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四)
想起憲慈太後,我心中也不無傷感。
其實憲慈太後還是穆安皇後的時候,并不是先帝心尖兒上的人,只不過因是發妻才給了三分薄面,更別提穆安皇後的母家早在先帝未登基之前就已戰死沙場,滿門忠烈一個都沒留下,家族沒落,她在先帝身邊的日子也就越發難過。
那時先帝喜歡的是貴妃周氏,一個出身卑賤的舞姬,能擡舉成貴妃可見其用心,連帶着周貴妃所生的五皇子也很是得臉,若不是先帝去時五皇子還小,言玦的太子之位怕也不是那般穩當。
幸而皇後出身将門,是個很有格局的女子,見慣了富貴風浪,反而淡泊知命,因此并不怨天尤人,也不争寵作夭,只一心一意教養言玦和長公主言恩,母子三人守着椒房殿,雖然不是皇恩優渥,日子卻并不寂寥,想來那段時光,該是言玦和懿寧長公主心中裹了糖一般的好日子。
穆安皇後那時和我母親交好,兩個人是從小玩到大的閨中姊妹。我幼年曾随母親入宮,記憶中,那是個極美極美的女子,笑容像春天梨花枝頭的融融日光,待人随和,對我也很好,每次進宮都要送我好多新鮮玩意兒,就連平日過節也不忘賞些東西給我,言玦的容貌有七分像她,性子卻差得遠。
她似乎很喜歡我,還曾經開玩笑說要把我指給言玦為妃,兩姊妹攀個親家,當時我母親還暗自感嘆過,說雖然言玦在一幹皇子中拔尖兒的出衆,穆安皇後也是個好的不能再好的婆婆,卻終究不願讓我踏入宮門,擔驚受怕的過活。
沒想到我和言玦的婚事成了真,她卻不在了,而我終究,也沒有做成言玦的妻。
我慢慢抽回被言玦握着的手,有宮女送了湯藥進來,又很快退了出去。
我舀起一勺藥,放到嘴邊吹了吹“言玦,起來喝藥。”
言玦意料之中的沒有理我。
無奈之下,我只好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扶起靠在軟枕上,索性他此時還算聽話,一碗藥到底還是喝進去半碗。
喝了藥我又安頓他躺下,他攥住我的袖子“明钰。”
我一愣,旋即一笑,這人,真是做夢都不願意放過我。
哪知他昏迷中并不懂得适可而止,接連又嘟囔了一聲“明钰,你想不想我?”
我心中更是好笑,想來這句話他不知問我多少次,我回他的時候總沒個正形,哪知他還鑽了牛角尖兒。
伸出手去,沿着他的輪廓細細描摹,他的眉毛很濃很長,像是山水畫中最驚豔的那一筆,睫毛安靜垂落着,漆黑柔軟如同羽毛。那雙眼睛最最好看,平常的時候光華流轉,算計起人來幽深如潭,誰被那麽瞧上一眼都要打個寒顫,他的嘴唇弧度美好,偶爾笑起來的時候仿佛在嘴角藏了一壺陳年佳釀,就是沒幾個真心的笑。下颌線條是難得一見的流暢,放到普通人家,會是個很讨姑娘喜歡的少年郎。
他今年不過二十幾歲,正是鮮衣怒馬的好時候,他可以策馬行舟,走遍名山大川,可以青衫落拓,醉倒酒肆歌樓,可他偏偏坐上了這把龍椅,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登基後的幾年裏,兄弟姊妹死的死,嫁的嫁,外封的外封,竟沒一個能留在身邊。
也就漸漸變的陰郁,再也無法相信任何人。
我入宮之前還有大哥問過我的意願,可是他,誰讓他選過呢?
就連我,我也……
我們糾纏了這麽久,是是非非早就模糊不清,他有他的顧及,我有我的算盤,可是無論日後如何,是不是應該盡力過好此時此刻,盡人事,才好聽天命。
我想,等他醒了,我要給他道歉,無論誰對誰錯,就算我讓着他這個病人。
偏殿裏,我坐在主位,輕輕吹着茶水“十全公公是皇上身邊最倚重的人,素來最會揣摩皇上心思,你說,要是我把你殺了,等皇上醒過來,他會怎麽樣?”
餘光中瞥見十全臉色頓時煞白,我适時的補刀“放心,在皇上醒來之前,我必然會為你安排個體面的錯處,不會叫你死的不明不白。”
他利落的下跪叩頭“奴才知罪,求娘娘饒恕。”
果然識時務。
我繼續道:“那好,我問你的問題,你要如實回答,在背後指使你的人是誰?”
“如娘娘心中所想。”十全擡起頭來,眼中閃着得逞的笑意。
我手一顫,滾燙的茶水灑出來,灼燙我的肌膚。
把茶杯穩穩放到桌子上,我已經定了主意“這件事情,到此為止。”
再大的罪過,我既然已經擔了,那就擔了。
十全向我拱拱手“娘娘胸襟,奴才佩服。”
一連三日,我都在居安殿照顧言玦,吃住都在他身邊,眼看着他臉色一點一點紅潤起來,太醫都說是已經轉好,卻不知為何總不見醒,我雖然心中發愁,卻也只能等着,索幸前朝有我父親和言玦今年籠絡的一班親近臣子坐陣,雖然停了早朝,也并沒有出什麽大亂子。
這天我剛剛喂了言玦吃藥,太醫院醫術最精胡太醫替他搭脈之後,苦了幾日的一張臉終于有所緩解,說是皇上此時脈象平穩,風寒已除,只需等待醒來之後好生調養身子便是,我也如釋重負的點點頭。
老邁的胡太醫須發皆白,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眼睛往我臉上轉了轉,然後俯首作揖道:“下官瞧着娘娘臉色似乎不太好,想是這幾日照顧皇上,日夜操勞,憂心難解之故,下官鬥膽請娘娘保重身體,切勿過度勞心。”
成碧也在一旁皺了眉頭“娘娘這幾日日日守在皇上身邊,飯不好好吃,幾乎可以說是水米未進,到了晚上還是衣不解帶的在床邊坐着,娘娘您擔心皇上,也要顧及自己的身體才是。”
我想想也是,不要等言玦醒了,我反倒病了,到時候整個宮裏又要一陣折騰,還沒的讓人說我拿喬。
于是便答應了芳華殿修整半日,至少要沐浴更衣,梳頭洗臉,好歹是個貴妃,不能搞的像個難民一般。
剛邁出居安殿的門,明晃晃的太陽一照,我眼前一黑,随機聽見看朱的一聲驚呼,然後整個人就沒了知覺。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有可能不喜歡男主,但公平來講女主和男主都不是坦誠相待,男主為了穩當的江山,女主為了自己的家族,都是各有打算的人,但作者認為世間的感情各有紋理,而且惡趣味覺得這樣也挺有感覺的嘿嘿
其實開始寫文也是因為腦洞太多按捺不住,自認不是什麽文筆出衆的人,回過頭細看也有很多地方寫的讓自己不住撓頭,所以感謝大家一直以來的陪伴,雖然我們素昧平生但是能因為這篇文産生這種奇妙的緣分讓我很窩心,作者在此謝謝大家!【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