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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南海島嶼不下數百個,雖說大多是礁石,能住人的島嶼少之又少,但朝廷的水軍要捜捕毛氏海盜,仍是要花費一番工夫。

更重要的,香柳被扶桑幻術所迷一事也在警告權辰漢,海盜們已和扶桑倭寇勾結,而且對于朝廷水軍早有防備,因此要剿滅他們難度又節節升高。

潮州水軍的守将是孫衡将軍,他對于南海諸島的情勢了若指掌,卻也無法明白指出海盜會躲藏在什麽地方。因此,水軍采取的方式是且戰且走,幾日以來,也和埋伏的海盜發生過幾次零星戰事,互有輸贏。

只是海盜這樣飄忽的來來去去,讓水軍的氣氛也開始浮躁起來,加上倭寇尚未出現,敵方情況不明,對士氣也是不小的打擊。在孫衡的建議下,船隊将駛至最近的大南島南端休憩兩天,補給一下貨物,也讓軍士們稍微放松一下。

大南島是一個小漁村,貧瘠到連海盜都不想搶,不過能踏上土地就已經足夠讓人開心了,何況在戰情緊急之時,大南島勉勉強強也能購得一些粗陋的生活用品,所以也不會計較那麽多了。

權辰漢的傷好後,與香柳之間似乎有了微妙的不同,不僅身邊的趙青、李齊及冉兒感受到了,連孫衡及同坐帥船的士兵們都感覺得到。只不過他們不想惹出什麽事,香柳又是皇帝欽點的,故衆人都假裝不知道就是了。

因此,當孫衡前來與權辰漢商讨明日駛向大南島的航線時,甫進到主艙中就見到香柳與權辰漢并肩談話,雖不親密,但形影不離,他也只當作沒看到。

告了聲罪後,他直說明來意。

「将軍,明日初十,恰巧吹的是西南風,有利于我們向東行。」他指着擺在桌面上的南洋島嶼分布圖,「若是我們速度快些,日落以前應該能順利抵達大南島。」

「但這一個部分。」權辰漢突然指着大南島及其他諸島圍住的一處廣闊海域,「若是毛氏海盜或倭寇躲藏在任何一個島上,伺機狙擊我軍,恐怕我軍會防不勝防。」

「我對那裏很了解,将軍指的地方全都是礁岩島,平時別說駐軍,連只鳥兒都沒有,依屬下之見,不太可能有人埋伏。」孫衡分析道。

原本香柳只是聽着他們談論軍略,聽得津津有味,但當她本能地掐指一算後,突然芳容微變。

「此船生成于丁卯年,而初十吹西南風,日煞在東沖兔,香柳建議明日最好不要東行,免生事端。」她突然開口。

孫衡聽得眉一皺,婦人之言他原就是瞧不起的,何況她連說話都嬌滴滴地,對軍事能懂什麽?「要上大南島,若不東行,該如何行?」口氣明顯不悅。

香柳也不介意,款款來到海圖前,指着大南島的側面。「若是能繞過大将軍說的那個海灣,由大南島的側面入港登島,會比較适宜。」

孫衡差點沒昏過去。「這簡直是荒謬!依你的走法,不只逆風而行,還繞了大大的一段路,明天根本到不了大南島。」

「大将軍,你說怎麽辦呢?」她也不直接和孫衡杠上,把難題丢給權辰漢。她知道自己的提議很荒謬,但卻是最保全的辦法,就像之前一開始質疑五黃煞的每個人,之後不都心服口服?

權辰漢也是緊攢着眉,孫衡說的他當然懂,然而香柳的數術也不容小觑,最後,他只能硬着頭皮道:「孫将軍,香柳的話并不是沒有根據,或許頗有可參考之處……」

「大将軍!」光聽他的開頭,孫衡便嘲諷地撇唇,無禮地打斷他的話。「末将知道你最近與香柳姑娘走得近,但也不能為了讨女人歡心,就去配合那些愚笨又不合理的建議。」

他說得有些氣急敗壞,雖然以前從未與權辰漢合作過,但也聽說過他的武勇與果斷,如今一世英名怎能毀在女人身上?「外頭的大夥兒現在都期待着到大南島,若知道艦隊繞路又逆行,浪費了那麽多時間,是因為香柳姑娘毫無根據的言論,恐怕會引起極大不滿,大将軍請三思!」

這番話已經有點挾衆人之怨來威脅權辰漢,而他完全相信若此次他堅持用香柳的方式,孫衡必定會馬上出去到處宣揚謠言,那麽軍隊裏的人不反彈才怪。

可他權辰漢,是這麽容易被威脅的人嗎?

