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一個多月後,冬天悄然而至。
京城今冬多雪,每每早上起來,便看見天與地俱是一片潔白,偌大的皇宮被蒼茫大雪覆蓋,顯出一種潔淨的肅穆來。
京城的冬天一向是冷得很,凜冽的寒氣搜刮過每一寸角落,吹得人肌理一片冰涼,連骨頭都透着寒意。
我開始窩在芳華殿裏不出門,巴巴的等着冬天過去。
忘了是哪一天,看朱告訴我,後園的梅花開了。
成碧走後,看朱變得穩重得多,很少看到她像從前那樣使小性子,反而展露出大方能幹的一面,在小丫頭面前立了不小的威信。
似乎人總是因為一些離別才會真正成長吧,我這樣想着,然後拿了一個瓷罐去後園收集梅花上的新雪,每次下雪,就收集一些,這樣一個冬天下來,應該可以存下不少。
我抱着一個瓷罐在梅園中走,看朱抱着另一個跟在我後面。
随手攀上一枝淡色梅花,輕輕一嗅,似有暗香來。
于是心生歡喜,回到房中,還特意叫看朱派人去後園折了兩枝插到細頸瓶裏,就擺在窗前桌案上,臨帖的時候看見,頓覺心情舒暢。
前朝出了件大事,戶部尚書被查出貪墨,而且數額巨大,言玦下令斬首示衆,我父親反對,兩個人吵了空前絕後的一場架,那麽大年紀的人了,硬是氣出了一場大病,朝中一些大臣跟着罷朝,整個朝堂頓時塌了一半,最後以言玦的妥協告終。
因為這件事,我現在每天都是繞着言玦走。
幸而宮中也出了件大事,大喜事,流丹閣的安嫔有孕,門前一時車如流水,道喜的人往來不絕,煞是熱鬧。
許是安嫔有孕,他心裏高興,竟然沒顧得上找我麻煩。
便把日子相安無事的過了下去。
年關将至,宮中四處張燈結彩,一片紅彤彤的喜慶。
我也和看朱着手準備些年貨,就算有再多不順心,年還是要過的。
不僅要過,還要熱熱鬧鬧,體體面面的過。
我母親說過,邁過一個年關,就是一個新的起始,要在這時和一年光景中匆匆而過的一切如意不如意作別,才有力氣應付将來的事。
除夕那天,言玦像往年一樣到我宮中陪我過年,我以為他今年不會來,因為我父親的事,沒想到他還是來了。
屋外下着雪,潔白的雪花簌簌落在屋瓦上,房檐上,黑色的枝桠上,有燈火從窗內透出去,照見漫天的大雪紛飛。
大紅燈籠搖晃着,光影投射在門前的對聯上,對仗工整的平安吉祥。
屋內,言玦和我對坐桌子兩邊,他穿着一件玄色袍子,衣襟,袖口和下擺都用紅色絲線繡上精細的如意紋,腰間環着同樣紋路的腰帶,領口有細細絨毛,襯得整個人多了些平易近人的煙火氣。
我舀了一碗雞湯放在他面前,意在為他祛祛體內的寒氣。
他拿起來喝了一口,然後贊道“宮中的小廚房就屬你這裏的最好,這道雞湯做的甚是地道,如此佳肴,應該讓宮中嫔妃都嘗嘗。”
我笑笑“皇上體恤各宮姊妹,是她們的福氣,臣妾明日便叫他們做了,給各宮一一送過去。”
他握住我的手“貴妃辛苦了。”
我笑笑“這是臣妾應該做的。”
晚膳只粗略用了一些,不一會兒,看朱帶人捧上來兩盤熱氣騰騰的餃子,并一些小菜。
言玦很是高興,上上下下打賞了一遍,然後打發她們下去自己玩。
他為自己滿上一杯酒,又為我斟了一杯,我倆各自舉杯,輕輕一碰,然後飲下,醇香的酒液順着喉嚨滑下,胃裏暖融融的。
言玦夾起一個餃子,遞到我的嘴邊,我咬了一口,他手腕一轉,又送回自己口中,對我眨了一下眼睛。
我不自覺有些臉紅。
破天荒把兩盤餃子吃了大半,酒足飯飽,我倆各抱一個暖爐相對而坐,聽着外面爆竹聲聲,偶爾有樹木被大雪壓斷的聲音,還有火爐裏的噼剝聲。
酒勁上來,我有些昏昏欲睡,頭不自覺的低了下來。
言玦笑了一聲,向我招招手“明钰,過來我這裏睡,讓我抱抱你。”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湊了過去。
