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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往事 二

明家祠堂。

堂內點着長明燈,映的寬大室內黑影憧憧, 和火光交融在一起。

火焰随着堂中人的跪下, 微微動了動。

一層層牌位, 第一排放着明家上代人和本代人。

明越跪在墊子上,眼圈發黑, 用袖子給一家四口其他三人的牌位擦灰,嘴裏絮絮叨叨小聲念着。

“不好意思,好久沒來看你們了……”

“老哥最近是不是有點忙?落灰了也沒有好好擦……”

“……周叔他們幾個也是力有不逮,哪有惡鬼能給斬鬼師擦牌位的道理啊哈哈……”

“爸爸,媽媽,我通過斬鬼師考試了……不過媽媽, 我應該不會和你一樣, 做一個器具師,對不起鴨……”

“姥爺身體情況很好, 放心吧……”

“爸爸,你在枉死城哪裏, 見過哥哥嗎, 我很想他……”明越聲線不斷, 眼淚一顆一顆從臉上掉下來, 砸在明業的牌位上。

對不起, 真的對不起,哥哥。

明越哭的說不出話來, 淚水成流, 順着明業的牌位往下淌, 她趕緊去擦。

我明知道你從小背負很多,性格多變。

我也知道你的出生掩埋了很多不詳的秘密。

十二年前,你十六,我八歲。

我甚至,明明感覺到,從那之後你就不再是你了,徹底變成另一個人了,我也從未做過替你追究替你“複仇”的舉動。

對不起。

父親和你都是因為他而祭奠出了生命,我不能放棄、傷害你們的成果。

“我從小就知道……”明越小聲對着明業的靈牌抱怨,擦擦眼淚:“我能感覺到,你有兩種個性。”

“可為什麽爸爸和你從不告訴我。”

這麽多年,我不問我也不說。

你們不想讓我知道他是誰,好,多麽難過我都可以不問。

你們的成果我也願意盡力去維護,為什麽現在好不容易習慣了,一切安穩了又來打碎這一切。

憑什麽?

我們姓明,有錯嗎?

周廬趕到祠堂時,明越已經整理好情緒,把整個牌面的靈位擦了一遍,好好跪在長明燈前祈願了。

周廬:“……”

明家世代斬鬼英傑,靈位凝聚在一起的威懾力,讓周廬哪怕是個大鬼,也不敢走進祠堂了。

他勉強又靠近一步,朝裏面問好:

“二老爺回來了。”

“怎麽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安排人去接您。”

明越背對着他點點頭,用簽子給燈芯練灰:

“沒事,是我趕得比較急。”

“叔你平常事務多,不用管。”

“老哥忙嗎,我剛才回來時沒見到他。”

周廬沉默片刻,倒是沒說假話,“外省有些莊子事務,需要老爺親自去一趟了。”

明越噢一聲,接着不鹹不淡問:“是去渝洲了嗎?”

周廬:“……”

周廬:“二老爺為什麽這麽問。”

明越心中嘆氣,她心知周廬幫助明業協管陰陽兩界的企業,什麽都不知道是不可能的,區分只是在于,明業讓他知道了多少:

“渝洲不是輪回池重現的地方嗎?”

“我剛從帝都回來,地府找輪回池都找瘋了。”

她坦誠挑明,略加渲染。

背後周廬沒回話。

月光照在他微笑的鬼面上,陰森可怖。

“二老爺真是個誠實孩子。”

周廬笑道。

明越想聳肩膀,但是列祖列宗靈位在前,還是不要做太出格的動作,遂撇撇嘴,“沒辦法,我說人話,你說鬼話。”

“我再不挑明,你就該打馬虎眼了。”

周廬微笑應對一切,管家姿态端正無比:“見您如此成長,老爺會高興的。”

明越:“……”

明業你好手段。

找個滑不溜溜的家夥來擋我的回答。

被這種擅長彎彎繞繞的人對付,明越心累得不行。

“叔,咱不饒了。”

“我問問題,你可以不回答,但最起碼給我來個肯定或者否定的态度,如何?”

周廬笑眯眯:“我自當為明家兩位繼承人差遣。”

得了吧,我才不敢差遣你。

明越腹诽。

“第一個問題,老哥去了酆都,對嗎?”

明越問。

“二老爺聰明。”周廬答。

這就是不否認的意思了。

“第二個問題,輪回池到底是咋回事?”天知道在地底撞見這玩意,比什麽水鬼雷暴恐怖多了,那種參與陰陽界大機密的感覺,明越這輩子不想經歷第二次。

周廬的回答似是而非:“二老爺是有緣分的人。”

“輪回池一直都在,只不過換了換位置而已。”

哎是呢。

他都輪轉王了,輪回池可不是一直都在嗎。

人在輪子在。

換位置換哪兒不行啊,酆都啊,牛逼死我哥算了,他咋不換到中/南/海去啊。

明越:“……”

得嘞,聽您回答一句,我得腦補半天。

“第三個問題,咱們明家莊每年處理那麽多的生魂——”直到此刻,事情被揭穿,明越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明家莊的不對勁之處。

太多了,明家莊各地的分部——特別是金陵、帝都、長安三個分店——每年經手的亡魂“售後”業務實在是數量太龐大了,遠遠超過一個殡儀館能夠想象到的數字。

“——這些生魂,到底真的售後服務、替政府擦屁股,還是直接輪回排長龍去了?”明越心驚膽戰問道,問完趕緊回身沖着列位斬鬼師祖先拜了拜。

罪過罪過,在英靈面前提什麽“偷奸耍滑”的事情。

周廬被明越的舉動逗笑了。

“雨露均沾。”兩者都有。他诙諧道。

明越:“……”

我靠。

牛逼了。

我明家莊果然是華夏數千年第一殡葬品牌!

