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權辰漢一行人與百名衛士由京城出發,東南沿海駐軍則以快馬通知後,大軍走海路,往南行與粵南潮州水軍會合後,再出海捜尋海盜巢xue。
由于權辰漢與香柳的暧昧情事甚嚣塵上,因此在衆人面前,他都刻意與她保持着距離,而本以為會藉故鬧點事出來讓他難堪的她,居然也乖乖地坐在馬車裏,一整天都不出半點聲音,只有用膳時會露面。
也因此,原本因為權辰漢而對于馬車裏有着通天法力的相命師有些忌憚的衛士們,看到将軍如此冷淡的表現,也開始臆測那傳說中的暧昧不切實際,甚至在看到香柳那驚人的美貌與撩人的身段後,還有人開始朝着她調笑,言語日漸下流。
香柳原本就是八面玲珑的個性,加上軍隊裏大多是粗人,沒什麽算計與心思,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過去,反正真要玩手段,這一群人會被她整死,不過她一直沒有動作的原因,出在一個人身上。
權辰漢直到快抵達了粵南才發現這個情形,他不知道她是如何忍受這種輕蔑及侮辱,這根本不是她的個性。
難道是為了他?她怕他難做,所以隐忍不發?
斥喝了幾個比較過分的小兵後,情況稍有改善,但他知道重點還是在自己身上,如果他什麽都不做,那麽香柳就只有受委屈的分。
一行人入了廣東,與潮州水軍及東南水軍會師後,沿途奔波勞累的近衛得到一天假期,接着便要出海剿匪。這個時候,權辰漢自然也別有深意地帶着香柳、冉兒、趙青及李齊上街,順便向她們介紹一下華南風光。
五人進入了一家熱鬧的大酒樓,當然酒樓裏除了當地客人,也有許多是由京師一路同行的将士們,幸虧權辰漢有事先指示衆人在外見到他可不必拘禮,否則這場飯大概也吃不成了。
五人低調地選了一個靠邊的座位坐下,李齊熟門熟路的向店小二點菜時,香柳好奇地朝四周張望了一下,「除了咱們自己人,這裏真是千奇百怪的人都有,甚至還有紅毛綠眼睛的……似乎還有不少扶桑來的武士?」
「你也看出來了?」權辰漢挑了挑眉。
「當然,他們說話叽哩咕嚕的,要認不出來也難。」香柳特意将視線投向某桌正在用扶桑話低語的男人,他們立刻停下來,看向她的目光皆是驚豔。
果然,全世界的男人都一樣,見色心喜!她不屑地在心裏想着。
權辰漢自然也發現了她使的眼色,悶着聲道:「你非得這樣替我添麻煩嗎?上回險些被宋光明綁架的經驗還不夠?」
「有你大将軍在,他們敢嗎?」她笑着将媚眼收回,換成一個白眼橫過他。
「如果他們知道我是大将軍,還敢和你眉來眼去的,那才真是大有問題。」他沒好氣地道。
「我才不敢和他們眉來眼去,東洋扶桑人的幻術在五行數術界也是很有名的,萬一我着了道,說不定真會遂了他們的意,任他們為所欲為呢!」
她做了個驚惶的表情,但權辰漢完全感受不到她有任何害怕,只能沒轍地搖搖頭。
倒是李齊聽出了興趣,「香柳姑娘,若是着了道,該怎麽解除呢?」
會這麽問,表示李齊也認為自己屬于很可能中招的那種人,她聞言不由得一笑。「很簡單,只要達成他們的目的,幻術自然會解開。」
