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毛剛是塊天生練武的奇材,個性雖有些魯直,卻不代表沒腦子。舊時政府為防倭寇實施海禁,讓靠海維生的毛家商人馬上變得景況凄涼,一次父親因偷運商品與海外國家貿易,卻被水軍查獲處決,毛家與朝廷從此結下不共戴天之仇。
因此,毛剛加入了海盜,由于他武功出衆,殺人不眨眼,很快便受到提拔,最後他聽從手下的建議,殺死了原本的首領,成為海盜的領導者。
然而之後朝廷重開海上貿易,剿滅海盜的動作也變大,毛剛發現了孤林島後,便将所有海盜的眷屬及家當遷到這個地方,避開水軍查緝,從此以後勢力日增,成為海上不可忽視的一方霸主。
上次東南沿海一戰,他輸給權辰漢後,便勾結了扶桑人,準備伺機炸毀神機營裏的火藥,想不到仍被權辰漢壞了好事,他的副首領也被抓;複又聽說朝廷因此震怒,派來水軍剿滅海盜,毛剛知道這是決戰時刻,于是與扶桑倭寇結合起來,要讓朝廷水軍知道他們的厲害。
只是沒想到,在大南島海灣一戰,本以為勝券在握,卻第三度在權辰漢的破壞下損兵折将,最後回來的人僅剩五分之一,令他更是憤恨難當。
之後朝廷水軍如有神助,屢戰皆捷,在朝霧元的提醒下,他才知道對方有數術高人相助,當下要他把人擄來,卻沒想到對方竟是如此傾國傾城的尤物……
他完完全全的栽了,幾乎忘了擄她來的目的是什麽。
香柳的一舉一動、一颦一笑都是那麽的美麗,身段更是渾然天成的婀娜多姿,說話吐氣如蘭,一個眼神都能勾了他的魂。他多麽想擁有她,不顧一切的向她求愛,可惜她的态度若即若離,加上有個朝霧元屢屢破壞他的好事,否則香柳早成了他的人!
如今趁着朝霧元不在,毛剛趁機親近在島上繞着樹林散步的香柳。「香柳姑娘,上回我向你提起的事,你考慮的如何?」
香柳聞言不着痕跡的皺了下眉,上回?上回他向她提的事,可是要她成為押寨夫人啊!她有些遲疑地道:「毛寨主這倒是讓香柳為難了……」
「怎麽為難?」毛剛急忙問。
「香柳自小立誓,要嫁就要嫁最強的男人。這最強的男人不僅要有武力,智計也是很重要的,香柳最崇拜的,就是不靠別人,只憑自己的力量就能闖出一片天的人。試問毛寨主,你是嗎?」
「我如何不是?」毛剛自信的一拍胸脯。「我一人将毛氏村寨發展成至今的規模,如何不算靠自己?」
「但這次與朝廷水軍的對抗,卻出現了扶桑人?」她意有所指。
毛剛皺起眉,心中疑窦大起。「對抗朝廷水軍,是以一村之力對一國之力,我自然不會拿着雞蛋往鐵板上砸,所以才和他們聯盟,這可算是互蒙其利,說不得是靠別人。」
香柳像是沒看出他的疑心,有些歉意地道:「自是如此,香柳了解毛寨主的意思,只不過扶桑畢竟是異族,香柳才會有所顧忌。比起異族,毛寨主與香柳自然親近得多,可是就算将來你成了大事,大夥兒也會認為寨主的勢力裏有異族的影子,心中必然有所顧忌,對毛寨主的威信可能會有所影響。」
她說得委婉,毛剛疑慮大去,笑着道:「你說的是。我本來還認為有朝霧元這油面粉頭在,姑娘會看不上我這老粗,現在可松了口氣,那扶桑人的事情,我會多多注意,你就不用煩心了。」
她的反應,讓毛剛自以為勝算大增,便魯莽地想拉她。「你若沒事,我帶你在這附近繞繞,順便解說一下孤林島風光吧?」
香柳瞥了眼茂密的樹林,天知道裏頭能做的肮髒污穢事有多少,他絕不存好意。雖說人在屋檐下,她站在他的土地上,又曲意交好,不能拒絕得太明顯,可是她太了解男人了,對于毛剛這樣的人,自然有她解決的方式。
