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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一夜

陸遇白剛回來,第一次就選擇這家公司,可見絕大一部分有簫雨的意思。

分明是要讓自己難看。

艾晴平複下情緒,拿出U盤,借着小周的電腦放設計圖:“陸先生,您新出版了一本書《冬日裏的灰影》,我們根據您書裏的主題,給你設計了一套全方位的宣傳圖,不知您是否滿意?”

陸遇白伸出修長的手,輕輕覆在帶有艾晴體溫的鼠标上,艾晴一擡頭就能看到他側臉,俊美如太陽神阿波羅,不是炙熱的溫度,而是冬日裏的太陽,帶有冬天的蕭瑟,亦帶有太陽的光輝,這樣矛盾的兩者,就真真切切的存在陸遇白身上。

人們總将天使與魔鬼的化身,形容給勾人攝魄的女子,殊不知也可以完美結合于男子。

比如……陸遇白。

想起有一次在走廊見到陸遇白,他正拿着畫筆在畫板上塗塗畫畫,艾晴原本不知道陸遇白是藝術班的天才,只想着跟普通班出生的自己,一般是沒有交集的。

也就那次‘大姨媽墊’事件,讓艾晴和陸遇白的名字連在了一起。

大抵高中你侬我侬的小情愫,都是從起哄謠傳開始,有些人說着說着當真牽了手,也有些人說着說着避猶不及。

放在平時,打死艾晴也不想再靠近陸遇白半步,也就是冬天下了幾天幾夜的大雪,隐隐綽綽的陽光正好透過玻璃窗照在陸遇白的手上……

幹淨。

陸遇白的手很是幹淨。

幹淨到讓艾晴不由的停下腳步,像堅持要打開潘多拉盒的人族美女,一步步的走向冬天裏的這抹陽光。

“哎,陸遇白,你為什麽要給天空塗上影子啊?”

“因為有陽光,就有灰影。”

這幅畫面深深的定格在艾晴的腦海。

她永遠不會忘了,有個穿着白襯衫的男孩,跟她說--有陽光,就有灰影。

這個男孩就像冬天裏的陽光,帶着冰涼與尖銳、溫暖與消融,硬生生的融入她的生命裏。

她曾願意,用生命所有的溫度去給他安寧。

後來,她在翻閱他送的《一千零一夜》,終于明白……這個男孩給她了一千零一夜個溫暖,只是為了讓她承受一千零一夜的冰冷。

她一度以為,成了他的灰影。

“我對你的設計很滿意。”陸遇白收回幹淨的手。

“那就好。”

“你看過我的書?”

“看過一點。”

“對裏面的女主人公有何評價?”

艾晴讓小周先做個備份,不明白陸遇白為什麽突然問這個,只是說:“陸先生是國內數一數二的作家,人物塑造自然是沒話說。”

陸遇白輕笑:“艾晴,你果然沒看。”

艾晴--

陸遇白很少會喊這二字。

一般他都喊‘豬婆’。

艾晴為此糾結了一陣子,別人家的小情侶都是各種‘小親親’的喊,陸遇白卻說她喜歡吃豬排飯,所以叫‘豬婆’。

連名字都省了。

記得第一次模拟考,艾晴刻意塗掉一套數學題的答案,裝作二級腦殘的樣子,找陸遇白解答。

陸遇白所在的藝術班與其他的藝術班不同,不是因為過不去高考這座獨木橋從而轉去學藝術,用唐宋父母的話說,裏面都是藝術界未來的大能精英,比起年幼的齊白石達芬奇毫不遜色,所以陸遇白不但是藝術界的好手,數學也是全校數一數二,當之無愧的天才。

陸遇白對艾晴講解了一番,後來無意中翻到後面一頁,冷下臉來:“你難道不知道Z大的紙比蚊子的翅膀還薄麽,你塗掉的答案都印到後面了。”

艾晴:“……”

“看來你還是太閑了。”陸遇白用卷子敲在艾晴的頭上。

艾晴以為陸遇白生氣了,只得低垂着頭,拿餘光偷偷的看他,卻看到陸遇白嘴角微微上揚。

陽光迷漫了整間教室,猶如淡金色的仙境。

“艾晴,閉上眼。”

艾晴緩緩的閉眼。

沒過一時,兩片溫潤的唇瓣貼在她唇上,陸遇白身上獨有的白茶香襲來,滿滿的包裹着二人。

窗外夕陽寧靜。

這是陸遇白第一次叫‘艾晴’。

這是他們第一次親吻。

也就是這一次親吻,讓他們面臨了風浪。

人們歌頌青春、贊美青春,但沒聽說過哪個人能過好青春。就像Z大附中提倡人與自然相親相愛,但不提倡人與人相親相愛,所以艾晴和陸遇白堂而皇之的違反校規,惹得老學究們憋了多年的怒火,終于有地方宣洩了。

“正是有了你們這代人,所以祖國的未來才堪憂!”

