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于是當歌樂再度升起時,方才并沒有持續太久的安靜也就煙消雲散了。殿中恢複了之前的熱鬧,衆人該敬酒的敬酒、該閑談的閑談。
“公子?”紅衣按捺着心驚看向席臨川,席臨川睇了她一眼:“舅母猜對了。散席後不必怕,沒你的事。”
她的目光仍然驚惶不安,席臨川想了想,又添了一顆定心丸:“陛下清楚。”
紅衣心中忐忑與迷茫交替着捱到了散席。
帝後二人先行離席,殿中齊整的施禮恭送仿佛驚雷在她心中一震,想想接下來就要處理那莫名其妙牽扯上自己的“通敵”之事,起身時虛得腿都軟了。
胳膊被人一攙,她擡眸看過去,席臨川的神色沒什麽波瀾,好像扶她這一下只是碰巧。
他略一颔首:“走吧,宣室殿近來有好茶。”
……“好茶”。
這用詞讓紅衣心裏打鼓打得更厲害了——看來從古至今,被“有關部門”請去“喝茶”都不是個好事啊!
步出宣室殿,紅衣随着席臨川往宣室殿走。夜色凄凄的,一輪玉盤在天邊挂着,圓卻不怎麽亮。已接近暗黃的顏色看上去多有些沉悶,跟紅衣目下的心情倒是吻合。
帝後二人如料皆在宣室殿裏,紅衣擡眸看了看,倒是大将軍和敏言長公主也在。
再看向另一邊,還有張雲月和阮淇。
幾人都是坐着,誰也不跟誰說話。紅衣随着席臨川一同見完禮,席臨川自去了旁邊的空位上坐着,她站在一旁,眉眼微擡再度打量一圈,一個勁地安慰自己“別緊張”。
“該到的都到了。”皇帝顯得有點困頓,方才參宴時所著的一襲玄色直裾未換,十二旒也還戴着,以手支頤道,“帶那宦官來。”
話音剛落,那宦官就被禁軍“提”着帶了進來,禁軍松手他才得以雙腳落地,跪地一拜:“陛下。”
“你再說一遍,這信是誰讓你送的、送給誰的?”皇帝手指敲了敲案上的信,問他。
“是張姬娘子和阮姬娘子讓臣送給冠軍侯身邊的舞姬紅衣的。臣是張姬娘子身邊的人,但是今天下午是阮姬娘子給臣的這信。”
他一席話答得齊全,皇後看向張、阮二人:“你們說。”
阮姬端坐着,微欠了身,笑意淺淺:“臣妾今天下午是去見過張姐姐不假,但可沒本事讓人送什麽東西出祺玉宮。”
她這話說得隐有它意,殿中除了紅衣大抵都聽出來了,于是衆人皆将那宦官的一愣收在眼底。
皇帝看着那宦官眉頭一挑:“還不說實話!”
“陛、陛下……”那宦官心存驚意卻摸不清情狀,不敢妄言地噤了聲。
敏言長公主一眼橫了過去:“陛下早覺出不對頭了,祺玉宮近幾日都有陛下近衛在暗處盯着,宮人帶了東西出去、見了外人都會禀到宣室殿,你還敢說是張姬阮姬給你的信?”
紅衣和那宦官同時一訝,瞠目結舌地看向席臨川,席臨川卻沒看她:“說吧,究竟誰指使你的?”
那宦官的冷汗涔涔而下,跪伏在地滞了許久都未再言。
皇帝打了個哈欠:“杖斃了吧。”
紅衣一愕。
“唐昭媛廢位,着北鎮撫司嚴審,若跟赫契有半點關系,夷三族。若無關……”他說着看向皇後,“只是宮闱之事,就交給梓童了。”
“諾。”皇後颔首。皇帝便起身往寝殿去了,衆人一見忙随之起身,一齊施禮。
幾人面色都有些沉,皇後看向席臨川,又看看大将軍,溫言道:“你們先回去。”
席臨川點了頭。
紅衣随着他出殿時,又聽到皇後說了句:“有勞長公主到長秋宮一敘。”
這件通敵的事,來得讓人太怕,收場收得又太快。紅衣花了一路的時間用來緩神,差不多平定心神之後倏爾覺得好累。
踏進府門她便向席臨川一福,想要告退回去休息。席臨川卻一哂:“不想聽聽怎麽回事?”