她板起俏臉,躲開他的手,正氣凜然道:「明人不做暗事,香柳敬重毛寨主,寨主卻想欺香柳于暗處,當香柳是什麽人了?」
毛剛果然一愣,收回了魔爪,一臉尴尬,「我不是……其實我……」他心中确實是不懷好意,這下又如何自圓其說。
「香柳知寨主的心意,但追求一個人,總該要正大光明的,寨主此舉令香柳相當失望!」她說得義正辭嚴,平時那狐媚的模樣完全不複見。
毛剛更是支支吾吾,在他還沒能想出一個圓滿的理由時,朝霧元搖着扇子,不知從什麽地方突然出現,似笑非笑地直視着毛剛。「毛寨主,寨裏新任副首領正急着尋你,你卻在此招惹香柳姑娘,要讓他知道原來你是這麽當寨主的,恐怕會動搖你的地位。」
這聽來就像威脅,可是毛剛又沒辦法反駁什麽,美色他雖愛,但眼前最重要的還是鞏固寨主的地位,剛剛香柳也說過,她愛的是最強的男人,只要他成為最強,她自然是他的。
于是毛剛暗自瞪了朝霧元一眼,向香柳告了聲罪,悻悻然地轉身趕回村中。
「我該謝謝朝霧公子相救嗎?」雖經歷了一場有驚無險的輕薄,她仍是那麽面色不怍。
朝霧元着迷的欣賞着她被海風吹過發梢所露出的小巧貝耳,是那麽晶瑩剔透,形狀完美。他只在潮州遠遠見過她一次,本想利用她殺了權辰漢,卻在和她對上眸時,他整顆心都震撼了。
中原竟有如此佳人!
說實話,那時他有些後悔,如此玉人若因刺殺失敗死在權辰漢手上,該是多麽可惜。一開始他懷疑她是水軍船上的數術高人,但不敢肯定,最後由他派去的忍者确認她的身分并将她抓來時,他竟有松了口氣的感覺。
這般國色天香又足智多謀的女人,若讓毛剛糟蹋了,他是千百個不願意,才會明裏暗裏百般阻攔。
「香柳姑娘冰清玉潔,是毛寨主不識時務,太過孟浪了,望姑娘見諒。」朝霧元明着緩頰,事實上卻是不着痕跡地展示着自己的彬彬有禮,勝過那莽夫毛剛許多。
香柳怎會不知這種心态,只是在朝霧元這等翩翩佳公子身上施展出來,她不否認确實很有說服力。
「既是如此疼惜香柳,為何要對我使出幻術?」她有些不依的道。
「那時不識香柳姑娘,一心只想達成任務,如今後悔不已,幸好姑娘無恙,如有得罪,請姑娘多多包涵。」朝霧元溫文的臉上歉意十足。
「朝霧公子客氣了,當時各為其主,如今情勢丕變,香柳蒙公子青睐,必然不會在意此事。」她羞怯地笑道。
「不瞞姑娘,當時在下在施術時,下的暗示是你得殺死心中最重要的那個人方能清醒,然而權辰漢沒死,不知你的幻術是如何解開的?」朝霧元目中精光乍現。
香柳自然地一撩頭發,模樣風情萬種,讓朝霧元眼神閃了下,在他微微分心之際,她才坦然回道:「香柳承認,在衆将官之間是喜歡權辰漢多些,但也沒為他死心塌地的地步。香柳平素身邊也有不少男子奉承,沒有選到最好最強的那一個,不會随便把感情孤注一擲,也許是如此,所以即使沒殺死他,幻術依然解了。」
她說的不是沒有可能,朝霧元暫時接受了她的答案,但對于她話裏未竟之意,卻是興致盎然。「在下大膽地問一句,不知我能否成為姑娘孤注一擲的那個人?」
香柳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這一眼波光流轉,幾乎嬌媚的滴得出水了。「那得看朝霧公子是不是最好最強的那個人了。」
朝霧元潇灑一笑,沒再追問。在被她吸引後,他早就派人去調查她的過去,确實如她所說,她周旋在衆男子之間,令人人有機會,個個沒把握。
如今不只權辰漢是勁敵,連毛剛都有角逐之意,他有辦法能奪得美人心嗎?
只能說,走着瞧吧!
