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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啊?”紅衣一訝,席臨川神色淺淡地解釋了一句:“宮裏設宴慶賀凱旋。”

……所以呢?她去算怎麽回事啊?

宮宴也用不着她這侯府的舞姬啊!

她一副詫然不解的樣子絲毫未動,席臨川淡睇她須臾,肩頭一松,抱臂道:“紅衣姑娘,你膽子挺大麽!”

紅衣迷茫地望着他。

“陛下疑着你,我央舅舅請禁軍來解你嫌隙,你還敢給禁軍備查?不怕讓背後之人在茶裏下點東西害了禁軍、讓你這輩子都洗不清楚?”

他語中莫幾個字說得有點森狠,大有恐吓的意思。紅衣的羽睫眨了一眨,理所當然道:“不會的……”

席臨川眉頭一皺:“什麽不會?”

“不管這人是誰,如果功夫高到在禁軍眼皮底下下藥而不會察覺,早就可以把那信往我屋裏擱上幾封……這樣只要一搜,我橫豎都是洗不清楚。”她低語着說着,好似有點害怕,仍是解釋得很明白,“這不是……沒有麽?”

席臨川挑眉,好笑地端詳她一會兒,重新板起臉來:“我不管這些。反正你今晚跟我進宮參宴,去準備吧。”

“……”紅衣一噎,擡眸觑見他不由分說的神色,只得屈膝一福,“諾。”

穿越到這大夏朝這麽久,府中宴席見過不少次,但宮宴着實是頭一回。

雖然是與席臨川一同去“赴宴”,但紅衣仍謹慎地将自己心态擺“正”了——這等宴席,她才不會被當做客人看呢。左不過是個婢子的身份,是以今天晚上身在宮中,規矩禮數什麽的……自己小心為好。

踏進宮門時恰是許多赴宴賓客初到的時候,這是為凱旋而設的宴席,他們見席臨川這骠騎将軍來,自然要迎過來寒暄幾句。

紅衣乖乖地低頭站着不說話,默不作聲地施了一個又一個萬福。直至七八個人陸續離開,席臨川才腳下一駐,朝她一瞥眼,悶着聲道:“你不用挨個見禮……”

“……哦。”紅衣臉上微熱,點頭應下,又随着席臨川接着往含章殿去。

含章殿中燈火輝煌。

因已是秋天,大殿兩側漢白玉砌成的池子中,殘荷已撤,只餘一汪淺水清澈地留在那裏,被滿室燭火映襯得流光溢彩。

宮娥在席間穿插而過,奉上美酒佳釀,一個個皆笑意輕盈,點綴在這一幅盛世畫卷裏。

紅衣直看得不由怔了,随着席臨川一并到了席位邊上,他落了座,她站在一旁有點手足無措。

“女官。”席臨川揚音一喚,離得最近的一味宮娥迎上前來,他颔首道,“有勞添個席子。”

片刻,便有另一方坐席置在了旁邊,一并送來的還有碗筷酒盅,席臨川遂一笑,向紅衣道:“坐。”

紅衣依言坐下來,卻是如坐針氈。席臨川夾了菜送進口中,壓音向她道:“尚食局的手藝不錯,你快吃,今晚怕是還有的折騰。”

有的……折騰?!

紅衣不解其意,他卻全然沒有解釋的意思,執箸去夾金鼎中烹熟了的羊肉。

帝後二人在一刻後并肩而至,一片齊整的見禮後,又是一番紅衣最多能聽懂七成的場面話,慶一慶戰争凱旋、賀一賀太平盛世。而後歌起舞至,殿中愈發熱鬧。

席臨川好像一貫對這些應酬上的事不怎麽耐煩,但凡有人來敬酒,只要多說幾句話,他就要扭頭找點別的茬,正好讓本也就是說說客套話的另一方離開。

比如,當一文官模樣的人剛要在他面前歌功頌德時,席臨川伸手就攔住了恰好經過的女官,話語誠懇:“有肉桂嗎?”

