一把握緊,他的臉色是我從未見過的晦暗“明钰,朕此時很累,不想再繞彎子,朕只問你一句話,你老實回答,這件事,跟你,有沒有關系?”
我一愣,随即嘆口氣“皇上希望有還是沒有呢?或者說,如果臣妾說有,皇上會怎麽辦呢?”
他顯然沒有想到我會這樣說,盯着我半晌沒有說話。
算了。
畢竟我和靜妃是別人眼中的死對頭,他由此事聯想到我的身上,也是情理之中。
“沒有。”我直言道。
憲慈太後生前對我不薄,我就是再厭惡沈秋晴,扳倒她的辦法多得是,實在沒必要用這樣的手段,玷污了太後遺物我心裏也舒服不到哪兒去,更何況對沈秋晴,我從來談不上厭惡記恨,又何必出此下策。
言玦聽了這話,深深看我一眼,然後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