「如果一直沒達成目的呢?」
「中術者就會一直沉溺在幻術裏,永遠不會醒。」
李齊聽得五官都皺了起來。「這麽恐怖?難道他們要我拿刀砍自己,我就得一直砍到死?」
趙青忍不住打趣,「就怕他們要你不穿衣服在大街上裸奔,屆時你恐怕恨不得砍死自己。」
話說得粗俗,卻引起了衆人哈哈大笑,席間微妙的氣氛也舒緩了些,此時店小二正好送上菜來,那是一大鍋的肉湯,加了大量的蔬菜及肉類,看起來相當豐富。
趙青十分殷勤地替每人盛了一碗,連冉兒都分到了,但等他坐好準備大塊朵頤時,赫然發現香柳主仆一臉古怪地瞪着碗,一點開動的樣子都沒有。
「香柳姑娘、冉兒姑娘,你們不吃嗎?這可是這裏最有名的特産,将軍每回出海一定要到這裏吃一趟,別的地方可是吃不到的。」趙青熱情推薦着。
「将軍很愛吃嗎?」香柳表情難解地望着權辰漢。
「沒錯,一開始我也對這沒興趣,但吃了一次之後就難以忘懷,只要來到這裏就一定要吃。」權辰漢将她的碗推向她,「吃啊,不吃可惜。」
想不到香柳往後退了好大一段,硬是不敢靠近那碗,懷抱着不安的心情求證道:「這是什麽肉?」
「廣東有名的,自然是蛇肉湯了,吃起來比雞肉還滑嫩,比牛肉還夠味。」權辰漢不解她的反應。
一聽到真的是蛇肉,香柳與冉兒齊齊變了臉色,尤其是香柳,臉色慘白到幾乎要昏過去似的,平時慣于掩飾真實情緒的她很少會這麽不加修飾,令權辰漢心裏一驚,急忙問道:「你怎麽了?」
「把這肉拿開……」她将頭別過去,惡心欲嘔,本能就極端地排斥這道名菜。
「你們居然吃蛇……」
所以她是怕蛇?畢竟是一般女子,就算心機多了些,怕些昆蟲蛇虺的也是正常,權辰漢不禁暗罵自己的粗心,揮手喚來店小二。
「把這道菜撤下。」此令一下,她的表情果然好多了,權辰漢仔細地看了看她的神色,心念一動,又交代店小二,「換一道雞蛋湯來,還有那些烤蛙肉、炒蟋蟀、炸蜂甬之類的菜,也不用送了。」
香柳卻突然說道:「蛇肉我不敢恭維,但烤蛙肉、炒蟋蟀、炸蜂甬卻是無妨,我都很想嘗嘗看。」
這差別到底在哪裏?蛇不吃,但吃青蛙和昆蟲?權辰漢狐疑地望了她一眼,但還是依她所願的保留了那些菜。
待蛇肉撤下後,香柳深吸了口氣,神色終于恢複正常,對于方才權辰漢的交代,心頭可是暖洋洋的。「你怎會改點雞蛋湯呢?」
「有個女子在出發前威脅我日日都要有雞蛋吃,再笨也知道你愛吃雞蛋了。」
他無奈地回道。
她嬌羞地笑。「将軍倒是記得清楚,但大夥兒要和我一起吃雞蛋嗎?」
「我知道你要問什麽,我不會再吃蛇肉了。」話停頓了一下,權辰漢又道:「應該說,以後都不吃了。」
「但你愛吃……」
「總之我不會再吃。」因為他再也不想看到她那花容失色的樣子,他發現自己居然會為此心揪了一下。「你們呢?」他看向趙青與李齊。
「将軍都不吃了,我們自然也不吃。」兩人苦笑道,唉,看來将軍被香柳姑娘吃得死死的,就不知道他自己有沒有發現。
不過權辰漢倒也不是那麽獨斷的人,他淡淡地道:「其實你們不需要和我一樣,至少在我面前,還有在香柳及冉兒面前別吃就行了。」
