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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五)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芳華殿的,醒來的時候看朱成碧眼睛一眨不眨的在我床前守着,那模樣可憐見的。

見我醒了,她們兩個總算松了一口氣,忙着給我端茶倒水,我這時方才覺出些餓,順 順當當用了些稀粥,向她們二人問道:“我睡了多久,皇上怎麽樣了?”

成碧道:“娘娘您睡了不過兩個時辰,此刻皇上還昏睡着呢,娘娘不用挂心,等到皇上醒了,居安殿那邊自然會有消息的。”

我點點頭,沒多說什麽。

我現下這幅樣子,想再過去是不可能了,左右言玦現在已經沒什麽事,我在與不在倒也沒什麽關系。

傍晚的時候,我正在床上發呆,成碧忽然進來道:“娘娘,皇上方才醒了。”

我一時不作他想只想立刻過去,卻被成碧按住了肩膀“娘娘這是做什麽,您身體還沒好,此時過去不是讓皇上憂心嗎?”

看朱也進來幫她一起勸道:“娘娘該好好保重身體,皇上那邊有太醫照看,不會出什麽差錯,反倒是娘娘您說暈就暈,可吓死我們了。”

我有些奇怪,我此時不過是身上有些乏力,看朱這丫頭,平日裏巴不得我日日湊到言玦跟前,今天怎麽這般反常,看她們臉色,我明白也許是出了什麽事情。

也就不願和她們兜圈子,我抛出兩個字“說吧。”

果然她們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眼睛躲躲閃閃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我加重了語氣“你們也瞧見了我這幅樣子,這樣支支吾吾的,是要我今晚都睡不好覺嗎?”

成碧把心一橫,強顏歡笑道:“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皇上今日醒來之後,不見娘娘,卻被一個不知哪裏來的丫頭服侍着,皇上一時感動,說她這幾日侍疾左右,體貼周到,平日裏又不争不搶,可見心思淳厚,便封了做美人。”

我垂了眉眼“可有封號?”

“有……”

“說。”

“封了作玉美人……”

看朱見此也不再遮掩,急的眼淚都快出來了“封她什麽不好,偏封了個玉美人,明擺着犯了咱們娘娘的諱,皇上可真是的,就是錯認了人,也不該這樣擠兌咱們娘娘,居安殿那起子人這幾日日日看着娘娘辛苦,也沒人來說句公道話。”

哪裏是什麽錯認了人,他這還是為了那樁事生我的氣呢,太醫們明哲保身,各宮嫔妃對此樂見其成,居安殿那些宮人,多是十全手下□□出來的,當然不會有人替我說半句話。

我默然半晌,伸手往上扯了扯被子“行了,這件事我知道了,既然如此,居安殿我也不必去了,你們也就下去吧。”

她們兩人互看一眼,許是覺得我此時的确需要安靜,轉身出去了。

不知是什麽緣故,我本來不過是有些勞累,修養幾日不僅不見好轉,反倒愈見虛弱,還開始咳了起來。

看朱成碧便嚷嚷着要去請太醫,我說不用費事,她們又嚷嚷着我不愛惜自己身體,到底去太醫院揪了胡太醫過來,卻也沒說出個究竟,老太醫捋着胡子嘆口氣,只說是郁結于心導致氣血不暢,開了幾幅藥說改日再過來請脈便告辭走了。

我也就靠這幾幅藥吊着,每日懶懶的不願動彈。

聽說言玦近日和新封的玉美人很是熱絡,在宮中傳的沸沸揚揚,殿中的人卻對這個人很是避諱,在我跟前也壓根不提,就這些還是在她們以為我睡着的時候聽幾個小丫頭在窗外嚼舌根子得來的。

看朱許是得了成碧關照,一向什麽話也藏不住的人,忽然變的寡言起來,到後來實在忍不住了便趁着成碧不在跟我抱怨了幾句。

我還是那副腔調,玉美人這樣的出身和條件,日後封個嫔位便是到了頂了,能翻起什麽大浪來,言玦這樣也不是一次兩次,現在想想,實在是了無意趣。

曾有人說過我死要面子活受罪,可再怎麽樣,這面子我還是要的。

有些念頭在心裏轉了又轉,我還是決定要親自弄明白。

撷蘭殿裏,雅致的內室寂寂無人,只剩桌子上的麒麟香爐正緩慢吐着輕煙。

柔姐姐一針一線繡着手中的香囊“妹妹都知道了?”