原來一個親吻就能毀滅一代人,更能毀滅祖國的未來,恕艾晴從小不學無術,只知道背公式背定理背四大名著,還不曉得原來自己是祖國赫赫有名的希望,一個親吻就能引起翻天覆地的變化。

更有甚者,痛心疾首的說:“男孩子們,為了你們的孩子,也該選個好點的媽!”

艾晴恨不得一拖鞋拍在那老學究的臉上,敢情吃了她那麽多年的冰棍,就這麽恩将仇報的?

對此,陸遇白安慰道:“你只要記得,一切有我。”

“那我可不可以賴給你了?”

陸遇白:“……”

艾晴心情大好。

總之,艾晴和陸遇白這段戀情已經不是兩個人的事了,甚至上升到思想教育的高度,讓Z大的老學究們深感惶恐,分分找來二人的父母。

艾晴的父母只是江南水鄉裏的一戶普通的畫匠,待人誠誠肯肯寬寬厚厚,雖在當地畫界小有盛名,但也從不得罪人。除了收養了艾晴這個被打上‘前途堪憂’的标簽的孩子,一切都還挺不錯的。

“你是艾晴?”

彼時艾晴現在校長室外惴惴不安,一個面容貴氣的美婦出現在面前。

陸遇白臉上的輪廓與她有五分相似。

但凡電視劇裏演的男方父母,一定都是兇猛度直逼遠古巨獸的,見面便是一句‘你就是XXX?’,甩出十二分不屑的眼神,要的就是逼退你。

艾晴尴尬的笑:“阿姨好。”

“嗯,是個好孩子。”陸遇白的母親笑容可掬,仿佛化作一汪春水,撫平艾晴不安的心。

電視劇裏演的是不錯,‘你就是XXX?’可能是一頓鄙夷,但‘你是XXX?’就不會了。可見,雖然相差一個字,結果卻大為相同。

艾晴和陸遇白相親相愛之事,沒有令雙方父母上多大的火,頂多帶回去各自教育了幾句,倒是讓顧悠悠進入了艾晴的世界。

只記得當時天氣昏暗、燈光昏暗、人也昏暗,一個穿着米白色長裙的姑娘悄然走來。

那就是顧悠悠。

艾晴不知道陸遇白是怎麽認識顧悠悠的,但陸遇白要是早點告訴她,艾晴說什麽也不願意和陸遇白扯上關系。

畢竟一個是女神,一個是女神經,一邊是青梅竹馬,一邊是情窦初開,擱誰都不樂意把自己和一個女神級別的青梅竹馬放在一起比較,讓自己無故肉疼。

艾晴那時候人也素,不懂得每天清水洗臉和每天洗面奶洗臉的不同,更不懂得利索的短褲和飄飄的長裙的區別,長時間在陽光底下奔跑,哪有不黑的道理,尤其是像陸遇白這樣紫外線十足的太陽。

青春期最悲哀的是,所有的希望都放在別人的嘴裏,自己無從掌握。

顧悠悠一從英國回來,便做了陸遇白那個班的插班生,讓所有人唏噓不已的是,待人溫和又冷淡的陸遇白,對顧悠悠卻是不一樣的。

有哪些不一樣,艾晴說不上來。

只覺得心口被堵住了,所有的思緒和千言萬語都無從寄托,最後變得像葉子一樣輕。

如果說,陸遇白是冬天裏的太陽,那顧悠悠便是那清神靜心的綿綿細雨,嬌弱的讓人想保護且為之瘋狂。

所以,顧悠悠帶來的騷動是不可想象的。

人們一致認為,艾晴是時候功成身退,成全陸遇白和顧悠悠這對真愛了。

唐宋根據人體基因,對顧悠悠做了一整套分析:“現在吃香的不是什麽性感尤物,也不是什麽乖萌寶貝,更不是那些不食人間煙火的小仙子。時代變了,口味也獨特了,像顧悠悠這種鄰家女孩反倒成了趨勢。按理說,他陸遇白只是吃慣了青菜白飯,才會對你這油膩的豬排飯感興趣。可這只是一時。”

只因為一時的興趣,所以就要換回去了麽?