黑眸裏精光一閃,他冷冷一笑。「孫将軍,既然我們意見分歧,不如這樣,你領潮州水軍往東走,我則領東南水軍走香柳的路線。反正你說在大南島那海灣內不可能有埋伏,我們也不用擔心軍力分散,兩日後在大南島會合,如何?」

「大将軍真要如此?」孫衡臉一沉。

「沒錯,我對香柳有信心。何況若沒出事,如此分道我軍約會比孫将軍的潮州水軍晚一日抵達,你們正好在大南島多休息一天,對你們大有好處。」

「好!将軍既被美色所惑,末将也無話可說。」語畢,他氣沖沖走了出去。

香柳望着孫衡氣急敗壞的背影,若有所思半晌,最後似笑非笑地轉向權辰漢。

「如此不分青紅皂白便站在我這方,可也是你追求的手段?」

「如果你有因此受到感動,将其視為追求的手段也無妨。」他一派輕松,像是對孫衡的事心中早有定計。

最近他發現,自從他向她表明心跡後,她再也不稱他将軍,也甚少自稱小女子,而是你你我我的直稱,這是不是能視為,她越來越當他是自己人了?

這可是一個好現象。

香柳嫣然一笑。「若說心中沒有感覺,那是騙人的,不過我得先厘清你的動機,才能決定我的感動是否值得。」

她姿态優雅地走到他身邊,昂起嬌顏,媚态橫生地偏頭,用那迷人的鳳眼睇着他,模樣說有多勾人就有多勾人。

「你氣走了孫衡,徒然讓潮州水軍與東南水軍不合,此舉在軍旅中似乎為大忌?」

權辰漢淡然一笑。「東南水軍都知我與你關系匪淺,因此對你的态度自然較好,但潮州軍就不是如此了,孫衡既不管束,我官位雖比他大,卻也不能以此就奪了他的權,硬是鎮壓潮州水軍,所以只好與他分道揚镳。總之,我不能讓你随我在帥舟上飄蕩,還過得不順心就是了。」

他這番話聽來倒是順耳,香柳笑得益發柔媚了。「只有如此嗎?」

權辰漢摸摸鼻子,「呃……這麽說吧,我因為信任你的預言,才會想與孫衡拆夥。這孫衡也太橫了,對我這大将軍并不信服,所以趁此整治他一下也無妨。」因為這番心機與她沒關系,所以他按住不說,想不到也讓這妮子聽了出來。

但究竟氣走孫衡是主因,還是維護香柳是主因,他倒不會笨到和她說明。

「萬一我哪天不準了怎麽辦?」香柳似乎了解他簡單解釋下的深意,微微挑起眉。

「不,我相信你是準的,因此我也不在乎孫衡去宣揚我只聽從婦人之言。」他說得十分肯定。

香柳心頭一陣震動,一股甜意湧上。這男人不會甜言蜜語,感情的表達也是直來直往,卻更令人感受到他的真誠。

「你自然是信任我,才會覺得孫衡若堅持東去,必會慘遭橫禍,你不擔心潮州水軍會因此折損戰力嗎?」她刻意诘問他一因為她總覺得,權辰漢會和孫衡公然鬧翻,不只是那麽簡單。

「你認為我這大将軍有這麽好當?聽你說幾句,再聽孫衡說幾句,随便把消息湊一湊就能做出決策?」權辰漢有些無力地望着她,「我這幾日都在觀察潮流與風向,同時也将數年來海盜進犯我國沿海的路線研究了一番,發現大南島附近的海灣地形及附近諸島的掩蔽位置,非常适合海盜伏擊,咱們在海上刻意招搖過市,還多漂流了幾天,因此不難判斷我們會前往大南島休息一若海盜不來,才真是笨蛋。」

香柳咯咯一笑,「要是海盜沒來,你也沒什麽損失,反正孫衡原本就不怎麽待見你,對吧?我可從不覺得你心思簡單,否則又怎麽會問你這麽多?」

所以他堅持站在自己這一邊,也不完全是因為她的預言很準,根本是他已先推演過可能有的結果,才會胸有成竹地派孫衡去當個馬前卒。

只不過他那模樣,卻是讓她大為叫屈。

「但是你這一招,倒是讓人人都認為我妖媚惑主了,你這男人只要坐享其成,香柳卻是清譽都讓你破壞光了。」她不依地嬌嗔。

「你還有什麽清譽嗎?」因為她站得極近,身上的幽香有一陣沒一陣的傳進他的鼻腔中,終讓他忍不住輕摟住她,貼在她耳邊低語,「自從本将軍衣不解帶的在姑娘你昏迷時守在床邊幾天,還挨了你一簪,全船上下都知道你與我親密非常,你還有什麽清譽呢?」