棄了主舟,換上中型船只,在漲潮時駛入百礁區,權辰漢所率領的水軍不久便發現百礁區深處果然有座大型的叢林島嶼,而且上頭房舍林立,分明就是有人居住。
「哼,看來這次我們不虛此行了。」權辰漢眼中精光一閃,孫衡立即會意,馬上準備應戰事宜。
權辰漢盯着那座大島,心中有八成把握找對了,但若真是海盜巢xue,水軍船隊已經開得這麽近了,他們早該出來迎擊才是,怎麽會無聲無息?
更何況迎向他們這一面的島嶼,居然一艘戰船也沒有,那海盜們的船只,又是藏在哪裏?
無論如何他已下了決心要徹底搜索這個地方,不僅是為了香柳,也為盡早結束這場戰事!
為了保險起見,他先派人上岸查看,只發現居民,而無海盜的蹤影,因此船開近礁岸後,只去了五成軍力換成更小的船往岸上去,其他人留着無聲無息的搭起浮橋,以便大船與岸上的聯系。
整個布置好後,一個早上也過了,海水也漸漸開始退潮,反正也沒辦法退軍,權辰漢等人便到岸上好好搜索一番。
不過左看右看,這裏就是一個普通的漁村,唯一特別的是後村有一個空的石頭碉堡。看似平凡,但權辰漢仍是瞧出了些端倪,所以他刻意問了一個當地的老人,「怎麽這島上都是些老弱婦孺,沒有年輕力壯的男人?」
老人呵呵一笑,「年輕力壯的都過海去賺陸上的錢了,誰要待在這鳥不生蛋的地方?」
他說的有理,因此權辰漢疑慮稍去,也下令下船的軍士駐紮島上,留一半在船上待命。
島上的人很好客,各家各戶都擺出了大魚大肉,讓上岸的兵士們可以好好享受,若不是權辰漢約束過他們,搞不好所有的官兵都會從船上沖下來,把這個漁村的食物吃個精光。
由于沒査到什麽異樣,晚上衆人就駐紮在島上,由于香柳被擄走後,他們精神緊繃,軍氣又低迷了很久,巡邏的士兵也懶洋洋的,其餘人更是早早休憩。
夜晚,由軍營傳出的一聲驚天嚎叫,打破了寧靜——
兵士們急急忙忙從營區裏沖出來,很快地點亮營火,發現營地被一群人圍了起來,那群人個個面露兇光,手裏拿着鋤頭、火鉗、草耙、鏟子等。
圍攻營區的全都是村民,沒人想得到白天還那麽熱情好客的村民們,現在居然惡狠狠的包圍他們。幸好平時訓練有素,否則這軍營不被鏟平了才怪。
可是有些士兵卻在帳裏昏迷不醒,有的則是鬧肚子痛;權辰漢要士兵們備戰,村民則是顧忌着士兵人數衆多,不敢貿進,雙方暫時對峙着。
此刻,權辰漢終于能确定這裏的确是海盜窩,也了解對方的計劃。他們必是用和善的态度化解水軍的警戒心,而後在食物裏下藥,削減戰力,再一網打盡。
幸運的是還有一半人在船上,沒有遭遇到暗算,而陸上的兵士們也有多數人因為怕水土不服,或是顧忌權辰漢都沒有吃島上的東西,所以自己也不敢多動島上的食物,現在才能維持相當的戰力。
突然間,村民們像是豁出去了,吆喝着沖了上來,由于都是些老弱婦孺,一時間士兵們也猶豫起來,不知該不該下殺手,只能狼狽的抵抗。
權辰漢知道這樣下去不行,對方雖然可能一擊就死,可是看到他們老邁臉上的皺紋,童稚臉上的懵懂,或是連鋤頭都舉得辛苦的女性,士兵們根本下不了手,而且現在可以肯定島上的青壯年絕不是如村民所說都出海了,很可能正藏匿在某處,等着這批老弱軍當完前鋒後,再趁人不備殺出。
瞧着自己的軍隊居然在普通村民的圍攻下節節敗退,也開始有死傷,甚至還有人趁亂在營裏放火。權辰漢便一陣光火,突然想到香柳,她這些日子就是活在這群暴民之中,這群暴民就靠着吸食中原人民的血維生,他居然還婦人之仁?