語畢,他若無其事地瞄了周圍一眼,感受到将軍微寒目光的衛士們,都默默地将眼前的蛇肉蓋上了蓋子,有的人還偷偷喚來店小二直接打包帶走,誰也不想去賭自己若在香柳姑娘面前吃蛇肉,将軍會做出什麽事來。
相信出了這客棧門之後,什麽權将軍冷淡香柳的謠言将會不攻自破,衆人對她應該再也不敢有什麽不禮貌的舉動,因為權辰漢對她的寵溺,實在太明顯了。
而這一切微妙的變化,自然都落入香柳眼中,口中嘗着剛送來的雞蛋湯,明明該是鹹鹹的滋味,吃在她嘴裏卻是甜滋滋的,香味十足醉人。
用完膳,一行五人上了鳳栖山尋幽攬勝,幾個月前滿山火紅的木棉花,如今已落得一朵不剩,倒是木棉樹上的果實碎裂,裏頭的棉絮随風飄逸,另有一種凄迷的美感。
接着,他們游覽了着名的古剎,此古剎三面靠山,前有江水緩緩流過,還有一座大蓮池,依山傍水,意境高妙。精通數術的香柳也不由得贊嘆此地的好風水,必是高僧才人輩出。
只有權辰漢,一路上總是心神不寧的樣子,連趙青及李齊都被他弄得古裏古怪的。不過或許是在他身邊很安心,香柳倒也不過問他态度驟變的原因,反正她只顧着玩,有事他擔待就是了。
時近傍晚,衆人下山,沿着大街慢慢回到堤岸,準備登船,住一宿後便揚帆起航,只是南方的大熱天即使到了傍晚仍是威力十足,衆人又是由清淨涼爽的山上回來,一下子有些不适應,特別是愛潔淨的香柳,總覺得渾身黏膩,很不舒服。
「将軍,我們待會兒要換船了是嗎?」香柳輕嘆口氣,「過了今日,怕再也沒有如此輕松惬意的時候了。」
「是,今夜我們便登上主船,明日會有逾百艘戰船與我們一同出海。」權辰漢簡單說着。
「這麽大陣仗?不知那些船夫,會不會妥适的安排香柳在船上的一切呢!」
香柳聳了聳肩,看來俏皮可愛,或許是她難得有這麽放松迷人的時候,權辰漢不由得看得目不轉睛,至于趙、李兩人及冉兒見到主子們正在眉目傳情,自然都當作沒看到。
被他熱烈的目光注視着,香柳不會沒有反應。她有些好笑地睨着權辰漢,趁着他被迷住時,藉機撒嬌道:「你記不記得來宣旨那日,曾答應小女子的事情?」
「你房內的薰香,是向宮裏娘娘要來的幹燥茉莉花;你的被褥全是織錦的,還搬了一個銅鏡梳妝臺進去,晚膳會有一道雞蛋料理,還有,應該已經備好一桶熱水,供你淨身之用。」他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待遇比我這個大将軍還周到,這樣姑娘滿意了嗎?」
「将軍真是有心,香柳拜謝了。」她确實很滿意,即使過去有多少男人試着讨好她,用的都是金銀財帛、奇珍異寶,只有他是靠着一份細心,卻讓她更加深刻的感動。
因為,他明明在生活上就不是個細心的人,自己的事都只是随便打理,對她說過的話,卻是一字不忘。
這男人……好像正在用他的方式,一點一滴的将她的感情取了過去,在她心裏慢慢擁有別的男人所沒有的分量。如果說愛情是一場游戲,她永遠都是贏家,可與權辰漢這場攻防戰,她居然漸漸沒有了必勝的把握。
她忍不住嬌睨了他一眼,什麽時候這個男人,已經變得可愛又可恨了呢?