我擡起頭,不知望着什麽地方“是啊,都知道了。”

她笑笑,聲音很是凄涼,“我就知道,以妹妹的聰慧,早晚是瞞不過的。事到如今,我也不求你的原諒,只是有幾句話要說與你聽。”

“姐姐但說無妨。”

她說着,聲音漸漸有些哽咽“妹妹一直知道,姐姐本就比不得你,你的父兄都是朝中舉足輕重的人,而我,我父親去得早,家中人丁單薄,只得了華兒這麽一個獨子,他又是個沒本事的,前段時間在賭坊與人争執,差點鬧出人命。

他在軍中地位卑微,本就受許平沙壓制,現在有了這麽個錯處,更被神策軍的副統領威脅着要參他一本,唯一的條件就是,就是……讓我在宮中替他做些事。我只有這麽一個親弟弟,母親年邁還指望他照顧,他若是出了什麽差錯,我可怎麽向我九泉之下的父親交代……”

說着已經紅了眼,擡手拿了帕子去擦“姐姐做了對不起你的事,可是卻真的沒有害你之心,我是知道皇上必然不會為難你,才會出此下策的。”

我絲毫不懷疑許平沙會背着我搗鬼,這怕是他的那個屬下急着向他邀功才會暗自籌謀了這件事。

我的表情沒有波瀾“如此說來,十全是姐姐的人了。”

“我哪有那麽大的能耐,左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

我把一枚白玉扳指輕輕放到桌上“如此,姐姐以後看人可要仔細了。”

那枚扳指從我到了居安殿便看到他戴在手上,只用一眼便認出來那是柔姐姐的東西,想來他的目的遠不只讓我和言玦心生嫌隙這麽簡單,他更希望我在這宮中孤立無援,衆叛親離。

柔姐姐看到那枚戒指,苦笑一聲“我又何嘗不知道他另有心思,只是明钰,姐姐和你不一樣,我的命,從來不是握在我自己手裏的。”

我嘆口氣“姐姐知道我為什麽對看朱成碧這麽縱容嗎?”

又低頭笑道:“當初趙德妃在時還酸裏酸氣的說我把個丫頭捧的上了天,外人冷眼瞧過去都不知這芳華殿哪個才是正經主子。”

她聞此收斂了神色,順着我的話道:“左不過是她們兩個确實忠心,而妹妹也确實喜歡她們的緣故吧。”

我笑笑“記得姐姐曾經問過我,為什麽進宮也不帶幾個體己丫鬟進來,其實在我決定入宮開始,我大哥明棠就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竟比他第一次上戰場都還要緊張,每日幫我置辦着進宮要用的東西,自然也少不了安排自幼在我身邊做事的幾個丫鬟。

可我實在不忍心她們進宮受苦,我若得勢還好,若是一朝落魄,豈不是連她們都要搭進去,因此進宮之時我誰也沒帶,左右宮人都是宮中指派,也是有緣,得了看朱和成碧。

她們兩個都是真心實在的人,對我雖有主仆之份,卻也是真的替我着想。因此我在心裏一直沒把她們當成是我的丫鬟,該給的不該給的,我都給她們了,就算是被人譏諷我芳華殿沒上沒下,我也只當做是耳旁風,她們那些人,哪裏知道什麽是真心。”

我望向她“明钰在宮中這麽多年,除了她們,只有姐姐是真的對我好,我永遠也忘不了那次我和幾個嫔妃在花園裏吵架,明明你是個明哲保身的局外人,卻還是替我出了頭,以至于後來一起被皇上罵,想來那是姐姐進宮這麽多年,唯一的一次被皇上責罰吧。”

她也笑,眸子裏有光影閃動,似是想起了舊日光景“你那時還小,我只是不忍看你被她們人多勢衆的欺負。”

“是啊,所以姐姐,今日出了這樣的事,我心裏雖然難過,卻一點都不怪姐姐。明钰在這宮中,想要好好珍惜的人不多,姐姐是其中一個。”

柔姐姐聽了這樣的話,先是一顫,随即有兩行清淚順着頰邊流了下來“妹妹……”

怨是怨,恩是恩,如果非要抉擇,我當選擇後者。只因這世上,會為了一己私利不擇手段的人太多,會無緣無故對你好的人太少。

我繼續道:“章華年紀輕,又有你這麽個得臉的長姐在,性子難免浮躁,如果姐姐舍得,我可以寫信給大哥,讓他在皇上面前說句話,把章華調到西北磨練幾年。我大哥在那邊有不少交好的故人,也可以照拂一二,等他磨好了性子,再立些軍功,到那時,風風光光回京,再也沒人敢威脅他和姐姐,只是不知姐姐意下如何?”

柔姐姐緩緩起身,向我下拜“妹妹如此,我再說什麽都顯得小家子氣,就請妹妹受了這一拜吧。”

我扶起她來“姐姐這般,就是要與我生分了?”

她破涕為笑,一雙眼睛盈盈望向我“姐姐從此,一定與妹妹同心同德,互相扶持。”

我心中一陣酸楚“得了姐姐這句話,也就算是你我沒有白白相識,只是從今往後,姐姐有什麽事,斷不可自己扛着,不然,我可真要傷心了。”

她輕輕點了點頭,我一笑,心中頓時清爽許多。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沒更,今天多更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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