「投降者放下武器,否則殺無赦!」權辰漢冷着臉,聲音洪亮地警告,在空氣中響徹雲霄,水軍的士氣陡然升高,大喝一聲殺了回去,情勢一下子反轉,營區如同地獄,血流如海。
權辰漢看到村民眼中的怨,看到他們眼中的恨,可他們卻硬是不投降,讓他也只能鐵硬着心,指揮士兵們進攻。
突然間,由山後面傳來呼喝的聲音,村民突然退去,由村裏沖出一群持刀舞槍的大漢,人數比士兵還多,海盜那方聲勢突然大盛,殺得兵士們措手不及。
權辰漢眼中厲光大盛,心知時候到了。
一揚手,一抹煙火在夜空中爆出,形成璀燦的火光,船上的弟兄們立即迅速武裝,趁着夜色走浮橋至岸上,很快進行反攻。
情勢瞬間又倒轉過來,苦撐的水軍們好不容易等來救援,加上手刃了許多老弱婦孺,心中抑郁,反攻更是淩厲,很快就殺出營地,将海盜逼進村內。
岸上的多是權辰漢的東南水軍,後援的則是潮州水軍,當初在訓練軍士時,權辰漢不僅訓練水戰,也訓練了巷戰,這時果然派上用場,進了村子後完全沒有妨礙,海盜仍只能一路後撤。
由于權辰漢适宜的調配及警戒,大破海盜,領着軍隊殺至村後,赫然發現那座原本空着的碉堡此刻燈火通明,而他心心念念的香柳,正站在碉堡高處與他遠遠相望。
他的動作停了,癡癡的望着她,明明兩人的距離十分遙遠,甚至連五官都看不清楚,他卻清楚的知道她也在看着他,兩人心中的靈犀,真真切切的将彼此的心連在一起。
可是,權辰漢卻發現他感受不到她的情意,感受不到以往她看他的熱切,一股煩躁心慌的感覺襲上,而四周仍是殺聲震天,他忍不住怒吼一聲,抟着大刀往碉堡沖去。
這次攻勢挾着情緒而為,是那麽猛烈、那麽難以抵擋,試圖擋在他面前的海盜通通被他一刀砍了。他一路殺至碉堡外,被一扇厚重的門擋住,任他怎麽劈也劈不開。
他擡起頭,在四周兵馬倥偬的情況下,朝着堡樓上大叫,「香柳!跳下來!我會接住你的!」
他看到堡樓上的香柳晃了一下,卻是神色複雜的望着他,并沒有任何動作。
「香柳!跳下來!」他不死心的再叫一次,相信以這樣的距離,她一定聽得到他說的話。
香柳仍是凝視着他,依舊沒有動作,臉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完全沒有別離重逢的喜悅,這令權辰漢幾乎心神俱裂,一口牙都快咬碎了。
忽然間,香柳後頭出現了一個大個子,權辰漢定睛一看,瞬間氣怒得目訾盡裂。那人化成了灰他也認得,是毛氏海盜的首領毛剛,殘殺了無數水軍弟兄及無辜百姓的殺人魔,此刻卻和香柳站得十分靠近。
而她也沒有明顯排斥他的樣子。
「香柳!快下來!」用盡了渾身的力氣,權辰漢幾乎要把五髒六腑全吼出來,這一吼道盡了他的悲憤及緊張。
香柳還沒有反應,毛剛已經大笑着抖動他一臉橫肉,朝着下方大叫,「權辰漢!香柳姑娘永遠不會跟你走!」
「香柳……」他不敢相信,想不到她居然真的面無表情地對着他搖頭。
「我不能跟你走!」她對着他大喊,「你退兵吧,不要再造多餘的殺孽,朝廷水軍這次不會得勝的,所以我不能跟你走。」
他不相信!他不敢相信!權辰漢倒退了兩步,難以置信的瞪着她,這個他用畢生心力愛上的女子,居然在這個時候背叛了他?她不信任他會打勝仗,斷言他必敗,怕被他牽累,所以不肯走?
那麽他數日來的驚懼憂慮,是為了什麽?全軍上下為了她夙夜匪懈的找人,又是為了什麽?