就在快要行至堤岸邊時,一種奇怪的感覺突然襲上,擊散了兩人間那種難以言明的暧昧,香柳不由得皺起細眉,回頭看去。
「怎麽一直有種被人看着的感覺呢……」
她的話還沒說完,權辰漢與李齊已分成兩個方向往外撲去,一下就沒了蹤影,而趙青則留在香柳主仆身旁護衛。
「怎麽了?」冉兒緊張了起來。
「這一路上都有人跟蹤着,方才他們離得近了,才會讓姑娘發現。」趙青警戒地将兩女帶到路旁。
「是誰會跟蹤我們?」香柳腦筋一轉,突然心頭浮現之前在酒館裏扶桑浪人的模樣,不由得心頭一動。
趙青沒有回答,權辰漢與李齊已先後轉回,看他們雙手空空,想來是無功而返。
「不知道是誰,對方的隐匿之術相當高明。」權辰漢淡淡地道。
「禀将軍,屬下這裏也沒有發現。」李齊有些飲恨。
香柳倒是不害怕了,雖然能感覺還是有窺伺的目光,但這一次出門原就注定波折百出、危機四伏,如今只是早一點遇到而已。
「無論對方是誰,總之必然與海盜脫不了關系。」雖然是理智的分析,但香柳還是那副媚态橫生的模樣。「将軍這麽大陣仗下南洋,全天下都知道水軍要剿匪了,他們會來跟蹤也是無可厚非。」
瞧她說得輕松自然,權辰漢好氣又好笑地望着她,這女人永遠都是這麽安逸放松,他該高興她如此信任他會保護好她,抑或該擔憂她的危機意識似乎少了那麽一點?
「總之,咱們快回船上,屆時他們就算想做什麽,也力有未逮了。」權辰漢明快地下令。
幾人加快了腳步,來到了堤岸邊,香柳卻總是若有所思地盯着遠處某一個角落,因為那裏一直有着令她不愉快的氣息,令她不禁目光一寒。
臨上船前,香柳忍不住回眸一瞥,卻不意看見遠方大街口,立着一個飄逸持扇的白衣男子。
他穿的雖是漢服,手上的扇子卻有扶桑皇室的菊花紋章,即使距離這麽遠,他卻給她一種近在眼前的感覺,因為他俊秀儒雅的臉上有雙細長的眼,而眼神中正閃着不明的精光,深深的吸引住她。
她知道他在看她……她知道他在呼喚她……
突然間,香柳眼前一黑,就這麽在權辰漢眼前倒了下去。
水軍如期啓航了,但船上的氣氛卻很奇怪。
因為大家都知道,皇帝欽定協助水軍的香柳姑娘因不明原因昏倒了,權辰漢因此憂慮非常,但即便軍醫已經檢查了幾百遍,卻檢查不出她究竟病因為何。
雖然有冉兒照顧昏迷中的香柳,但權辰漢依舊每日都會到她床邊探看,喂她吃一些流質的食物,免得她太過虛弱。
事發已經三日,她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為什麽還不醒?他寧可她像以前那樣耍他、逗着他玩,無論再怎麽算計、再怎麽陷害,他都不會反抗。
天知道直到這一刻,他才發現他對她早已情根深種,他不敢想像若是失去她,他會變成什麽樣子。
冉兒在旁見他一口一口仔細喂着香柳,連滴湯汁都沒有流出來,足見他有多麽專注,不免心裏一酸。「将軍,讓冉兒來吧。」
「不,我來就好。」權辰漢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但這幾日沒睡好,他的聲音卻是異常沙啞。「香柳不是很會算命嗎?她怎麽算不出自己會有這一劫?」
「小姐從不替自己算命的。」冉兒解釋着。
「怎麽說?」
「就如同醫者不能自醫,算命因為帶着許多的相命師自己的意見及看法,容易被自己的定見影響,所以是算不準自己的,因此小姐想知道自己身邊會發生什麽事,通常是看冉兒的相。」冉兒語音稍弱,接着微作猶豫地道:「這是小姐的說法,但冉兒猜測,事情應該不是這麽簡單。」
「那你覺得真正的原因是什麽?」平時權辰漢根本不可能這麽和人聊天,但冉兒提到了香柳不為人知的那一面,所以他很想知道。
「冉兒以為,算命蔔卦之事,其實就是通曉天機,所以就算相命師真的算出了什麽,通常也只會暗示性地指引一下,不會給真正的答案。而替自己算命,等于直接洩露了天機給自己,一點保留的餘地都沒有,這是會折壽的。」在聽香柳論卦及集結自己多年的觀察經驗,她做出這樣的結論。
「因為替自己相命會折壽,她才會不替自己算命。」權辰漢忍不住一笑,卻是帶了些苦澀。「香柳個性重于利己,沒有好處的事不做,對自己有壞處的事更不會做,這确實像她會做的選擇。」
冉兒一聽,心裏更難過了。才相處不久,權将軍已是如此了解小姐,足見他對她用情至深,只是眼下的小姐根本看不到。
「将軍,冉兒去替小姐端盆水來洗洗臉。」她聰明地避開,不想在權辰漢面前表現出她的傷心,這只會更添加他的憂慮。
冉兒走後,剩下他與香柳獨處。要是過去,兩人不鬥個嘴絕不會罷休,然而這時候,他只能慨嘆,她怎麽就不能起來和他說句話?
