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二)
回到宮裏,看朱急忙跑去替我準備沐浴更衣,我脫力的跌坐在椅子上,一點一點揉着眉心。
“德新死的無辜,成碧,這件事交給你,準備些銀子,替我厚恤他的家人。”
“娘娘,您這樣做,怕是會惹得皇上不快。”成碧在一旁小心翼翼道。
我恨恨的一拍桌子“我就是要和他作對,他不是喜歡抓我的把柄嗎?與其要在別人那裏捕風捉影,還不如我親自做給他看!”
“娘娘,恕奴婢多嘴,宮裏這麽多雙眼睛看着,您這樣做,無異于落人口實,反倒稱了那些個小人的心意。”
我冷笑一聲“那又如何,我倒要看看,他們,包括那位皇上還能做出什麽讓我刮目相看的事來。”
她見我心意已定,也就不再多說,而是轉了話題“娘娘,奴婢覺着,十全公公,似乎和這件事脫不了關系。”
我“嗯”了一聲,不再多說,言玦讓我不痛快,我也必定不會讓他舒服,至于十全,不知為何,我覺得這件事沒有那麽簡單。
在殿中悶悶一整日,實在無法忍受這死一般沉寂的氣氛和心頭難以排遣的郁結,傍晚時分,我吩咐看朱成碧不要跟着,決定自己出去走走。
一個人在宮裏漫無目的的走,腳下不停,卻永遠也走不出這深深宮闱。
這座皇宮,在外人看來金碧輝煌,威嚴無比,裏面住着世上最有權力的人,生殺予奪,全憑心意,是最神秘和榮耀的存在。
可對我而言,從十四歲起,這座皇宮就牢牢的困住了我,和住在宮裏那個人,糾纏着我的一生。
如果當初沒有進宮,我現在會過着怎樣的生活,柴米油鹽,相夫教子,還是縱馬街頭,肆意風流。
不論怎樣,總不會比現在更糟,如果當初沒有進宮,如果沒有遇到……
可是這世上哪來的什麽如果,明钰的明,是明家的明,當初言玦的旨意下來,大哥問我的意思,也是我點了頭的,既然如此,還提什麽如果。
心裏這樣想着,越發的神思恍惚,不知怎的,就走到了蓮塘邊來。
我回過神來,整個人愣了那裏。
時方五月,荷花還沒有開,碧綠的荷葉在塘中一層層鋪開,偶爾有一兩朵嬌嫩的花苞怯怯的立着,看起來甚是讨人喜愛。
傍晚的風清清涼涼的吹過,吹的我心上也有些發涼。
怎麽會走到這裏呢,還真是自己給自己找罪受。
從前從前,最不堪回首的便是從前。
世上有無數的人,宮中有千百條路,我怎麽就在這裏碰上了言玦呢?
故地重游,當時種種晃動搖曳成塘中閃動的粼粼波光。
明明無法拾起,偏偏不能忘記。
塘邊垂柳輕拂過地面,發出沙沙的響聲,視線裏闖進一個熟悉身影,我和言玦狹路相逢。
一見到他,萬般心緒湧上心頭,我轉身便走。
“站住!”
身後傳來言玦的怒喝。
我停住腳步,卻并不轉身。
他強硬的把我扳過去和他相對,眼睛裏是毫不掩飾的怒氣。
“明钰,你好大的膽子,見到朕都敢轉頭就走,是不是朕真的對你太好,讓你連身為宮妃的本分都忘了!”
我福一福身“皇上恕罪,臣妾和皇上,無話可說。”
“無話可說?你對朕當然無話可說,明貴妃每日殚精竭慮,算計都算計不過來,哪裏還有什麽話要對朕說!”
我把視線撇到一旁,不去看他。
言玦修長有力的手死死鉗住我的下巴,強迫我和他對視。
“在你心裏,除了你父親,你哥哥,你們明家的權勢,還有什麽?明钰,你心裏但凡有一點朕,都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我冷笑着開口“明钰若真的做了什麽事惹皇上的不快,皇上要打要罰悉聽尊便,你若覺得打死一個奴才不夠解氣,大可把明钰也送到牢裏嚴加審問,也好讓我知道知道自己做了什麽見不得光的事,這樣算什麽?”
“你也敢說!你以為這件事最終沒有牽連到你你就真的幹幹淨淨了?朕告訴你,那狗奴才受不住酷刑已經什麽都招了!是朕罔顧宮規,包庇于你,你倒是有骨氣,可真的追究下去,你也要想想,居心叵測,窺測聖躬,這樣的罪名,你,你們明家,是不是擔當的起!朕已經做到這個份兒上,你不僅不知感恩,還敢明目張膽的給那個罪奴的家人送東西,你是不是真的以為,朕不敢罰你?”
看着他怒不可遏的樣子,我心裏有一絲報複的快感。
“皇上是九五之尊,哪裏有什麽事是皇上不敢的,左右明钰在你心中已經是個十惡不赦的罪人,那再多錯一些又有何妨,我自己露出馬腳,也省了了皇上還要費盡心機來替我羅織罪名的力氣!”
“你!”言玦手下的力道加重,被他捏着的地方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我卻不願喊疼讓他得意,暗暗咬住嘴唇,不許一絲示弱被察覺。
每每和他吵架,我都是這樣的,拼了命也不能讓自己有一點軟弱暴露在他面前。
我可以敗給所有人,誰都行,卻偏偏不能是他。
他看着我,眼底有明顯的血絲“明钰,你但凡有一點良心,都不會對朕說出這些話來。”
這樣的神情,仿佛無緣無故被潑了一身髒水還無處訴苦的人是他一樣。
偏偏他還要不依不饒。
“朕的那些心意,當真是喂了狗了!”
說得好,難得我和言玦也有意見一致的時候,那些不該有的可笑心思,還不如就當是喂了狗了!
嘴裏有淡淡的血腥氣傳來,想是我忍的太過艱難,不留神咬破了嘴唇。
喉嚨口有什麽梗着,我因此不願說話,只是看着他,在他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冰冷的,不甘的,倔強的。
下巴上的禁锢一點點放松,最後徹底消失,言玦松開了鉗制我的手,別過頭去似是不願再多看我一眼。
“明钰,朕此時對你,也是無話可說,只有一句,別以為這一次朕饒過你你就可以有恃無恐,若膽敢再有下次,朕絕對不會手軟!”
“滾,朕不想再看到你!”
然後拂袖而去。
他這樣一次次在我面前轉身只留下背影,我早就習慣了,卻獨獨這次不想這樣,在他離開的同時,我也轉身離去。
一道狹長的距離在我們身後拉開,就像我們一直以來的那樣,就像這些年年月月那樣。
作者有話要說: 言玦願意包庇明钰,卻不願意相信她,明钰給的反應就是想法設法氣死言玦!
寫了這樣一對cp我也是很心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