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江南三月,草長莺飛,自從三年前大哥外放做了蘇州刺史,我就随他到了這裏,尋了一處幽靜院落,獨居于此。
這裏天氣宜人,從來沒有太過寒冷的冬天,比京城要好很多,在此間悠閑度日,竟不覺光陰飛逝。
有時候會突然想起從前的事情,想着想着只覺恍然,像做了一場夢,已經無法分清是真是幻,也不想分得很清。
今日天氣不錯,我坐在院中石桌上,一壺茶,一卷書,該能消磨到黃昏了。
幾個小丫頭在不遠處踢毽子,不時有細碎笑聲傳來,青春歡暢,羨煞旁人。
我不禁想起自己年紀很輕的時候,我那時候卻并不踢毽子,而是跟着大哥四處游樂,各種荒唐的事都做遍了,氣的父親常常跳腳。
不過那樣的年月也沒能持續多久,無端端一張聖旨,我就進了宮,成了貴妃,沉沉浮浮的□□年,終究還是把我變成了現在的模樣。
深宮中漫長煎熬的歲月,要想它不在人身上留下痕跡是不可能的,我直到現在才明白。
有人到跟前通報:“小姐,公子那邊派人過來了。”
我頭也不擡“知道了,讓他進來吧。”
過了一會兒,有人站到跟前,卻很久沒見動靜,我有些疑惑,一擡眼的間隙,一張闊別三年的臉出現在我的面前。
言玦。
我本以為,今生不會再與他相見了。
可他現在就站在我的面前,白色長衫,玉冠束發,像最平常也最倜傥的富家子弟,芝蘭玉樹,如琢如磨。
我愣在了那裏,待到反應過來剛要行禮,卻被他制止“明钰,故人重逢,就不要多禮了吧。”
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麽是好,笑得很是敷衍“是。”
屏退院中所有的侍女,我們坐在院裏的石凳上,同飲一壺茶。
他瘦了,昔日有些過分好看的臉變得棱角分明,眼眸更加深不可測,像墨色的玉石,像深遠的夜空。
盡管他此時此刻是笑着的。
“明钰,長別如斯,過得可好?”
是啊,長別如斯,三年以來,我倆之間別說是見面,連一封信都沒有,但也本該如此,那樣不體面的離別,誰也不知該如何面對。
我笑笑“還好。”
他“嗯”了一聲“那就好。”
然後接着說:“我微服巡查江南一帶,來到蘇州,見到了明棠,他說你在這裏,我就來看看。”
我抿了一口茶“多謝皇上惦記了。”
只這一句話,便在我們之間劃開了一道天塹,不是舊友,不是故人,是皇帝和廢妃,舊情寥寥,恩怨紛紛。
他頓了一下,方道:“怎麽不見看朱?那丫頭不是和你一起過來了嗎?”
我扯扯嘴角“嫁人了,去年剛出的門。”
想起她來我便有些想笑,不過是派她去大哥府中取些東西,竟就和我大哥的一個下屬看對了眼,索性那小子家底頗豐又知書識禮,長的也過得去,鄭重其事的到我這裏求親,大紅花轎把她擡了去做正房太太,我也算實現了自己當初的諾言,了卻一樁心事。
言玦笑道:“她倒是有福氣的人,看來我少不得要給她補一份嫁妝了。”
我也笑了一下。
他環顧四周,打量着這些青白的磚瓦,微微皺了眉“這院子這麽小,地方也偏僻,你住着也習慣嗎?”
“小點好,安靜。”
他點點頭“也是,你一向喜靜。”
又笑了一下“先在看來,還是你最有福氣,人間有味是清歡,我當時說過的閑散日子,你倒是自己先過上了,真是讓人羨慕得很。”
我不說話,他就自己找些話題“我剛剛看到了明棠,果然是做了父親的人,眉宇間透着十分的穩重,比起當時大不相同了。”
我道:“皇上不也是一樣,聽說皇上如今也是兒女繞膝,其樂融融,明钰在這裏恭喜了。”
他沉默半晌,然後苦笑一下“還要說這樣的話來氣我。”
我笑了“我沒有,我也知道你不會生氣的。”
“是,你總是最知道我,別人對我的喜怒摸不着頭腦,你總能一眼看破,也只有你,總是揣着明白裝糊塗,專愛惹我。”
我無意在這裏和他回顧那些事,索性岔開話題“父親可好,皇上既然到了大哥府中,應該也見到父親了吧。”
他道:“師父瞧着身體似乎不比從前了,鬓角白得尤甚,”又道:其實你何必搬到這裏來住,住在在你大哥府中既能盡孝,相互也有個照應。”
茶水在口中蔓延開苦澀,我道:“父親他,并不想見我。而且,我一介廢妃之身,和大哥住在一起,豈不是平白為她們招惹口舌,父母官,也不是那麽好做。”
饒是這樣,已經不知連累她們受了多少指點了。
“明钰……”
“別說了,言玦,我不想聽。”
黃昏漸漸籠罩小小庭院,言玦卻并沒有要走的意思,我剛想開口暗示,卻被他搶先一步道:“眼看着到了晚膳時分,借問這裏可有好酒?”
我在心裏嘆一口氣“酒甚粗劣,不堪入口。”
“可有小菜?”
“粗茶淡飯,味如糟糠。”
這逐客令已經下得夠明顯的了,他卻笑了“薄酒也有,小菜也有,那不妨叨擾一二了。”
果然,還是從前那副性子,凡是他要做的事,就沒人能夠阻止。
我道:“那就要煩勞皇上稍等片刻了。”然後自去吩咐下人準備酒菜。
天空升起一輪明月,清輝灑落庭院,停在桌前的酒盞上,有晚風微微,吹動衣擺,卻并沒有多少寒意,反而覺得舒适。
望着穹蒼之上的閃爍星辰,我突然覺得,一切盡可抹去了。
言玦向我舉杯,我微微一笑,杯壁相碰,發出清脆聲響。
可當真是,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
彼此默默無語。
言玦懷着滿腹的心事,一杯接着一杯的灌自己,到了後來,他就喝多了。
許是酒氣上了頭,他看着我,眼角有些泛紅“明钰,你恨不很我?”
“不恨。”
“怨我嗎?”
“不怨。”
“果真?”
“果真。”
他笑了,走過來輕輕擁住我“明钰,你想不想我?”
又是這個問題,我心中莫名的有些酸澀。
可是這一次,我沒法兒再像從前一樣回答他了。
撫了撫他清瘦的脊背,我說:“有點。只是有一點。”
他已經不大清醒,在我耳邊模糊的念叨着什麽。
我扶着他坐下來,他就順勢趴在了桌子上,我有些無奈,便派人到大哥府上報信,沒過一會兒,自有人颠颠的跑來把言玦接了回去。
看吧,當皇帝還是有這點好處的,無論何時何地,都有一大堆人巴結奉承着,至少不用擔心喝醉了沒人管。
言玦走後不久,我剛要回房安歇,便又有人來訪。
我眉頭一皺,怎麽還沒完沒了了,我的确諸多故人,說實話,卻一個都不想見,不知此番又是哪個。
然而,等看到來人是誰的時候,我是真的有些心酸了。
作者有話要說: 啊啊啊,最近莫名其妙好多事啊,手機電腦輪番故障也是醉了,沒能及時回複大家評論就在這裏統一回複一下啦
本文即将完結啦,有點小短不過和計劃出入不大的,男主當然還是要繼續虐的,請組織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