但凡被告知既定事實的人,都難免少不了一番掙紮,艾晴亦是如此。

後來,陸遇白送了一本《一千零一夜》。

再後來,陸遇白出國了。

艾晴抱着那本《一千零一夜》笑出聲,終于明白,有時候并不是人不可勝天,只是這種微乎其微的希望,最終還是被人親手打破。

不是不行,而是不願。

陸遇白不願意停留在艾晴的世界,所以艾晴無法挽留。

簫雨說對了,艾晴再好,陸遇白也不要。

顧悠悠很自然的挽上陸遇白的手臂,小鳥依人體貼溫柔的模樣:“遇白,剛才酒店那邊說,唐叔叔和唐阿姨來不了了,還空缺出兩個位子,不如讓艾晴帶男朋友去吧。”

艾晴剛想回絕。

簫雨自顧自的開口:“那好啊,我們艾老師人如嬌花,哪怕被陸先生甩了,也有很多追求者。肯定會去的,是吧?”

平時幾個跟簫雨一夥的都在一旁幫襯:

“艾老師那麽威風,剛來公司不到兩年就接了幾筆大單子,怎麽會不去呢。”

“昨晚我還看到一個男人在艾老師朗誦什麽柴可夫斯基,哎呦,可真是笑壞我了,想必那就是艾老師的男朋友吧。”

“艾老師哪看得起我們,平日裏連搭句話都費勁,是不是不舍得拿出手啊?”

小周急得為艾晴辯護:“你們胡說什麽!”

小周剛來公司,也是Z大出來的,是艾晴一手帶上來的小學弟,雖然叫小周,但人生得很圓。

“你家艾老師人冷心硬,分手都沒掉一滴眼淚,哪裏需要你來愛護!”簫雨冷笑。

是的,艾晴與陸遇白分手後,十分的和平。

沒有眼淚,沒有抱怨,沒有歇斯底裏,也沒有酒醉午夜,唯有吃豬排飯的時候心口一疼,半個豬排梗在喉嚨,差點要窒息過去。

誰說疼痛一定要重?

不是不疼,只是疼到心了,面子上就輕了。

陸遇白靜靜的看着艾晴。

艾晴笑了:“陸先生是公司的貴客,我自然不會駁了您的面子,只是我男朋友有自己的事業要忙,不一定能出席您的訂婚,很抱歉。”

“你有男朋友?”

“是的。”

“什麽時候?”

“不久。”

“他對你好麽?”陸遇白問道。

艾晴想了想:“他對我很好,餓了就帶我去豬排飯,渴了就帶我去喝酸梅湯,累了就帶我去兜兜風,困了就把我送回家。”

“這就是對你好?”

“對的。”

“艾晴,你騙我。”陸遇白抿唇,臉頰閃過一絲愠色。

“陸先生,我沒有騙您。”艾晴平靜的說:“這也是我想要的。”

惟願你我各自安好,互不打擾。

陸遇白沉默了。

拍好幾組照片,天色已經很晚了,到小區的末班車怕是也趕不上。

陸遇白提出要送一送艾晴,被艾晴果斷的拒絕了。

出了公司。

一輛車緩緩駛來,夜晚的B市被蒙上一層神秘的面紗,讓艾晴看不清。但她知道,陸遇白和顧悠悠就在身後。

簫雨一行人都在冷眼看她怎麽收場,艾晴進公司兩年之久,她怎麽會不知道艾晴并沒有男朋友。之所以提起,也不過是在陸遇白的面前。

那輛車停在臺階上,走出一道欣長的身影。

許盛年走得不急不慢,卻在朦胧的夜色中生出一抹水墨畫般的靜谧,仿佛周遭的燈紅酒綠喧嚣嘈雜都被緩緩的推開,唯有他,站在艾晴面前。

一擡頭,眉眼深邃,目光凝實,五官流轉光韻,生得極為俊美。他本就如此從容淡漠,偏偏身上有一股淩厲的氣勢,月色輕輕勾勒,俊美與淡漠相稱,說不出的撩人。

“你怎麽會在這兒……”艾晴感到驚訝。

許盛年擡眉,緩緩的說道。

“我需要你。”

作者有話要說: 多多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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