還能代管輪回業務!

誰比我家牛逼!

明越:“叔,你宮鬥劇看多了嗎?”還雨露均沾。

幾百年的老鬼了,看後輩瞎逼改自己經歷過的歷史,有趣嗎?

周廬:“看他們胡編,還挺有意思的。”

明越長長嘆了口氣,重新跪下沖明定海的牌位磕了個頭,砰一聲,随後起身問道:“最後一個問題,叔。”

“請您務必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小姑娘深吸一口氣,“從8/9年,到92年,這三年時間裏。”

“父親……到底為什麽要将老哥偷渡上陽間?”

“看來您都知道了。”

周廬沒有立刻回答正題,反倒擡頭看了明越片刻。

十幾年過去了,當年折磨輪轉王的淚包小熊蛋終于長成大人了。

老爺說的沒錯。

鬼生無趣,因為死亡那一刻,便是永恒。

從此之後,千千萬萬的時光如一日。

而人生不同,人生處處是生長和險境,自有千種奧義。

看着明越長大的周廬難得心生慨嘆。

“我知道的自然不如老爺多。”畢竟我不是當事人也不是當事鬼。

明越聞此嘆氣,剛想說那算了吧,誰知周廬後面還有一段:

“但是,根本原因還是清楚的。”

“是什麽?”明越追問。

“明定海先生定功的說法是什麽”周廬反問。

明越脫口而出,腦子都不用過:“平亂布德,協調陰陽兩界。”

“很高的評價了。”周廬喟嘆。

“重點其實只有前兩個字。”

“……平亂?什麽亂”明越有點懵。

周廬循循善誘:“二老爺的歷史書上,關于地府史的二十世紀末部分,對于地府行政統治,給的是什麽論述呢?”

明越有一秒抓瞎:“這一段不是重點背誦,我記得也不是很清。”

“課本上主要描述的也就是地府不知名內亂,導致陰陽兩界亂象頻發,什麽狗不叫雞不鳴、井水倒噴湖澤煮沸啊,還有活人暴死潮……”

“……emm,關于這個不知名地府內亂,也沒詳細寫。”

周廬:“野史呢?”

明越:“那多了,什麽輪回池遭雷劈崩潰啊,什麽閻王小鬼內讧啊,什麽酆都和地府争奪行政第一優先級啊blabla。”

周廬:“野史倒是比正史靠譜。”

明越:“是吧,我也覺得這些野史就是瞎吹……啥?!”

周廬點頭肯定:“雖有失實之處,但事實确實和野史近似。”

明越:“……”

五雷轟頂!

明越不敢相信,眨巴眼睛,黑眼圈快掉到肚皮上了,“難道,地府真的內讧了?”

“酆都心這麽大???”

周廬有選擇性地回答:“這就是老爺當年和明定海搭上的原因。”

“十殿之間有了紛争。”

“老爺控的權柄大,輪回功能特殊,放在一只鬼的手裏控制,遠不如變成“公權力”來的讓其他幾殿踏實。”

“或者,套用陽間正确說法,老爺這是政治/避難。”

明越:“……”

三秒安靜。

明越用超絕的意志力,在五小時前接受了老哥是吊炸天的閻王,現在又接受了這慫包老哥是給人打出去逃難來的。

明業:呵。

明越裝作絲毫不受震動,忽視後腦勺發炸的頭發:“這麽說,父親應該是為了輪回的穩定才答應老哥的?”

周廬:“……”

很好,二老爺哪怕知道了這麽多,也依舊願意叫老爺兄長之名。

老爺會開心的。

周廬搖搖頭。

“結果是如此。”

“但原因卻不同。”

“不得不說,明定海先生真是個好心腸。”

“老爺當年本意是撞了南牆再回頭,卻被明定海先生連蒙帶拐給扔進了輪回池。”

然而,天道囑閻王歸于地府,明定海偷天換日膽大包天,将閻王帶出了黑暗大地,不遭業報是不可能的。

哪怕他本意純善。

哪怕他功在千秋。

明越:“……”

目瞪狗呆。

周廬:“輪回池照理說容不下閻王這種體量的鬼魂。”

“但是,輪回更有鐵則,吞了就不會再吐出來,除非輪回成功。”所以,才會勉力“消化”了三年時間。

話到這裏,周廬自覺講的很清楚了。

明越滿臉一言難盡。

這事實夠扯淡。

讓她之前的悲傷都丁點不剩了。

“emmm,父親确實是這種……比較潇灑的個性。”明越委婉道,那何止是潇灑,簡直是想一出是一出。

“所以,老哥是和哪吒一樣,很久才出生嗎?”

周廬保守回答:“抱歉二老爺,我并不清楚這一點。”

明越握拳擊掌:“靠,等他回來揍他。”

“折磨媽媽那麽久。”

周廬:“……”

您開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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