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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故人 二

酆都自古地勢沉邪, 陰氣濃郁剛正, 為鬼國京都。

在此處祭奠中元節,有着華夏其餘各大古都都不能具備的拔群效果。

——通史課本和陰陽原理課本上, 都寫得清清楚楚。

明越背書滾瓜爛熟, 望着眼前陰陽道內面容清晰神情帶笑的兄長, 心中對酆都感念一千遍一萬遍。

感謝無常鬼神。

感謝地府大義。

讓我有機會,再見哥哥一面。

明二哥臉蛋上淚珠漣漣,看得“明業”心急卻又無計可施,“乖啦, 妹。”

“——越越,不哭啦。”

“今天算是高興日子對不對, 不哭嘛。”

“我嘴笨,說不來別的啦。”

他讨饒望着明越,神色溫柔中帶着搞怪, 讓看轉輪王冰塊臉看了十幾年的明越忍不住笑起來。

“這就對了嘛。”

哥哥滿意了, 拉着明越坐在林中石頭上。

陰陽道內外依舊兩番洞天,隐約風雷聲響在耳畔, 黃金屏障正中深處, 影影綽綽看見一座城池形狀, 飛檐挂着吊腳鈴铛。

“……”

背包膈在屁股底下,明越想起來帶的東西,趕緊掏出來, 一件一件給哥哥看, “哥你看, 我給做的紙紮。”

“衣服,冥幣。”

“五谷六畜……”她擺放着模樣小巧的豬頭牛肉,沒忍住,眼淚又掉了下來。

“明業”溫柔地望着血親妹妹。

“……”

明越吸鼻涕,抹把眼淚,用火符将滿滿一地紙紮燒了,火焰點燃了黃白紙,将上面寫着的“明業”和“明定海夫婦”飛快吞噬幹淨。

“你還準備了老爸的。”“明業”道。

明越點頭,失落道:“我本來以為,爸爸也會在枉死城的。”

“怎麽會,傻。”

“明業”搖頭,笑起來,眉眼清俊、氣質疏朗開闊。

明越怯怯望着他,恍惚又心疼。

這才是她少年時認識的那個意氣風發的兄長,他腦子靈活,愛打鬧,身體不好,卻過目不忘,才不是俗人說的廢材——非計較起來,現在二十歲的明越已然成長到了比“明業”還要年長的時候,而兄長,确是永恒的十六歲——

是啊,明越心中道。

他是“哥哥”。

可我,現在比他大了。

該我照顧他了。

這麽一想,眼淚又在明越眼眶中打轉轉。

火焰燒過,紙紮轉眼就能被“明業”“摸到”,他翻弄着小豬仔,“老爸算不上枉死,枉死城不會收留他的。”

“再說了,我死那年,老爸也陪葬,轉輪王吃了咱們家這麽大的好處,怎麽會讓老爸的靈魂逗留地府?”

“找打呢。”

“趁早投胎輪回才是上策。”

“地府的手再長,只要魂魄轉世去往了地表,他們就管不着啦。”

說到這裏,“明業”扭頭看明越,和妹妹相似卻輪廓更鋒利的眼睛眨了眨,“越越,你知道多少了?”

“哎呦,怎麽又哭了?”

“吶,豬仔給你,不哭了。”說完,将虛拟形态的豬仔塞給明越。

明越眼淚怎麽也忍不住,她抽噎一下,“你說,我都來給你燒紙了,我知道了多少?”

“明業”擡頭望寬闊高遠的陰陽道,兩開屏障“開天辟地”,他心道妹果然不錯,“那行,我就不做背景介紹了。”

說着,他伸出手指拉扯妹妹的小胖臉,安慰又嫉妒地說:“吃的不錯,看來閻王給你養的白白胖胖我就放心啦。”

明越睫毛顫抖:“哥,哥哥,你知道他是閻王?”

你知道,那個喝你的血吃你的肉、鸠占鵲巢搶奪肉身讓你早夭枉死的靈魂,是誰?

你不怨嗎?

“明業”被逗笑了,少年人的臉龐笑開來,下颌角還帶着沒長開的圓潤弧度:

“我為什麽不知道?”

“我和他,可以共用了身體十六年啊。”

“比起對轉輪王的了解程度,老爸也比不上我。”

明越咬着嘴,不說話,頭頂上一撮呆毛在夜風中搖晃,像極了她此刻矛盾又孤絕的心情。

“明業”想了想,給明爸的去向做了點補充:

“你別擔心老爸,就算當年轉輪王被打出了地府,輪回也是他的本家,勢力能控制的地方,讓老爸早點去投胎也是為了他好。”

“如果正常走地府流程,秦廣王那裏就過不了。”

“妹啊,你想想,爸爸做了什麽?從地府內鬥中挖了一個閻王出來,死了之後下地府,會有什麽下場?”

“你能開陰陽道,肯定是進斬鬼院了,想想,課本上寫的十八層地獄都是些什麽酷刑?”

“就算崔判白無常幾個都是轉輪王的親信,也罩不住父親。”

“所以,早投胎是好事。”

明越低低笑了一聲,慘兮兮的:“哥,你咋還在替他說話?”

“誰?”

“轉輪王嗎?”“明業”笑道。

明越沒說話。

黑夜中,她幾不可查地點點頭。

“明業”沉默片刻。

“要說完全不怨,那是騙人騙鬼。”

“不過,看到你被照顧的很好,我就放心啦。”

“有得有失吧就當。”

明越紅了眼睛,“什麽有得有失?”