他的氣息弄得她發癢,原該是不依地瞪着他,卻不禁笑了起來。「想不到你追求心儀女子,心眼也這麽多,我倒是小觑你了。」

她也不是什麽大家閨秀,否則就不會舉手投足皆是風情,言語談吐充滿誘惑一然而她這麽嬌笑着,卻不給人反感,反而更添麗色,迷得權辰漢目不轉睛。

此時突然艙外腳步聲傳來,接着響起一陣敲門聲,門外的冉兒說道:「大将軍、小姐可在艙內?」

由于正艙不是什麽私密空間,人人皆可出入,冉兒也沒有等待回應,便迳自推門欲入。

權辰漢閃電般快速放開香柳,退了一大步,冉兒進來時,看到的便是将軍雙手負于背後,昂首望着艙頂,而自家小姐則掩着唇低聲偷笑。

她莫名其妙地擡起頭,将那艙頂仔細看了一陣,也沒看出什麽所以然,心忖或許這是将軍思考時的特殊習慣,也就不再追究,對着兩人說明來意。「将軍,趙青副将有急事欲商談,他正在與孫将軍說話,冉兒正巧要通知小姐用點心,他便囑咐冉兒前來請将軍移步。」

權辰漢擡了擡手,一臉正氣凜然地道:「知道了,我與你家小姐正在談論軍機大事,談完便會過去。」

軍機大事可不是人人都能聽的,冉兒立刻識相地告退,直到她關上艙門,香柳才促狹地笑道:「軍機大事?」

「本将軍可沒說謊,一開始确實談的是軍機大事,只是孫衡走後有些走樣罷了。」權辰漢說出這種話,完全臉不紅氣不喘。

但心知他多多少少有些害臊,香柳被逗樂了,大方偎上前,「看來,将軍還是頗在乎香柳的名譽,否則何必在冉兒面前掩飾?她可是自己人。」

「看來,我又該給你一點獎勵的甜頭了?」她踮起腳,拉下他的頭,在他額上奉上輕輕一吻,接着以極魅惑的溫柔聲音低道:「将軍,趙副将找你呢,你不能再拖延了。」

又是一記香吻,令權辰漢為之銷魂,飄飄然地離開了正艙,然而正當香柳暗笑着他又被她的美色所惑時,突然艙門又打了開來,是權辰漢忽然轉回。

「将軍?你不是……」

沒有給她開口詢問的機會,他摟過她的纖腰,二話不說低頭便吻住她可惡的小嘴,直吻得她雙頰酡紅、氣喘籲籲,羞得擡不起頭才停止。

「本将軍為你費了那麽多心思,這甜頭也該升級才是。」

權辰漢又用力補了一記啄吻,才施施然地再次開門離去。

這一次他總算扳回一城了,瞧瞧她被他吻得春情勃發、紅霞滿面的樣子,怎麽出去見人呢!

孫衡的主船帶領着五十艘潮州軍艦隊,浩浩蕩蕩地駛向大南島,估計下午便可抵達。

一路上風平浪靜,強烈的陽光被海面反射,一閃一閃的都能刺人眼睛,秋日的豔陽曬得人發汗,如此好的天氣令人心曠神怡,要說會發生什麽事,根本沒有人會相信。

因此,權辰漢因一個禍水的妖言惑衆就和孫衡分道揚飙,擺明不把他這個潮州軍主将放在眼裏,光想就憤恨難平。

「此次剿匪事畢,我一定要上奏皇上,權辰漢被女色所迷,昏庸無行;香柳則是禍國殃民,以為長得美就能為所欲為,哼!我孫衡可不吃那一套!」孫衡立在船頭,狠狠的一拍船欄。

他的副将李式應遲疑地道:「将軍說的是,但先不論香柳姑娘的預言,權将軍的顧慮也不是沒有道理。」

「你是站在哪邊的!」孫衡用力地敲了一下李式應的頭,雖然說分道揚镳數個時辰都是無風無雨,靜得詭異,讓他心裏也有些發毛,但滅自己威風的話,他絕對不會說。「總之等兩軍會合,由大南島再次起航後,我一定要和權辰漢說清楚,我的軍隊可不陪他送死。」