大手輕輕撫上她的臉,感情再無保留。此刻,就算讓她知道了他的感情,他也不在乎,讓她嘲笑,甚至就算她根本不要他,他都能接受,只要她醒來就好。
像是感受到他的深情,床上的香柳突然動了一下,讓權辰漢立即瞪大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香柳?!你醒了?!」他輕拍着她的臉,「香柳?!」
須臾,她仍沒有反應,權辰漢不禁苦笑着以為自己太過敏感,才會以為她醒了,想不到下一秒,她突然睜開了眼,直直望着他。
「老天……你真的醒了?!」這一瞬間,他幾乎難以置信。「你覺得怎麽樣?有哪裏不舒服嗎?」
她并沒有回答,只是一直看着他,片刻,權辰漢覺得不對勁了,她看他的眼神很陌生、很冰冷,沒有一絲過去的媚态,沒有一點曾有的慧黠,更少了該有的神采!
突然,她掙紮着起身,他急忙将她扶起,等她緩過氣後,默默地走下床,來到梳妝臺邊,一句話都沒有說。
他開始感到不安,她的一切行為實在太詭異了,他試着和她溝通,「香柳?你怎麽了?剛清醒不要急着走路。」
她還是沒有回答,迳自在梳妝臺前坐了下來,那兒有着她常用的金簪,還有一把梳子,她拿起梳子,對着銅鏡開始梳理自己的發。
原來她是在意外貌?想到她過去總是豔光四射地出現在他面前,如今一清醒就想整理儀容也不奇怪,權辰漢有些好笑又放心地想着。
放下了手中的梳子,香柳拿起發簪,像是要插在自己的發上。
她尚未梳髻,如何插得上?當權辰漢正想提出這個疑惑時,她突然眼中厲光一閃,持着金簪的手,就這麽往他胸膛刺來。
他反應極快地一閃,她一簪刺空,想不到她一個轉身,又不放棄地朝着他刺去,像是非置他于死地不可。
「香柳!你想做什麽?」他不敢弄出太大的動靜,怕引來艙房外的守衛,到時香柳殺害鎮國大将軍的消息傳出去,馬上會被安上一個斬立決的罪名。可他也不能對她動手,因為他只消輕輕一掌就能将她打飛,所以只好一直閃躲。
香柳見刺不着他,突然反手将金簪往自己喉頭刺去,權辰漢見狀伸手想奪簪,她馬上反手一簪劃過來,立刻就在他手臂上留下一條血痕。
「香柳……」他突然發現,她的眼神真的不太對勁,他懷疑她根本不曉得自己在做什麽。
腦海裏突然想起她曾經提過的扶桑幻術,又聯想到那日鳳栖山之行,沿途都有人跟蹤一事,是否那群扶桑武士其中之一在她上船之前,對她動了手?
「香柳,你要殺我嗎?」權辰漢厲聲問。
「殺死你!殺死權辰漢!」她的目光兇狠,語氣也不若以往溫柔,而是帶着淩厲的恨意及殺意。
「如果一直沒達成目的呢?」
「中術者就會一直沉溺在幻術裏,永遠不會醒。」
那日李齊與香柳的對話,如今想來卻如此恐怖,如果他不死,她是否将永遠處在這個狀态?