紅衣心裏禁不住一笑,覺得他這應承方式也忒……奇葩。

盛着肉桂粉的小銀碟子送到席臨川案上的同時,幾個穩步入殿的人讓殿中的聲音不由自主地靜了下去。

衆人不約而同地循着望去,之後,有些膽小的便縮了身子。

禁軍。因為執掌刑獄巡查之事,而讓諸官忌憚三分。

眼見幾人面有肅殺,為首的一個手上“拎”着個宦官,衆人便都覺出這是出了事。

面面相觑地望着,直至幾人在殿中站定,把那宦官“丢”在了地上。

那宦官吓得瑟瑟發抖,連忙朝九階之上一拜:“陛下。”

殿中肅然,簾後在片刻前響起一個沉冷的聲音:“怎麽回事?”

為首的禁軍一揖:“禀陛下,臣等例行巡查,見這厮在殿外西側鬼鬼祟祟的,就叫住盤問。誰知他愈發緊張,竟想逃跑,拿住一問,果然有鬼——他身上有封信,從頭到尾全是赫契語,也不知是給何人送信。”

他說着腳下一踢那宦官:“說!”

“是、是……”那宦官連磕了幾個頭,才哆哆嗦嗦道,“臣、臣只是奉命傳信,是給……給冠軍侯帶進宮來的舞姬的,臣不知道裏面都是赫契語啊陛下!”

這廂宦官尖銳的喊冤聲聽得衆人盛宴,另一邊,猛一陣咳嗽傳來,連咳數聲都沒停下,又将衆人的視線拉了過去。

便見冠軍侯面色泛紅,微側着身仍咳個不停。他稍緩之後,就聽九階之上的天子問了一聲:“冠軍侯不适?”

“沒有……”席臨川有點慌亂地緩着,正了正色,端正道,“肉桂粉,嗆着了。”

“……”一片嘩然,衆賓客哭笑不得,反倒他顯得格外正經了。抿酒舒緩了一會兒嗓子,他皺着眉看向那宦官,問道:“給我身邊的舞姬送信?”

“是、是……”那宦官連連承認,席臨川眉頭未舒地一睇紅衣,口氣促狹:“你還懂赫契語?”

紅衣不知這是什麽戲碼,覺得自己少說話為好,搖了搖頭。

“我也覺得你不懂。”席臨川一臉了然,視線一垂,觸在餘下的肉桂粉上,一臉嫌棄地推遠了那只銀碟,才又看向那宦官,問話的語氣好像在擡杠,“誰讓你送的信啊?還拿赫契語寫?這麽不長眼?”

滿殿寂然之中,那宦官的話似乎噎了一噎,而後略有顫抖卻不失清晰地吐了幾個字:“是……祺玉宮的阮姬娘子和張姬娘子。”

“呵。”席臨川一聲短笑的同時蹙起眉頭,啧着嘴道,“這話有意思,寫個信還跑出兩位宮嫔來。”

“不、不是……”那宦官斜眼觑了觑這一側,又向皇帝一拜,“臣是張姬娘子身邊的人,但今日下午兩位娘子殿中小坐時把旁人都摒開了,後來是阮姬娘子把臣叫進去、給臣的這信,是以、是以臣也不知到底是誰寫的。”

這下連紅衣都聽出點門道——他雖是一口一個“不知道”,但若真辦起來,大抵張雲月和阮淇都逃不過去。

還是赫契語的,擺明了指她們通敵嘛。哦,還包括她自己。

“信先呈上來。”皇帝緩緩的開了口,語氣中尋不出什麽情緒,又隔着簾子,連神色也看不到。即有禦前宮人應聲上前,将那信接過呈了上去。

殿中的寂靜又持續了片刻,而後聽得九階之上的聲音帶了點懶意:“先擱着,宴後再說。”

衆人好生滞了一會兒,摸不清皇帝的意思,再看看這邊的席臨川,他也沒有說話,神色若常地品着酒,一點緊張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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