「是是是,将軍說的是……」李式應的話忽然戛然而止,只見他目瞪口呆地指着遠方,「将軍,那是……」

「蠢材!有什麽值得你大驚小怪的……」這個副将就是這麽不穩重,所以難擔大任。孫衡不悅的忖着,邊随他指的方向看去,瞬間同樣瞠目結舌。

「那是……毛氏海盜的攻擊船啊!」孫衡忍不住失聲,叫,而且對方的數量看起來不下于己,看來他們是鐵了心傾巢而出要在這裏攔劫殲滅朝廷水軍!

「快揚帆、揚帆!通知所有船只全軍戒備,炮手将大炮上火藥,聽我之命反擊!」

孫衡這一下差點吼破了嗓子,主船也跟着騷動起來,所有船只得到命令都急急忙忙備戰,然而事出突然,火炮還沒架起幾根,海盜船已開到了五十丈外。

海盜船上有人爬上了船桅,拉高了嗓門道:「兄弟們!把這群軍人全殺光!他們的船上有好多的食物、好多的武器,現在全是我們的了!」

「殺——」眨眼間,海面上殺聲震天,海盜人人氣勢如虹,反觀孫衡這邊匆促成事,亂成一團,敗象早現。

「砰!」不知道是誰先發了第一炮,落在海裏,接着如雨般的火箭開始射向孫衡的主船,而幾艘海盜船更像是不要命似的,拼命沖撞潮州水軍的艦隊,造成潮州水軍火炮一發都還沒射,已經忙着應付沉船的危機。

這便是海盜不講理的打法,他們不需要保護船只,因為這些本來也都是搶來的,撞壞了再搶就是,如果這次能夠打垮水軍,他們能得到的好處又豈是幾艘破船可比?

幸虧孫衡的主船是經過特殊設計,不容易被撞沉,不過海盜們将船貼上他的主船後,也一個個躍上了甲板,與士兵打成一團。

混亂瞬間爆發,水軍因為輕敵加上猝不及防,來不及組織好,情勢一面倒向海盜,支撐了一個時辰,眼看着自己的船隊沉了幾艘,弟兄們慘死在海盜刀下,孫衡簡直目皆盡裂。

在刀光劍影及火光中,他只能領着親兵沒命的抵抗,突然間,他想到了香柳,軟綿綿的道「明日最好不要東行,免生事端」;又想到權辰漢力挺她,寧可分道行進也要相信那些沒有根據的事。

他錯了嗎?如果聽權辰漢的計劃,迂回行進,是否就能免去一難?

孫衡開始懷疑自己,若是弟兄們,因為他的堅持而全數戰死在大海,他就算死了也不會安心。

太陽漸漸西落,天空變成一片紅色,映得海面上一光閃閃,彷佛在為潮州水軍吟唱哀傷的挽歌,然而海平面的那一端,突然出現黑色的影子,像是有一艘……

不,一隊艦隊全速往海灣戰場的方向前進。

不知是汗水還是眼淚流到眼睛裏,孫衡已經看不清楚來者究竟是誰了。

可是權辰漢的水軍至少還需要超過半天才能到達,那艦隊最有可能是海盜的援軍,莫非真是天要亡他?

此時,突然感到眼前與他對戰的海盜攻勢一弱,他立刻大刀一揮将人逼退,回頭發現甲板上的戰事也全暫時停下,所有人都望向那軍容壯盛的艦隊,接着李式應又驚又喜的聲音嚷起——

「是權将軍的船!我們的援軍到了!」

是權辰漢?!孫衡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他以為自己必死的時候,那家夥居然提早冒出來?

