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番外一
曾将軍被關押的牢房有點不同, 裏頭并沒有地牢那麽陰森, 甚至于還有一張用被單鋪着的石床,上頭還有一床薄薄的棉被。曾将軍擡頭望着狹小的天窗, 透過的那一絲光亮,他沙場征戰幾十年,萬萬沒有想到,有一天竟然不是在沙場戰死的,卻死在了牢裏。
他盤腿而坐,伸出拳頭, 剎那間格外痛恨自己。若是老友得知他的選擇, 也是不樂意的,定然痛心疾首, 對他一陣痛罵, 他此刻無比想要聽到他痛罵的聲音。
從來不曾流淚的曾将軍眼角濕潤了。
齊子轍從階梯上下來, 見他背對着,大步走過去, 暗衛将牢門打開, 曾将軍紋絲不動。齊子轍也就這麽靜靜地站着, 不說話。
曾将軍最後轉過身,見是齊子轍, 打量了一番後, 才略微艱難地說:“我從來都沒有想到,蘭陵齊家竟然還有後人活着。”
“是,曾叔叔, 我還活着。我妹妹也活着。”齊子轍淡然地承認了。
曾将軍站了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略微尴尬地說:“沒想到,幾年過後,我們是這樣見面的。”
“嗯,我還記得我五六歲的時候,您帶我去馬場裏頭騎馬,還教導過兄長箭術,還送了我一匹小馬駒,不過那匹馬駒應該在抄家的時候被帶走了。”
“是啊,時光荏苒,再回首已是百年身了。不過好在,你還活着,這樣就好。你以後不用再過來了,今日的敘舊已然夠了,之後就按着規矩辦事吧。我所犯下的罪責,我自個承擔。我唯一對不住的,就是你的父親,我明明知道錢太師是害死他的兇手之一,可我還是助了他。”曾将軍目光格外坦然,對于自個的選擇,似乎從來都沒有後悔過。
齊子轍見他如此,只是說:“曾叔叔,這裏是齊家暗衛的地牢。我放過你的家人,讓他們成為平民。過幾日,我安排好後,會送你去戰場,您再上戰場時,已經不是将軍了,您願意麽?若是不願意,也可以待在這裏。我知道,您是打算等錢太師幹掉皇帝後立馬反水。”
曾将軍一聽還能夠再上戰場,有什麽不願意的,自然樂意。
一個月後,曾将軍已然站在了西北的營帳裏頭,他不是将軍,卻成為了西北軍區裏頭的一個普通的将領,而他沒有返回祖宅的親人也先後來到了這片土地。
曾将軍每日操練士兵,立志于培養傑出的将領,他的一生,瑕不掩瑜。
錢太師從地牢裏頭出來見到第一抹陽光照在臉上時,下意識地眯了下眼眸子,牢頭說新帝登基,因而大赦天下,他從死刑改成了流放,但新帝看在他勞苦功高,對朝政兢兢業業的份上,流放之地并不艱苦,甚至于還給了他兩日與家人話別。
這已然是破格了,做出這樣的決定,自然不是那個才不過一周歲的黃口小兒,而是齊子轍。當年見到齊子轍,他盡力拉攏,不就是看中了他的資質麽?如今想來,從那一刻起,他就技不如人了。
錢太師雙手伸往前頭,被去了那些負重之物,突然輕松了許久,頭發油膩,形容略微消瘦,雙眼微微凸出,躬着身子,看上去老了許多,十步遠停着一輛樸素的馬車,馬車夫見他出來,已經朝着他走過來了。
馬車夫從衣袖裏頭掏出了銀錢,塞進了衙役手中,對着衙役點頭哈腰了幾次,才上前攙扶着錢太師道:“老爺,我們可以回去了。夫人等着呢。”
錢太師顫顫巍巍地爬上了馬車,馬車夫抹去了眼角的濕潤,見錢太師坐穩了,大喊一聲:“駕!”往城郊方向趕去。
到了錢家的山莊門口,錢太師下了馬車,門口燃燒着火盆,馬車夫扶着他下了馬車,對着錢太師道:“老爺,這是夫人準備的,說是跨過火盆,今後都平平安安順順利利了。其實這裏比京城裏頭好多了,沒有那麽多喧鬧嘈雜,老百姓們也淳樸。對了,您還沒有見過小小少爺吧,前兒兩日剛出生的,老奴有幸也去看了一眼,很是俊朗。”
“您小心點走,夫人和小少爺們都在裏頭等着您呢。”馬夫扶着他進去,站在空曠的庭院中,卻未曾見到錢夫人等人。
錢太師心中不免有些失望,只見從裏頭走出來一個嬷嬷,她手裏拿着換洗的衣物過來,道:“老爺,夫人正幫着少夫人看孩子,吩咐老奴領着您先去淨身。”
“好。”錢太師跟着去了水室,一切都很是簡陋,一個半舊不新的木桶,往裏頭倒水,衣服全都脫了,老嬷嬷就拿着出去燒了,之後全都是自己洗,也沒有奴仆服侍,等錢太師出來後,嬷嬷才領着他往後院走。
嬷嬷似乎是怕錢太師沒有被人服侍不太習慣,便趕緊說清楚了緣由,“來這之後,夫人就減少了服侍的人,年齡大的,沒有家人的,都用了起來,有家人的,全都給了遣散費了,除了一兩個心甘情願留下來的,其他都走了。夫人帶來的陪房都去看着那些小莊園了,現在這個莊子裏頭,丫鬟主子一人兩個,粗使的婆子人少,衣服也穿得簡陋些,不過耐洗,前頭不遠處就是河流,也不用買水了,後頭還有水井,很是方便。”
“小少爺精神很聽夫人和小少夫人的話。”
錢太師颔首點頭,又問:“大少爺和大少夫人呢?”嬷嬷沉默了,沒有回話,反而岔開了話頭指着前頭的院子說:“老爺,您瞧,到了。”
只見略微有了幾分富态的錢夫人手裏抱着的就是小孫孫了,長孫正一手揪着錢夫人的衣擺,一手張着,嚷着他也要抱,小兒子也跟着來回轉動,一會圍着錢夫人瞅幾眼,一會又往房裏頭鑽,來回蹿着,錢夫人笑着說:“行了,別跑來跑去了,也不怕頭暈了。”
錢夫人笑語吟吟地對着長孫又哄了幾句,擡頭見錢太師過來了,抿了嘴,對長孫道:“去看看,是誰來了?”