毛剛看到他的震驚,得意的冷哼一聲,「權辰漢我告訴你,香柳我帶走了,你識破了我的計謀,我認了,但毛氏海盜不會就此消失!」
語畢,他領着香柳匆匆從堡樓上消失,而她臨走前抛給權辰漢意味深長的一眼,令他心魂欲碎。
不甘心的拎起刀想再追,堡樓上卻「嘩」的一聲,整齊劃一的出現了一排黑衣忍者,十幾只飛镖同時朝他射來。
權辰漢大吼一聲,悲憤迎戰。
他想起來了,過去表達自己對她的愛意時,她雖然欲拒還迎,不介意與他親密,卻從來沒有說過一句愛他。
水軍一面倒的鎮壓海盜,海盜匆匆退到島後,這時老弱婦孺早已在島後的船上待命,等退兵一上船,就用盡所有的人力,急速将船駛離,至于剩下的殘軍則由扶桑忍者負責善後,橫豎他們飄忽如風,加上夜色昏暗,島上叢林地形複雜,水軍能對他們造成的傷害十分有限。
但有監于香柳在大霧中被擄走一事,權辰漢曾與屬下研究過應變之道,經他的推斷,忍者的隐身術其實是一種障眼法,因為沒有人會真的忽然消失又冒出來,真有那麽厲害,何須和海盜勾結?
所以他命屬下去捜集了許多漆樹汁與谷糠,果然在這時候派上了用場。在忍者打到一半突然全數消失後,士兵們便像演練過的那般向四周可疑之處潑漆樹汁與谷糠,由于人體沾上這些東西會灼熱且奇癢無比,果然不一會兒,忍者們都忍不住現身,被水軍們殺了個落花流水。
之後,水軍迅速回到船上,由于毛氏海盜同樣要等漲潮才能加速行船,因此動力強大的水軍沒多久就追上了海盜的船隊尾巴,而毛剛所乘的華麗主舟則在最遠的前端。
權辰漢的心已經冷到了極點,他面無表情的指揮水軍發射火炮與火箭,投擲煙筒毒沙,較大型的船只首尖尾翹,則用來撞擊敵人,此時火铳手、持刀的戰士們趁機爬上海盜船,殺他個片甲不留。
然而事實上,讓水軍追擊也是海盜的計劃之一,朝霧元只消在島上阻擋一陣,之後忍者逸去,由毛剛誘着權辰漢的水軍至南海最危險的暗流區,朝霧元會以扶桑人特制的快船,抄近路來此包夾權辰漢,要他們死無葬身之地。
但按原訂計劃,水軍該是趕不上毛剛的船才是,頂多只能銜尾追在後頭,怎麽可能這麽快就來了,還能破壞他們落後的船只與人手?
「該死的朝霧元!他究竟在搞什麽鬼?」毛剛驚疑不定地指揮着船加快速度。
「難道朝霧公子的忍者戰敗了?」香柳攢起了細眉,這是誘擊水軍最後的撒手锏,應該不會這麽快失敗才是。
「放屁……啊不,我是說,朝霧元不可能這麽容易失敗,他的幻術曾把權辰漢耍得團團轉,忍者們也成功從船上綁……帶了你來,怎麽在眨眼之間就敗了?就算再不濟,打不過也能跑啊!何況咱們原本就不是要他們打贏,只是拖時間都沒辦法嗎?」毛剛氣急敗壞的低吼,發現自己低估了權辰漢。
聽完他的話,香柳美目一睜,語重心長地道:「難道朝霧公子他……」
「他怎麽樣?」毛剛心裏一驚,他自認外表學識都和朝霧元差一大截,所以香柳自然和朝霧元比較親近,難道他曾和她透露過什麽秘密?
「不,香柳也不确定,只是朝霧公子曾對香柳表示好感,并說此役後,便能毫無顧慮的追求香柳。當時還不明白他的意思,如今一看……」她望着毛剛,欲言又止。
毛剛臉色大變。「難道那家夥要背叛我們?看我們和權辰漢打個兩敗倶傷,再來撿便宜?」
她一臉憂慮地望着緊跟在後面的水軍,「我們也不需要如此懷疑朝霧公子,說不定忍者們真的敗了,等我們擺脫水軍,去到約定的區域便知分曉。」
聽到她這時候還在替朝霧元說話,毛剛更是氣不打一處來,難道她真愛上了那家夥?不過,他當然不可能把憤怒發洩在她身上,只在心中下了一個決定,他寧可玉石俱焚,也不會讓朝霧元得到香柳!