權辰漢突然不躲了,當香柳的金簪朝着他刺來,他立得直挺挺的,毫不抵抗地承受那針刺入身體的疼痛,而就在金針完全刺入他的身體之後,香柳忽然松了手,眼神也變得迷茫。
權辰漢胸口的血汩汩流出,他覺得自己慢慢失去了力氣,眼前也開始發黑,但香柳卻是越來越清醒,直到眼神恢複了清明,她也看到自己滿手的血,以及插在他胸口的——她的金簪。
「權……辰漢?!你……怎麽會這樣……」她瞪大了眼,不敢相信眼前這樁事似乎是自己做的,她抖着手,急忙扶住他的身軀,大眼裏浮起了霧氣,張口欲喊,「來人……」
「不要叫、不要叫……等會兒叫冉兒……密傳軍醫……」權辰漢用盡最後的力氣吩咐,最後終于支撐不住昏了過去。
權辰漢并沒有像香柳一樣昏迷多日,因為他體質好,加上胸口的刺傷位置是經過精密計算的,所以只是看起來嚴重,并沒有傷到要害,不到一個時辰便悠悠轉醒。
當他睜開眼,看到的便是香柳一臉凝重地坐在床邊,眼中含着複雜的情感、掙紮與不解,他敢說,從認識她開始,他從來沒看過她這麽真情流露的時候。
「你似乎中了扶桑人的幻術。」他看着她淡淡地解釋,希望能讓她心裏好過些。
「我知道。」她深深地凝視着他,語氣中的柔和也是前所未有。「在我上船前,看到街頭有個扶桑人……接着就不省人事了,想不到扶桑人這麽厲害,控制心智的能力遠遠出乎我的意料。」
權辰漢眉頭一鎖。「我們必須想個辦法提防,否則若是人人都中了幻術,大軍光是自相殘殺就好,這仗也不必打了。」
「幻術只對單獨的人有用,沒辦法大範圍的控制一群人,除非有一群人一起使力,因此只要幾個重要的将領不要出事就好。何況,我既中過幻術,大概知道它的原理是什麽,現在已有了解決之道,待之後有空再告知将軍。」
對于他最重要的事,對她而言卻是其次。大軍的勝負與她又有什麽關系?反正天下之大,她無牽無挂哪裏不能去?如今她最想知道的,是一個關于「心意」的問題。
她不待權辰漢細問,語重心長地轉移了話題,「将軍可否先解決香柳一個疑惑?」
「你說。」
「我想弄清楚……為什麽你明知道我中了幻術,卻還是寧可受我一簪?」她屏着氣,難得這麽在乎一個人的答案。
權辰漢想不到她的問題這麽直接與簡單,愣了一下後微微揚起唇。「因為我不能讓你永遠活在幻術裏。」
只有這樣嗎……因為不明原因,香柳突然有些沮喪。「可是這很危險,萬一你被我刺死了怎麽辦?」
「我早有準備,不會那麽容易死。」他的表情轉為認真,「何況,我承諾過無論在任何情況都會保護你,所以為了救你,就算是死,我也無悔。」
死也無悔!這句話重重地擊在香柳心上,彷佛将她一直架在兩人之間的薄薄隔閡鑿開了一個小洞,從來沒有人能進到她內心這麽深的地方。
「告訴我,你會如此信守承諾,是因為你堅持的個性,還是……」她略微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試探性地一個媚笑。「你愛上我了?」
以他嚴肅正經的性格,再加上他一直都對她很有意見,正常來說他的反應該是嚴厲否認,并要她少作一些春秋大夢才對,然而這一次她卻是料錯了他的回應,只見他幾乎沒經過太多的考慮,便坦然回答——
