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叵測 一
金陵大學封靈院院樓。
院長辦公室。
封靈院院長劉關山正在查看桌上的傳真, 內容為李仙洲整理的本次帝都五輪庭審紀要, 以及本次執考詳細實錄。
每一位學生的口供打印版都夾在中間, 結尾都有親筆簽名, 代表對口供內容負責。
“……”
劉關山一向不怎麽管執考的事情，畢竟封靈院的學生質量過硬, 無論輿論風潮偏左還是偏右, 封靈一向穩坐釣魚臺, 而且任教教授們一個比一個上心，教學質量也有分管的副院長，他作為正院長, 行政管理、維持本院在全國和國際較好的合作環境才是主要任務。
今天緊急找李仙洲調來檔案的原因, 也是因為一位即将要到來的小客人。
“……”
劉關山抽出一年級明越的口供, 仔細查看。
敘述條理清晰，沒什麽感情色彩, 看得出, 是個頭腦清晰的學生。
劉關山的目光落在唯一一句含糊的話上：
“……考試第二日零點十分左右，于酆都鬼城景區鬼門關景點處落入地動裂縫。”
“零點五十分左右, 借助地下河脫出。”
十分到五十分。
有四十分鐘左右的時間，這學生沒有詳述, 和口供前後風格不符。
同時，也沒有介紹地下河是什麽情況。
照理說, 低年級學生沒經過專業訓練, 口供能提煉出來的信息本就不多, 能給個大致事情描述就不錯了, 但這明越大清早專門一個電話打到辦公室，指明要和院長面談一下執考地震遇險的事情，當面請教，這讓劉關山有些不知所謂。
這是個明家崽。
本代明家當家人明業威能通天，原因不明的情況下，涉足操縱了整片金陵城的生魂安葬事宜，不可輕視。
劉關山作為封靈院院長，事務相關，和明業打過交道。
畢竟，整片金陵城的陰陽事務安全問題，其實就握在封靈院和明家莊手中。
“叩叩叩。”
敲門聲傳來。
“請進。”劉關山應聲，推杯茶水放在對面。
明越推開門，低頭問好：“院長好。”
劉關山慈愛微笑：“進來吧，剛泡了茶。”
拘謹地坐下，明越心中揣着大秘密，看着面前冒熱氣的毛尖茶也喝不下去，“不好意思院長，大清早給您打電話。”
“實在抱歉。”
劉關山寬和地說：“無妨，院長辦公室的電話本來就是公示的。”
“說吧，想和老師聊什麽？”
明越深呼吸，心中囫囵做了幾遍心理建設：
“院長，我請求您給我權利，讓我看看檔案館。”
劉關山：“學校的檔案館是開放的。”
明越搖頭：“不，我申請進入咱們院的檔案館。”
劉關山笑起來：“有什麽好奇的呢？”
“檔案館裏的東西複雜又無聊，許多卷宗也不是通行漢語文字寫的，我當年在校時，四年都不想進去一次呢。”
“好學的話，圖書館BC【圖】開頭的圖書也足夠借閱了。”
院長在有意識的活躍氣氛。
明越心中感激，也知道自己帶來的情報對學院有大利而無害，吸口氣說：“院長您說的對。”
“我進檔案館并不是為了學習……我有自知之明的，現在我這水平，進去根本學不着什麽東西。”
“我只是，想了解一些相關史料。”
“關于，上世紀末的地府史料。”
劉關山不置可否：“圖書館中有地府通史。”
明越搖頭：“我想看地府行政記錄和諸位地府大能鬼相的起居注。”
“我知道，咱們院是陽間史料記錄最完善的斬鬼院。”
說完，小姑娘殷切望着老者。
地府起居注，為地府留在陽間的憑證之一，為得就是證明地府勞作勤勤懇懇，秉公執法，自動記錄。
它并不是陽間古代帝王們的起居注那樣，記錄詳實，吃喝拉撒都寫。
地府衆大鬼沒有五谷輪回，屙屎拉尿都不會，他們的日常就是勞作，維持地獄和輪回運轉。
起居注的內容重點也就不再是一個完整人格的刻畫，而變成了公務紀實。
諸位大鬼都有各自的起居注。
例如，崔珏掌管的生死簿不能随意翻起，卻能夠通過判官起居注衆逐條檢閱（如果能夠忍受看完地府繁瑣的公務流程的話），複盤出完整的生死簿名錄（已經發生的部分）。
例如，無常掌勾魂事務，引領死者前往奈何橋，從起居注繁瑣的文字中，可以複盤中千百年來無常鬼如水滴鐘般精準的公務，某年某月初幾某時某分，幾個生魂被羁押，等等。
學生們性子躁，寧可去開陰陽道生闖地府，都未必有誰願意去看這東西。
劉關山院長：“……”
“理由呢？”
明越正色道：“因為，我發現了一件事情——就在早晨和你通話中所講到的，地縫遇險過程中。”
劉關山點頭，示意明越接着說。
明越三分鐘快速陳述了一遍地縫驚險刺激的經歷，重點描述了一下自己和那只少年小鬼沙雕無比的對話。
劉關山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答，喝了口茶。
“院長，”明越眼巴巴看着，“您相信我，我能對我說的話負責。”