好不容易到了暗流區,毛氏海盜又折損了五艘船。毛剛看着平緩的海面,放眼望去別說是朝霧元的埋伏,連只海鷗都沒有,直把他氣得雙眼暴睜。
「該死!」他逼自己冷靜下來,要船桅上的旗手向其他船只打出暗號。「依計駛入暗流區,沿着兩個漩渦邊上轉,誘敵入竅後等水軍動彈不得,再全力反擊!」
海盜船只們被緊追不放,早就慌了手腳,再加上根本沒看到原先說好的援軍,一聽見指揮便胡亂一氣地往暗流裏沖,有些船還知道要小心翼翼的駛進,卻立刻被後面緊張的自己人撞上雙雙沖進暗流,無聲無息地被卷進漩渦裏。
權辰漢一看就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當機立斷要衆人停船,只用遠距離的火炮發射,海盜這下死傷更加慘重。
好不容易有幾艘船到定位了,毛剛的船反而和水軍的主艦離得最近,然而發現水軍停在暗流區外沒進來,他幾乎咬碎了牙,指揮海盜們先對着朝廷水軍發射火藥挑釁,火力稍停後,自己站到船頭上來。
「權辰漢,你就只有這點老鼠大的勇氣嗎?有種就把船開過來,我們決一死戰!」毛剛對着權辰漢大喊。
權辰漢冷笑。「敗軍之将,何須言勇?」大手一揮,又是一發火藥,但不知是故意的還是怎地,竟偏到了一旁,在毛剛主船邊炸出了一個大水花,淋得他成了落湯雞。
權辰漢不斷要自己殘忍,殺光所有的海盜,但他悲哀的知道自己仍在意香柳,甚至因為知道她在船上,下不了殺手。「若你把香柳交出來,我還能留你一個全屍。」
他要當面問她,為什麽要背叛他!
毛剛氣得渾身發抖,正要發作,香柳卻從他身後站了出來,也對着權辰漢喊道:「大将軍!你記得香柳曾說的話嗎?朝廷水軍這次不會得勝的,所以我不能跟你走。」
同樣的話,同樣再次剜了他的心。權辰漢嚴厲的瞪着她,「香柳,你對得起我嗎?對得起所有弟兄嗎?都到這個地步了,你憑什麽認為我們不會得勝?」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你以為島上就你看到的那些人?」香柳話中有話的刺激他,「最厲害的還沒出現呢!」
毛剛聽得眉毛倒豎。最厲害的?全島最厲害的不就是他嗎?為什麽她還認為有更厲害的?一想到她指的可能是誰,他的心直直沉到谷底。
權辰漢聽出了端倪,用手勢提醒手下去通報其他船只戒備周圍,口上冷冷回道:「香柳,我權辰漢不是你可以任意玩弄的!此番事了,我們的帳還沒完!」
香柳未回應,突然轉頭向毛剛說了些什麽,只見她拿給他一個小包袱,毛剛點點頭接過,而後拿起重弓箭将小包袱綁上,直直射向權辰漢的船上。
權辰漢看着飛箭挾帶着包袱在他眼前落下,空中揮手一抓,那箭瞬間折斷,而包袱裏的東西也散落一地。
他認出那些東西是他曾送她的小飾品,還有她被擄時穿着的衣物,甚至她見獵心喜和他要去的蛛絲釣線,都在裏頭。
他絕望的看着那些東西,這代表什麽?決裂嗎?否則為什麽把東西全還給他?
這當下,他腦袋裏一片空白,硬忍下的痛苦與憤恨幾乎要爆發而出。然而,在他幾乎忍不住要憤叫出聲時,他突然發現這包裹裏有一絲不對勁……
遠方海面突然出現了十來艘船只,由海盜與水軍相對的第三個方向駛來。權辰漢的注意力被吸了過去,一眼便認出是倭寇的八幡船。
難道,這就是香柳所說,海盜窩裏最厲害的家夥?那個忍者的領導者?