長孫側頭一看,見是錢太師,笑着飛奔而來,嘴裏嚷着:“祖父,祖父,孫兒可想您了。”
錢太師蹲下身子,用力抱起長孫,等他進門,錢夫人讓他看了一眼小孫子,他放下長孫,抱了一會,道:“好似比他父親出生時重些。”
“嗯,大人身體好。”錢夫人接過孩子,說:“我們去書房說話吧,孩子該吃奶了。”之後她又吩咐身邊的嬷嬷帶着長孫下去做功課去了。
進了書房,錢夫人坐在了上首,指了指下頭的椅子讓他坐,錢夫人才慢悠悠地開口道:“你的房間在前院,我已經跟齊子轍說過了,你不用流放了,大後日也不會有衙役來找你。至于大兒子,他在逃亡之前,被自個媳婦和身邊的嬷嬷給推倒在地,當場就死了,我命人把他安葬在了不遠處的山頭上,等哪日你若是回了老家,可以帶着他回祖地。”
“若你不願意回去,那以後,就讓他陪着我吧,他年幼的時候,我沒有悉心教導于他,令他有如此下場,是我之過,等到了下頭,若他還未投胎,我定然會盡母職,再好好教導他一番。”
“大兒媳婦被流放了,今日就走了,她娘家會出錢撈她出來,她父母已經答應我,将她送去了戒律寺,她不會再出來了,我替兒子給她送了一封休書,若是長孫問起,你就說他父母外出了,等長大了再告訴他吧。你的三兒子,被送到礦場去做工了,我不想插手,算是彌補他所犯下的罪。”
“你以後住我這,有事可以讓人來喊我,或者交待下人做都行。若是待不習慣,我也可以借錢給你,你再買個莊子住下也行。”
錢夫人說完這些,不願意再說其他了。
錢太師在她說話時,一直專注地将目光落在她臉上,似乎要把她的面容刻在心間。錢夫人快速說完自己想說的,就大步要離開,錢太師喚住了她,說:“多謝。”
“還有,對不住。”
錢夫人雙目平靜無波瀾地望向錢太師,淡淡地道:“我只願,若有來世,我們放過彼此,不再相見。”
“好。”錢太師果斷地應了。
錢夫人不再理他,忙着回屋子看賬目,卻在走到一半時,停住了腳步,對身邊的嬷嬷冷靜地吩咐:“去,喚了郎中過來,快去。”
她提着裙擺往書房裏頭小跑過去,推開書房門,只見錢太師癱倒在地,雙眼緊閉。
錢夫人緩慢地走過去,一動不動地站着,看着錢太師,沒有說話。
半年後,莊園後院的一間廂房裏頭,錢夫人拿着吃食哄着一個頭發略微發白吵鬧的人,他似五六歲的孩童一般,吵着鬧着說不要喝粥。
等好不容易哄了他睡着從裏頭出來,等在一旁的嬷嬷上前揉着她的腰肢,“夫人受累了,江神醫果然是神醫,連老爺服下萬毒之首的都能救回來。只是苦了夫人。”老爺如今不能自理,智力只有五歲孩童一般,唯一念着就是夫人,其他都不知曉,若是清醒的老爺,勢必厭惡自己到了極致,他是那麽要強的人。
“算了,這估計是命吧。”錢夫人釋然一笑,想起他昨晚睡前像小孩一樣嚷着她的閨名時那份心無雜念地專注,她至少知道,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們,下輩子,再相見吧,那時候,你一定要只看着我,只想着我,只疼我。這是你,今生欠我的。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啦~~~再次求收藏新文《美人多嬌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