他把我攬進懷裏,身上獨有的香氣鑽進我的鼻子,像是一個溫暖舒适的小窩,更加重了我的困意。
我靠在他懷裏,安安穩穩的睡過去。
朦朦胧胧然後被人搖醒,言玦在我耳邊輕聲說了一句‘明钰,過年啦。”
我咕哝了一句“過年好。”然後換了個姿勢繼續睡。
第二天想起言玦席間說過的話,便叫小廚房做了雞湯,然後命看朱給各宮送過去,就說是皇上的恩澤。
當天晚上,安嫔小産了。
她傷心過度,加上産後大出血,竟然就随那孩子去了。
可惜她年紀輕輕,又是那樣一個溫婉貞靜的人,出身也還不錯,本來不該就這樣死去。
言玦震怒,下令徹查此事,很容易便查處了雞湯中有一味紅花。
我站在案前,畫一幅紅梅白雪圖,一旁題上一行小字: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擱筆之後舉起來細看,畫的不甚滿意,卻也只能這樣了。
突然外面傳來淩亂腳步聲,吵嚷聲,打罵哭喊聲,沒一會兒,屋門被人用蠻力從外面打開,冷風灌進來,我打了一個哆嗦。
慎刑司的掌事闖了進來,站在我面前“奉皇上口谕,貴妃明氏,心性不端,言行惡劣,毒害皇嗣,現着慎刑司看管,查明真相,以正宮闱。”
看朱被人壓着,一臉的驚惶,還在大聲辯駁着“你們血口噴人,我們娘娘是清白的,我要見皇上!”
掌事嘴角一抽,冷笑一聲“皇上?皇上把此事交給奴才全權察辦,姑娘還是省些力氣,到牢中好配合審訊吧。”
看朱還要在說什麽,我出聲打斷她“看朱,好了,你同他們有什麽好說的。”
又看了她一眼“抱歉,這次,怕是保不了你們了。”
她眼睛紅紅的“娘娘,我們身正不怕影子斜,皇上一定會查明此事,還我們清白的。”
我在心裏冷笑,然後別過頭去,掌事沖我做了一個手勢“娘娘,請吧。”
我不再去看這滿殿的狼藉,率先走出了殿門。
牢裏有些冷,也是,牢裏麽,能不冷嗎?
我坐在唯一的一扇窗下,任憑月光灑滿我的全身。
冷眼想着我這些年的日子,心裏不知道是什麽滋味,到了後來只是想着,一切終于走到了盡頭。
過往一切,算計中暗藏的不忍,假意裏摻雜的真心,都如鏡花水月,無法辨別。
有鎖鏈窸窣的聲響,我懵然回過頭,柔姐姐站在黑暗裏看着我。
見我望過來,她先擠出了一個笑容“到底是明家的小姐,瞧你這樣子竟不像是身陷囹圄,反倒像是閑坐賞花。”
我也笑“你來啦。”
她走過來握着我的手,我感受到她明顯的顫抖,再說話已經帶了哭腔“手怎麽這樣涼。”然後把帶來的東西一股腦堆到我旁邊“只好先這樣将就一下,等皇上查明真相,定會為你洗脫冤屈,放你出來。”
我有些無奈“柔姐姐,事已至此,你難道還要告訴我你看不出來這件事就是皇上一手策劃的嗎?”
她愣了一下,避開我的目光,嘆了口氣“明钰。”
我苦笑一聲“算了,我沒有別的意思。”
然後指指對面的牢房,對她說:“那個時候,趙德妃就在對面那間牢房裏,她對我說,我以後的下場只會比她更慘,她會等着看。”
柔姐姐道:“不會的,明钰,皇上他不會忍心……”
我打斷她的話“不,我是想說,我和她不一樣。”
我殺過很多人,做過很多事,很多對的事,很多錯的事,只有一點,這些都是我親手所選,我有什麽樣的下場都是我活該,無怨無尤,不悔無愧。
我誰都不怪,天也不怪,他也不怪,自己也不怪。
作者有話要說: 故事講到這裏,走向已經明确了,這是個悲劇(對于一個愛情故事來說是悲劇,對女主來說其實未必呢) 也想過要不要一個大團圓結局,糾結之後覺得其實沒必要,也不現實。
一段感情裏,一個人愛的深一些,一個人愛的淺一些,一個人愛其它的東西多一些,這都是很正常的事。
因為第一人稱的原因,還有個人水平問題對一些東西可能展現的不夠全面,在此深表歉意。
總之女主要離開皇宮啦,大家祝福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