「或許你說的對,我是愛上你了。」也是因為她的問話,讓他豁然開朗,原來最近一直困擾着他,讓他面對她時總有些不自在與矛盾的心情,就是愛呀!「也許是和你相處以來,你獨特的個性讓我喜愛,又或者是在你昏倒的那剎那,我突然發現自己不想失去你,這些感覺若不是愛,那我也不知道是什麽了。」
他愛她?他真的愛她?她不知被多少男人示愛過,唯獨他說的最直率簡單,卻也最真誠,确确實實的打動了她,令她第一次在這種情況下,居然有些不自然。
不過,該确定的事,她仍是要問清楚。「我不知道你愛我哪一點。男人愛我,通常是因為我的美貌,甚或我的能力,你呢?」
「愛你還要有什麽特殊原因嗎?」權辰漢苦笑擺手,「愛了就是愛了,你的美貌在第一時間不是吸引我的重點,如今必然也不會是唯一原因。」
如此言語,即是在兩人的愛情戰争裏,他宣布落敗了。不過敗又如何?是男人就要敢做敢當,愛了就要敢講,知道自己的心情後,再像個妞兒般扭扭捏捏,可不是他的個性。
他這麽直接倒讓香柳不知所措了。她常倚勢美貌,迷得男人暈頭轉向來得到好處,然而他顯然不在乎她的美色,更沒有為此暈頭轉向,那她還能掌握住他嗎?
問題是,現在的她,居然也沒有想要擺布他的想法?
香柳發現連她也不懂自己了,可是很諷刺的,也因為對自我的了解,她不想欺騙他,也十分坦然地道:「假使我無法只愛你一個男人怎麽辦?」
權辰漢哈哈一笑。「我愛上你是我的事,我并沒有強迫你也要愛我,我只能用盡我的手段,相信自已最終能得到你的青睐。」
笑聲稍頓,他突然用一種奇特又難解的眼光觑着她,「所以香柳,不要再試探我,我不知道是什麽原因造成你的個性這麽多疑,但我對你的感覺是真的,承諾也絕對會遵守,你可以完全信任我。」
香柳不由得跟着笑了,就算他終于說愛她,她也沒有任何戰勝的感覺。在情感的路上,遇到這樣棋逢對手的對象,她知道自己也不由自主被卷入由他帶領的愛情之中,只看她能不能逃出來。
「你怎麽會覺得我在試探你?」她的口氣有些意外。
「你早知扶桑幻術是怎麽一回事,卻這麽容易被控制住,這不符合你的性格,足見你該是故意的,或許你是想藉此知道,我會不會為救你而犧牲。」
「好吧,你說的對。」确實,在被幻術控制前,她早有提防,而被控制之後,她也用五行秘術維持腦海裏一點清明,只要他選擇傷害她救自己,那麽她也會适時清醒。
「但你是不是也在刺探我呢?否則不會早知我在試你,卻又任我刺一刀而不反抗?」她十分慧黠地點出他話裏的漏洞。
讵料權辰漢說得胸有成竹,「因為我賭你下手會有分寸,我想你心裏對我也該是有感覺的,否則,我不會是唯一能夠碰到你,甚至是擁抱你的男人。」
第一次,香柳被堵得無話可說,與他對看了半晌,最後只能放棄笑道:「好吧,這回算你占上風,明知是我的圏套仍是跳了進去,只為賭我的真心,我确實非常感動。」
她突然主動靠過去,在他額上一吻。「這點甜頭,算是你的獎勵好了。」
主動獻吻,該讓他出乎意料了吧?香柳承認,她實在很不願意在這一次的交鋒,讓他如此大幅度的猜測到她的心事。
權辰漢眼神一凝,散發出某種不明火焰。「這還不夠。」
「不夠?」她嬌媚地望着他,只手由頰邊至下巴來回輕撫他的臉,嬌顏慢慢地靠近,「将軍,可別得意忘形了。」
最後,只聽到權辰漢悶哼一聲,傷口一陣疼痛,而那始作俑者,早已調皮地跳離三步遠,搖曳生姿的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