轟隆隆的戰鼓聲随着艦隊接近由小而大,每一擊都像擂着敵人的心,有種令人膽戰心驚的氣勢。一确認是自己人,潮州水軍立即恢複了士氣,高聲吆喝着舉起刀箭反攻,火炮一發接一發連番攻擊,而海盜也吓得慢慢退敗,像是要集結而逃。

但是權辰漢不會給他們這個機會,他所在的主艦神準的轟出一炮,随即擊沉了一艘海盜船,還連帶掀翻了另一艘,這一炮令海盜聞風喪膽,全數潰逃。

權辰漢的船由外圍包夾,另一邊又是潮州水軍抵死反攻,逼得海盜必須由側邊開出一條退路,這突如其來的援兵完全打亂了他們的計劃,因此令他們自亂陣腳,撤退也撤退得十分不得法。

好不容易搶開了一條水道,原先數十艘海盜船已然剩下十來艘,他們卸下了船上的重物,一方面想阻擋朝廷水軍,另一方面也加強了他們的機動性與速度。

突然間,權辰漢的艦上傳來一道威嚴且堅定的聲音,如洪鐘般震耳,「賊寇莫逃,吃我一箭!」

接着,一箭射出,有名在海盜主船桅杆上叫嚣的家夥登時慘叫了一聲,居然就這麽硬生生的被射了下來。

海盜群體嘩然,不敢再戀戰,十數艘船只急駛而去。

孫衡看着這一幕,海盜走了,船只間傳來興奮的歡呼,他們叫的全是權辰漢的名字,甚至是香柳的名字。因為他的宣傳,大家都知道香柳力主改道,如今證明她說的是對的,衆人如何不激動。

他該開心的,可是此時的他心中卻無比悲傷。因為他錯誤的決策,讓潮州水軍打了屈辱的一仗,五十艘船只剩下三十幾艘,死傷甚至還來不及清點。

這時候,主艦靠近搭上了木橋,權辰漢、香柳及一小隊親兵來到了他的主舟上。

他一臉慘然地望着表情嚴肅的權辰漢,聲音嘶啞地道:「大将軍怎麽會這麽快就到?」

「因為我相信香柳的判斷,更相信自己的判斷,海盜必會在此伏擊,因此我冒險接近礁石區,把路線縮短,全速前進,幸好到的不算太晚。」權辰漢凝重地解釋。

孫衡無言以對,不知該怎麽面前他們。好半晌,他才長嘆跪下。「是末将錯了,自以為了解海盜,打過幾次勝仗就目中無人,如今造成我軍損傷,請将軍問罪。」

「孫将軍大可不必如此。」權辰漢雖然料事如神,卻也沒有因此驕傲嘲諷,他一把托住孫衡的手臂,将他扶起。「海盜未滅,潮州軍的主力仍在,這一切都還需要孫将軍主事,若我們能尋得海盜巢xue,一舉殲滅,這才能告慰弟兄們在天之靈。」

孫衡聽得熱血沸騰,眼角瞥見一旁弱不禁風的香柳,卻真如柳枝般婷婷嫋嫋的立在風中卻不折,他慚愧地道:「香柳姑娘我錯了,皇上聖谕請姑娘上船必有原因,姑娘果然鐵口直斷,孫衡服敗。」

「這哪裏有什麽對錯勝敗呢?只是可惜了葬身大海裏的弟兄們。」

香柳同樣一臉感嘆,難得在她臉上看到這麽凝重悲哀的表情。

她第一次見識到戰争的無情,第一次看到原來人與人之間能這麽殘酷的自相殘殺。

原本她并不在乎這些兵士們的性命,以為只要能保她安全無虞,他們就像蝼蟻般的棄之無礙,但當她眼睜睜看着一條又一條的生命落入大海,甚至有保護她的軍士以身擋刀時,她真的深深被震撼了。

原來生命的價值,不是她想的那麽簡單,人性的無私,也不是她能随便玩弄的。

這時候,清點傷亡的士兵來到他們身邊,下跪禀報,「啓禀将軍,此次一戰,我軍沉沒船只十五艘,火炮損毀二十八座,死亡士兵兩百一十八人,失蹤兩百零五人,輕重傷共三百二十六人,其中校尉張義、陳奎寶陣亡……」

氣氛越來越哀傷,在這日落時分,即将來臨的黑暗像是緊扼着衆人的頸項,讓人感到喉間一陣緊繃。

香柳突然走到船首,對着落曰餘晖及海面上無數的殘骸及屍體,輕輕地吟唱起來——

「交交黃鳥,止于棘。誰從穆公?子車奄息。維此奄息,百夫之特。臨其xue,瑞惴其栗。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楚的傳到了每個将士耳中,聽到的人全靜了下來,甚至默默落下眼淚,為逝去的同袍哀悼。

紅色的海面粼粼波光映着她嬌弱的身軀,風刮起她白色的裙擺,浪花紛飛,襯得她如同海上的女神,這一幕深深的烙印在每個人的心上,是那麽美麗、那麽哀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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