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牢裏的日子不好過,吃不飽穿不暖,還時常會有人傳我審訊,雖然因了我這身份,沒人敢私自用刑,卻也為了讓我在供狀上按個手印想盡了辦法,有時候我也會想,不如就這麽認了算了,成全他,也放過自己。
可是不行,現在還不行,至少,我要親自見他一面。
小窗外的光亮暗了又起,日升月落,不知幾遭,最終,我還是因為證據不足和前朝的反對聲浪被言玦放了出來。
重見天日的那一刻,我無比慶幸自己的父親是個‘權傾朝野’的官兒。
然後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果然是樂極生悲。
出獄之後,我厭煩于聽到外面的一點消息,更疲于應付那些心思莫測的人,于是下令閉門養病,謝絕一切來訪。
然而卻謝絕不了位列九五的某個人。
不知是什麽時候,我自昏睡中醒來,腦子昏昏沉沉,言玦坐在我床前,一瞬不瞬的看着我。
這還是自除夕以來,我第一次見到他。
見我醒了,他嘴角噙了一抹冷笑,諷刺道:“不愧為宰相大人的好女兒,真是一身傲骨,連慎刑司都奈何不了你。”
我支起身,半靠在床頭,多日不見,他倒是憔悴了不少,眼底布滿了血絲,似乎一切都又回到很久之前,我們還是那樣水火不容,那些小心翼翼的試探,相依相伴的時分,好像從來都沒有發生過。
事到如今,也不去管那些繁文缛節,“言玦。”我叫他的名字“你會後悔的。”
像是沒想到我會這麽說,他楞了一下,然後擠出一個自嘲的苦笑。
那神情甚是凄楚無奈,根本不應該是出現在他臉上,但也只是轉瞬之間。
他随即沖我吼道:“後悔?這不就是你最希望看到的嗎?現在你滿意了?你父親哥哥逼着我放了你,現在前朝翻了天,重提立後之事,說要安撫于你,你贏了,你們明家贏了,立後诏書就擺在我的案頭,你說,你們明家到底想幹什麽?”
想是長久以來積怨已深,索性一股腦地說了下去。
“你以為朕禦駕親征是為了什麽,朕不過是想着,只要武功在身,就可以名正言順的坐正這個皇位,再也不用費盡心機去和自己的師父争權,可是到頭來,竟然還是贏不了那些迂腐老臣的心,他們為了自己的一時安穩,可以棄主君于不顧,紛紛投到你父親麾下,朕怎能甘心,你叫朕如何甘心!”
我也有些激動,毫不客氣地回敬他:“言玦,我們明家百年門楣,世代宰輔,但凡入朝為官,無不是鞠躬盡瘁,肝腦塗地,我父親多年拜相,嘔心瀝血,我哥哥定亂平叛,戰功赫赫,我們明家有哪一點對不起你,要你這樣忌憚,凡夫俗子尚思知恩圖報,尊師重道,身為天子,你的良心都到哪裏去了!”
“你!”他頓時氣結,半天說不出話來。
間隔半晌,我方才說道:“我可以認罪。”
再這樣下去,即使我真的正位中宮,最後身敗名裂的也一定是明家。無論如何,只要他一日不能将朝政大權全部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這樣的事,就會日複一日的上演,言玦今日可以為了□□犧牲自己的骨肉,來日,只會變本加厲。
他從來夠狠。
言玦看着我,像是知道我必有後話,我當然不能辜負他“但是我有兩個條件。第一,只要我父親交出權柄,你就不可以為難明家上下。第二,“我頓了頓“我要出宮。”
“你癡心妄想!”
他“騰”地站起來,用手指着我,恨恨地道:“你做了我言玦的妻子,這輩子是生是死你都得給我呆在宮裏,就算你我永遠互相折磨,我也不會放你出宮!”
然後怒氣沖沖的離開了屋子。
我看着門扉在他身後在被風吹得一張一合,有冷氣兇狠得灌了進來,慢慢勾起一個冷笑,是嗎,那我們走着瞧。
白晝退散,暮色四合,黑夜又一次吞噬這座皇宮。
看朱被我支使去了宮外給大哥送信,殿中的其它人也被我或遠或近的打發去做了別的事,一時間靜得出奇。
我起身,擎起一個燭臺,緩步走到屋子中央,然後把燭火一點點湊近垂幔,火舌舔舐着紗料,然後頃刻間卷席而上,燃成一片熾焰,做完這件事,我又躺回到床上,冷眼看着屋中垂幔一個接着一個得燃燒起來,最後連成火海。
我閉上了眼睛。
濃煙嗆入口鼻,我開始不受控制的劇烈咳嗽,不知過了多久,隔着烈火熊熊燃燒的響聲,有人扯着嗓子大喊“芳華殿走水了!快來救火,來人吶!”