紅衣一怔。
自然想,若能聽個明白,興許就不用再接着緊張了。
便随着他去了住處,進了側間,他随口跟婢子要了茶水果脯來,二人一并落座。
“記得我回來那日問你‘不好的事’,還有禁軍來府裏麽?”席臨川笑道,“你告訴我唐昭媛找過你,還想讓你……咳,侍君。我怎麽想都覺得這信的事和唐昭媛有點關系,但宮裏的事我又實在不清楚。”
而他又要把紅衣的幹系脫淨,不敢等着禁軍都尉府查過來——他不知背後栽贓的人有多大勢力,萬一連禁軍都尉府也跟着一同辦事,等着查不就是等着把紅衣往死路上送麽?
且禁軍都尉府在這事上的效率還頗高——他剛回府不久就得了信兒,說從宮裏傳出來的那兩封信,經比對,似乎是阮氏的字跡。
于是更不敢多加耽擱,他去大将軍府見了敏言長公主,不知道哪些事有用哪些事沒用,只一股腦将自己知道的都倒了出來。
敏言長公主聽完,一張臉冷到了極處,一句話說得咬牙切齒:“這唐氏一貫陰狠,本宮沒管過她,她這回倒陰狠到宗親頭上來了。”
這一席話,席臨川只聽懂了末一句——知道張氏、阮氏是宜寧王送進宮的,若攤上通敵的事,宜寧王必定逃不過幹系。至于前兩句……
席臨川就此聽了一出宮闱惡鬥。
用敏言長公主的話說,唐昭媛從進宮開始,便不是什麽善茬。她進宮比如今的皇後鄭思還早些,這麽些年來不知多少宮嫔折在她手裏。末了是鄭思有了孩子、又一貫得寵,唐昭媛才可算吃了次虧,屈居昭媛至今。
“她想把紅衣弄進去,左不過是自己近年來過得愈發不濟了,又始終沒有孩子,眼下再加上張氏、阮氏風頭愈勝,她不得不提攜個新人給自己鋪個後路。”敏言長公主說着沁出冷笑來,“但紅衣沒答應,她大概多少心裏不快,又有心除掉張氏阮氏……拿紅衣來這麽一出不奇怪。”
席臨川聽完這些詭計在敏言長公主面前傻了好一陣子,少頃,強緩了緩思路,擠出一句:“雖然舅母這樣說,但也未必就是如此。萬一不是……”
“查查就知道了。”敏言長公主神色輕松,“咱們有這猜測,便比禁軍都尉府按規矩一步步來要省力。”
他們便一同去宮中禀了話。因為信中皆是白紙,連皇帝也覺得,這只是後宮争端的說法興許是說得通的。神不知鬼不覺地做了幾方安排,席府裏暗中盯着紅衣,洗脫她的嫌隙;宮中同樣盯着張、阮二人;宮外,還有百餘禁軍逐個去查目下在長陽城中的赫契人。
結果,是紅衣這邊毫無疑點、張阮二人也毫無疑點,唐昭媛的嫌疑就更大了。
今日一早,敏言長公主差人傳話給席臨川,說依她對唐昭媛的了解,唐昭媛下手一貫快而狠,不會慢慢地拖時間——今晚的宮宴于她而言很适合把這事捅出來,不如給她這機會,試試看。
所以席臨川帶着紅衣同去了。事實證明,敏言長公主猜對了。
這迷霧重重的過程……
感覺就跟剝洋蔥似的,每一層看上去都差不多,每一層看上去都像是最後一層。
紅衣吃驚地緩了一會兒,才可算把一環環都理順了,思了思,又道:“可是公子還叫杜若問了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