此時,毛剛的船只突然傳來香柳驚喜的叫聲,「哎呀!是朝霧公子來了!」她興高采烈的沖向船舷猛揮手,完全把毛剛忘在後頭,令他心中酸味直冒,也陰沉沉的跟在她後頭,若是朝霧元現在站在他面前,他相信自己會一刀送他回老家。
八幡船很快的駛至他們附近,卻仍在水軍的炮火攻擊範圍外,直到可以對話的距離,香柳很高興的喚道:「朝霧公子,你沒事嗎?」
朝霧元看到香柳如此興奮,加上水軍被海盜船隊擋住一半,誤以為戰事告捷,也露出笑容,「香柳姑娘,我沒事,謝謝你的關心。」
「沒事怎麽會現在才來?」香柳突然轉頭,意有所指的看着毛剛。
毛剛臉色鐵青,瞬間聽懂了她的暗示。
由于毛剛表情不對,而且久久不語,朝霧元也慢慢收起笑容。
而香柳等的就是這一刻,她突然抓住毛剛,尖聲驚叫,「毛寨主!你不能用火炮打朝霧公子的船!」
「什麽?!」朝霧元聽到她說的話,立刻叫船上火炮手戒備。
毛剛則是整個人愣了,瞪着香柳,「你……」
香柳不讓他有說話的機會,又大喊道:「朝霧公子你快走!因為香柳說毛寨主不是最強的男人,他要向你報複了!」
「你胡說!」毛剛大怒,動手一推,香柳身子一晃退了幾步,居然倒頭落入了海裏。
朝霧元看得熾火大起,原本瞄準水軍的火炮,立刻轉向毛剛。而毛剛也不甘示弱,他一心認定香柳與朝霧元勾結要害他,便先下手為強向倭寇開了一炮。
這下一發不可收舍,八幡船隊散開予以還擊,海盜與倭寇就這麽內哄起來。
朝廷水軍都看得一頭霧水,只不過主艦沒有命令,他們不敢妄動。而權辰漢的船離得最近,他也從頭到尾聽得最清楚,突然明白香柳究竟在搞什麽鬼。
由後頭急忙趕來的趙青與李齊,遠遠看到權辰漢拼命的在虛空中做拉扯狀,彷佛平空出現了一條繩子,而權辰漢着急的想把它收回來。
李齊邊跑近,邊納悶地問道:「大将軍,海盜怎麽自個兒打起來了?你在做什麽?」
趙青雖落在李齊後頭,但他多存了一份心思,在反光時看了個清楚,權辰漢手中确實有一條細線,連向了海中,而他的主子正努力把細線拉回來。
趙青急忙上前幫忙,李齊則看了一會兒他們的動作,才恍然大悟的也幫忙拉。
那條線綁的東西夠沉,加上又細,也幸好他們平素練刀手上長滿了厚繭,加上三人分散了拉力,才不致被細線割斷手。
「将軍,這線綁的是什麽……怎麽這麽重……」趙青咬着牙問。
「是香柳!快加把勁!她或許不會洇水,周圍又是火花四射……」權辰漢的汗水都流到眼睛裏了,刺得他雙目紅腫,卻無暇去擦。
「香柳姑娘不是背叛我們水軍了?雖然大部分的兄弟還不知道,但我和趙青跟在将軍後頭,可是聽得清清楚楚……」李齊聽到香柳就一肚子氣,幾乎要松手。
權辰漢大罵,「你這笨蛋別放手!眼前海盜相殘的局面,就是香柳謀劃的!若不是她,我們要多花一倍的力量才能收拾他們!快拉!」
三人用盡了吃奶的力氣,好不容易慢慢的把香柳拖了上船,甚至還動用了設陷阱及捕魚時的大網,将她硬拉了上來。
香柳已然奄奄一息,臉色蒼白,雙目緊閉。權辰漢急忙将她翻過身來,用力按壓她的腹部和胸部,此時也顧不得什麽男女之防,橫豎他心裏已把她當成他的女人。
雖然他相信她沒有背叛他,但還是要她當面解釋,給他一個理由,為什麽要用這麽冒險、這麽令人心碎的方式!
好半晌後,她纖長的睫動了一下,然後慢慢睜開。
當她蒙胧看見眼前滿臉交雜着擔憂與怒氣的權辰漢時,終于露出了這些日子以來,最真誠的微笑。
「你那蛛絲幸好沒斷……應該真是長白山的……」
說完,香柳再次閉上眼,沉沉昏睡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