“我的家人都死光了,我得到什麽了?”

這麽多年了。

我得到什麽了?

為什麽你們都死了,就留我一個?

單晾他一個大鬼,不是更潇灑自在?

明越想不通。

哥哥垂首,輕輕拍妹妹的後腦勺,不重,卻把明越的眼淚拍的稀裏嘩啦:

“你還和小時候一樣,想事情嘴硬心軟,鑽牛角尖。”

“因果這種事情,并非人力能改變。”

“我知道,你為我不平,埋怨父親。”

“然而,木已成舟,事情的發展、或大任的降臨不會因為你苦或累而改變。”

“明業”抹去妹妹滿臉的淚水,“你就當,這是我們明家複起需要付出的代價吧。”

“辛苦你啦,越越。”

明越哭的滿臉通紅,淚水成線,落進衣領中,打濕了一片布料,她說話都喘不上氣:

“誰稀罕什麽大任……”

“你們都死了……”

“就剩我一個……”

鬼魂流淌血淚,“明業”感受着妹妹給自己擦掉血紅色的淚水,笑了笑:

“你本來就是計劃外的事情啊。”

“父親将一家都綁在了陰陽大義上,母親為了給明家留後,才有了你啊。”

當時看着襁褓中小紅猴子似的小姑娘,“明業”不知道有多喜歡。

男女無所謂的。

重要的是,我有妹妹了。

小哥哥心中握拳。

明越:“……”

明越不可置信地望着哥哥。

“什麽?!”

“老爹打算做絕戶活兒嗎!要死嗎!”

明二哥頓時生龍活虎,看上去要爆炸了。

生氣也比掉眼淚好。

“明業”心中長舒一口氣。

“當年地府內亂事态的擴展,遠遠超過了父親的預料。”

“君家、趙家……一起戰鬥的叔叔伯伯們都疏遠了。”

“父親是抱着死志的。”

“我們一家,已經是最小的影響範圍了。”

明越盯着兄長,“什麽意思?”

“明業”失笑,年輕的臉龐卻帶着超過年齡的睿智沉穩,“這話我就說一次,越越。”

“做不得準,我也是道聽途說。”

“當年幫着搭救轉輪王的絕不止老爸一人,也不僅咱們明家一家。”

“各家出身手,但是地府畢竟不是活人地盤……力有不逮太正常了。”

“姥爺家給了李家全族願力結成的願符,這一道符做了三輩人。”

“一輩人一個願望,一定心想事成。

明越舌頭打結,“我、我知道願符結怨的事情,老爸有借無還。”

“許了……許了什麽願望?”

“明業”搓搓妹妹被狂風吹成雞毛撣子的頭發,“你猜。”

明越老老實實開始猜:“肯定有許願偷渡輪轉王成功。”

“明業”點頭。

明越偷偷看哥哥,小聲說:“也許有許願媽媽生産順利……?”

“明業”:“有偏差,意思差不多。”

明越吭哧一會,“猜不到了。”

“明業”笑起來,神态間有一絲明定海年輕時的神采。

“來來來,我只說一次。”

“這是我和轉輪王當年聊天時聽到的——沒錯,我倆當時用一個身體,偶爾還會聊天呢哈哈哈哈。”

“第一個願望,父親希望轉輪王偷渡成功——他沒有具體指明措施,只許了一個大方向的預測。”

“第二個願望,父親希望孩子順利出生,母子平安。”

“第三個願望,父親希望輪回池安然無恙。”

頓了頓,“明業”攬住明越肩膀,倆人腦殼親昵地碰在一起,鬼魂軀體沒有熱度,明越凍得渾身發抖也不躲開

:“妹,你仔細想想。”

“這三個願望,有沒有漏洞?”

“它們是有重疊的,然而當時父親情急之下,沒計算到天威無常,玩弄凡人于股掌簡直輕而易舉。”

明越臉色發白,她不想去說出那個可能。

“明業”笑了笑,“怕什麽?”

“我死都死了,你還怕說已經發生過的事情?”

心髒仿佛被扔進北極封存十年,明越聽着自己的聲音回答:

“是、是這樣的。”

“第一個願望的踐行方法,和第二個願望的實現過程——重、重疊了。”

“讓一個生長地府千萬年的閻王逃脫地府,最好的方法就是托生陽間,投入輪回,徹地脫離陰暗大地的掌控,來到陽光下。”

“那投生到哪裏呢?”

“正好第二個願望就來了。”

“爸爸是華夏聞名的斬鬼師,通曉陰陽,做閻王的監護人最合适不過了。”

“明業”點頭:“回答正确。”

“我家妹就是聰明。”

明越紅着眼睛像只兔子,瞪了耍寶的哥哥一眼。

“所以,老爸并非有意讓你……”讓你托底轉輪王是嗎?明越問。

“是啊。”“明業”嘆氣,“可是怎麽辦呢,願符的願望,一定心想事成。”

“老爸明白過來……已經晚啦。”

不對。

這算什麽擴展影響?

算什麽“犧牲我們一家是影響最小的方法”?

明越想着哥哥剛才的話。

“那第三個願望呢?”她問,掉眼淚不影響思路。

“輪回池本就無恙,何須許願?”

“明業”勾起嘴角,笑容有絲絲冷意,一瞬間重合了十幾年來轉輪王的臉:

“妹啊,你仔細想。”

“輪回池怎麽能吞的下閻王鬼像的靈魂?”

“它可是轉輪王的伴生法器,哪有家狗吃主人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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