“那只小鬼，真的在等輪回。”
“沒有因果鏈？”劉關山反問。
“保證沒有！”明越擲地有聲。
面前的學生目光炯炯，劉關山看着她，心中卻将明家莊和明越所講的可疑“輪回池”聯系在了一起。
輪回池崩潰，這是陽間對于九十年代閻王內讧之間，比較通行的一個解釋和結果。
這代表，輪轉王為代表的一方老勢力敗退，掌管地獄的幾位閻王占了上風。
黑暗大地中的勢力，就此重新分割。
當然，事實也确實如此。
然而，此刻明越卻帶來消息說，在深夜的酆都地下目睹了，輪回池複生的跡象。
這着實讓人心中隐憂和揣測，背後代表的究竟是什麽。
輪轉王是沒有死的。
閻王本就是大鬼，何來再死一次的說法。
甚至，多年掌管金陵鬼界，劉關山深刻懷疑明業是不是早已尋找到了落難的輪轉王，早于陽間所有人一步，勾結在一起。
明業：“……”
呵。
“而且，”看院長不說話，明越趕緊家中砝碼：“在帝都五輪聯審的時候，原告方出席的是無常。”
劉關山點頭：“李老師的報告中提到了，出人意料。”
明越：“四年級的呂星如學長說，有可能是去尋找輪回池跡象的。”
劉關山笑起來，褶子皮在眼角打堆堆：
“帝都龍氣足，不是死氣足。”
“帝都政府也是推行唯物主義，無論風水還是氣運，輪回池都不會複活在帝都。”
明越趕緊說：“院長，不說別的。”
“現在是好機會。”
“輪回的優先級是高于地府的，咱們都知道。”
“輪回池只要出現了，就不會倒退回去，那麽，如果我們陽間比地府更早找到輪回池，會怎樣？”
會和拱衛輪回的地府力量結成友好同盟，再掀起一輪地府勢力的洗牌。
當然，地底下如何大亂鬥，劉關山懶得打理。
至少，若真是先一步找到輪回池，不說別的，陽間斬鬼師在地府的級別地位至少要漲一大截。
如果，這功勞是封靈院牽頭做的……
不要說第六七□□十輪學科評選了，之後的五十年，能越過封靈院的斬鬼師，應該都不會有了。
想到這裏，劉關山院長覺得神清氣爽。
不錯。
劉關山看着眼前的小同學，孺子可教。
明越沖院長眨巴眨巴眼睛，“院長，您看？”
劉關山心中算盤噼啪響，嘴上卻仍然不松口，畢竟院檔案館中保管的不少東西并不适合現世，學生嘴巴松，就連教授們也不是想進就能進的。
“這消息告訴老師就好了，為什麽自己想進去看看呢？”劉關山好奇道，審視着眼前的小姑娘。
明越扣扣臉，選擇性吐露一部分真話：
“院長，咱們院和我們家明家莊的關系匪淺，您……肯定也了解一部分我家義莊的業務。”
“就……每年都會處理很多生魂，我挺擔心輪回池的出現會不會給我家造成什麽不可預期的影響，如果确實有影響，是好還是壞呢？”
“我就這個目的，所以想去看看起居注。”明越睜眼說瞎話道。
劉關山點頭，表示可以理解。
“那，又是怎麽想到來院檔案館查找呢？”
明越斟酌道:“因為李仙洲老師。”
“這次帝都庭審的大法官是個僵屍，本來不該是他的。”
“李老師調查了今年靈媒總會所有輪值大法官的背景資料，然後選擇了這位法官向他請願，要求他審判這一樁訴訟。”
“當然，這不是重點。”明二緊張地嘴有點瓢。
“重點是，李老師說咱們院陰陽雜事檔案比較多，他多看了看，所以才查到的僵屍法官資料。”
“……我就是聽了這一茬，才想起來，咱們院這個存在感不強的檔案館。”何止是不強，簡直是隐形。
可以，這孩子不錯。
随機應變，知道時刻挖掘對己方有利的信息。
劉關山心中滿意，面上不顯，“你的想法有很道理。”
“如果事實确實如此，那麽對封靈，還有陽間所有的斬鬼院都是一大利好。”
說着，他拉開右排抽屜，掏出一把鑰匙，這鑰匙長的很奇怪，金屬面上有血槽。
劉關山将手指在鑰匙上磨了一下，取血後，遞給明越。
“去吧。”
“只有六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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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院長辦公室，明越如釋重負。
和學院大佬對峙的感覺，真是讓人胃腸翻攪、緊張到想吐。
不過好在，她雖然“心懷叵測”卻也真的帶來了對封靈有利的消息。
明越真的是去看輪回池的起居注嗎？
當然不是。
她已經清清楚楚知道，酆都地下就是輪回池了，還看什麽？
她要看的是，輪轉王的起居注，以及現在執掌地獄的幾位閻王的相關史料。
她要查十二年前的七月十四，枉死城的生魂記載。
她還要查閱一下記錄，看看八十年代父親到底是怎麽和輪轉王“勾搭”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