喊聲越來越大,也越來越多,最後此起彼伏,還夾雜着銅鑼敲響的聲音,宮人們奔忙的聲音,然後一點一點消失。
意識終于不再清晰。
再度醒來,周身是說不出的難受,我用力睜開雙眼,想要看清眼前的一切,繼而确認自己是不是還活着。
頭上的明黃羅帳讓我明白自己是在什麽地方,側過頭,言玦趴在床沿上睡着了,夢中眉頭緊鎖,右手緊緊還握着我的手,像是要把我從什麽人手裏搶回來。
我使盡全身僅存的一點氣力把手從他手中抽出來,毫不意外的吵醒了他。
見我醒來,他臉上難以控制得浮現出欣喜神色“明钰,你醒了,我去叫太醫。”
許是意識還不清醒,言玦起身時,還晃了一晃。
“不用了。”我冷冷的打斷他。
他的腳步就停在了那裏,過了很久,慢慢轉過身來,露出一種類似于悲戚的表情。
“明钰,有什麽事,等你身體好了再說,好不好?”
我沒有力氣再給他留下一點念想,只是冷笑“你我早就無話可說,你真要聽,我也只有一句話,讓我出宮。”
“你是在逼我?”
我擡起頭,直視着他的眼睛“對,我就是在逼你,要麽,你放我出宮,要麽,明貴妃今夜自裁宮中,一次不成,還有第二次,你以為,我真的還在乎自己這條命嗎?”
言玦坐下來,死死扣住我的肩膀,力道之大竟似要将它揉碎,雙目赤紅“明钰,其實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對不對?”
我沒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半晌他放開我,站起身來向外走,走到銅爐旁邊時停下撥了撥爐中炭火。
“天寒,這爐火該燒得更旺些。”
我知道,他這是答應了。
我深深的忘了那背影一眼,平生心事,便都在這一眼裏。
從那一刻起,一直到離開皇宮,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言玦走後,有人推門進來,腳步很輕,我知是看朱,也不睜眼,只是問道:“芳華殿都燒幹淨了?”
“是啊,娘娘,不過沒關系,皇上已經下令等到開春便重新修葺,準保比從前的還要好。”
我聽到她的肯定答複只覺一顆心狠狠落了地,燒得好,把那些可笑的念想,不該有的想要,那些荒誕的時光,所有留有痕跡的東西,都一并燒幹淨了才好。
什麽都不要留下。
當天晚上,明貴妃自剖其罪,謀害皇嗣之事坐實,賜離宮思過,永世不得返京。
明相随後引咎歸鄉,宣武将軍明棠外放遷谪,其餘大小親眷貶官的貶官,外放的外放,一衆黨羽就此樹倒猢狲散,我終究成了明家的千古罪人。
這麽多年,我一直很努力的不想讓自己變得和那些深宮婦人一樣,不想淪為和其它妃子一樣的下場,到了最後,卻用這種尋死覓活的方式達到自己的目的,說來真是可笑至極。
離宮的那一日,雪下的尤其大,看朱扶着我走出宮門,大哥就在那裏等我。
看到我出來,他上前幾步,從看朱手中把我接過,卻沒有說話,難得我們之間有如此沉默。
我于是開口“父親還好嗎?能說動他辭官歸隐,也是難為你了。”
“父親還好,只是不大高興,但是假以時日,他會想通的,也會理解你的用心。”
我笑笑,父親能不能理解已經不重要了,總之明家上下平安,我心願已足。
一切都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明钰。”大哥突然說到。
上了車,放下厚厚的簾子,視野便被困在這小小的空間裏,自始至終,我沒有回過頭。
馬車向着相反的方向駛去,慢慢把宮門城牆抛了好遠,雪還在下,把來路與去路統統覆蓋。
我靠在車廂壁上,大哥就坐在我旁邊。
我對大哥說“其實,我從未奢望過與他長相厮守。”眼角忽然流出淚來。
作者有話要說: 明钰終于自由了,離開一切紛紛擾擾去過自己的安生日子了。
and這算不算是虐男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