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故人 三
記憶像魚鱗, 在人生步步向前時, 層層包裹過去,當你驚覺有什麽不對, 在想回頭去剝離尋找時, 才發現, 它們已經粘連在了一起,血肉不分。
頭頂上碰撞激變的陰陽氣團有漸漸細弱的趨勢,明越望着,心中算着時間。
她從沒覺得自己記性差。
然而, 真到了去抽絲剝繭反複回憶以前從沒懷疑過的事情時,才知道,似是而非沒有“強調”過的記憶有多不靠譜。
面前說話的亡魂帶着和轉輪王一模一樣的臉。
明越幾乎分不清楚。
她甚至想不起來, 哥哥小時候說過什麽、做過什麽,殘留下來的, 不過是一個大概的音容笑貌,性格天賦。
她記得他性格忽冷忽熱。
也記得他身體不好。
多可悲啊, 明越心道。
我忘記了。
苛求一個小孩子記憶親長的明确特征, 真是難為人了。
但明越記得感覺。
所以她分得清,十六歲前的哥哥和十六歲後的轉輪王。
小時候她不懂, 不懂為什麽明明是一個人, 卻感覺完全不同。
然而,“他”知曉的, 他也知曉, 兩人的記憶沒有絲毫不同。
後來她隐約明白了, 卻已經和轉輪王建立了深厚情誼。
他撐起了父母雙亡的明家,帶着小明越出走帝都,熬過了明定海死後所有的苛責非議,帶着妹妹下屬重新在金陵建立勢力,重新開創局面,名滿南華夏。
明越是愛憎分明的好孩子。
這些,她都明白的。
所以,她不說,也不問。
轉輪王是明家所有人的心血,包括父母兄長,也包括明越自己。
僅此而已。
“……第三個願望其實很有玄機。”
“成果是偉大的,過程是辛苦的……”“明業”拆開紙紮豬仔,又疊成一頭驢,“輪回的唯一路徑就是通過輪回池,閻王也不例外。”
“但是輪回池很玄妙,它是一個疊加機制,你弱它就弱,你強它就強。”
“這對普通投胎的六道靈魂來說,挺好的。”
“但對轉輪王來說,就有點慘。”
明越:“怎麽慘了?”
“輪回刀絞嗎?”
哥哥笑起來,“話本看多了吧。”
“生命的誕生講究陰陽平衡,也講究起點一致,每個靈魂差異值應該控制在一個極低的範圍內,智力、體力等的些微差別已經是天道容忍範圍的極限了——如果轉輪王毫發無損地出生,帶着地府中全部的鬼力,那估計我出生當晚,咱們明家就會被天火全部劈死。”
“閻王受了很多罪,他的出生很不容易。”
說完,他将手中的驢遞給明越。“看,我折的,比你折的好看吧。”
明越接過驢:“……”
沒好氣瞪“明業”一眼。
“能量的作用機制需要互相沖抵。”
“閻王投胎很痛苦,輪回池輪回他也很痛苦。”
“然而輪回池同時還肩負着監控六道轉世的責任——它一定要穩固如磐石。”
“這就是老爸第三個願望的原因。”
“明業”摸摸妹妹的腦殼。
明越沒吱聲。
“這就是你變哪吒的原因嗎,哥。”小姑娘單刀直入。
“明業”:“……”
“咳,是母親懷孕時間長,不是我變哪吒,好嗎。”
“不過,母親的身體卻是因為轉輪王投胎的原因,被完全拖垮了。”“明業”低下頭。
明越心酸,嗯一聲,“是啊。”
“懷孕就是一個生命寄生另一個生命。”
“誰會受得了閻王的寄生,就算是已經弱化過很多的。”
捏捏妹妹的臉頰肉,“明業”笑道:“所以啊,你不要有太多心理負擔。”
“老媽生下你的時候,身體已經很差了,所以才沒兩年就……”他一頓。
“歸根結底,不是你的問題,是我的問題。”
明越抱住哥哥,閉上眼睛:“也不是你的問題。”
“明業”慰藉,“好吧。”
半晌安靜,兩兄妹安安靜靜坐着,一個燒紙,一個看紙。
“在枉死城過得好嗎?”明越低聲問。
“挺好的,管事兒的平等王是轉輪王哥們,我在枉死城呆的太平開心。”
“輪回現在也穩固了,第一批投胎我說不準就加塞了。”
“好歹也是為挽救輪回獻身的人啊。”
哥哥半假半真開玩笑道。
“那真是太好了。”明越小聲說,眼淚聚在眼眶裏,她垂着頭,液體糊住了視線,“哥,你投胎做我兒子吧,我一定好好照顧你。”
“明業”:“……”
“我是小時候揍你太少了嗎明越?”
“三年一打,上房揭瓦啊你這是。”
哥哥真誠發問。
明越撲哧一笑,“我開玩笑的。”
“明業”翻眼睛。
明越看着他,頗有喜感。
轉輪王老哥實在是太端着了,翻白眼這動作下輩子估計也不會出現在他臉上。
現在可好,“明業”親哥一下圓了明越十幾年的願望,好好開了一回眼。
“越越,你二十了吧。”“明業”戳着新燒的一只鵝,問道。
明越:“嗯,幹麽?”
“明業”:“沒幹麽,問問你有沒有男朋友。”
明越:“……”
空氣忽然安靜。
明越塌着聲音問:“啥意思啊。”
“哥你才十六吧,幹啥,沒早戀想從我這兒套話自己間接感受感受?”
“明業”似乎臉紅了紅,“瞎說什麽。”
明越“噢”一聲,斜眼瞅他。
是呢,是呢。
現在雖然是哥哥,然而心理年齡來看,未必他處處都比我大呢。
他是永恒的十六韶華。
我不是啊。
明越心中有點酸澀又有點好笑。
“我明白,我明白的。”她放柔聲線,安慰道。
“我知道你的意思,哥哥。”
“父母和你都不在了,明家七十二代就我一個。”
“輪回穩定了,轉輪王指不定哪天就跑回地府幹架去了。”
“孤零零我一個,你希望有個人——不說照顧我,至少有個人陪伴我,是嗎?”
“明業”看起來又要眼眶流血淚了。
“所以啊。”
“真要不好尋摸的話,妹,有幾個掏心掏肺的朋友也不錯。”
“哥擔心你啊。”輪回在即,留你一個人在世上,我怎麽能不擔心。
“別擔心,別擔心。”明越拉着哥哥的手,笑嘻嘻。
“明業”無奈望着她。
他怎麽可能不擔心。
小時候明越的尿布片子“明業”換的都比明定海多。
這是他唯一的妹妹,毫無所圖的親人啊。
明越凝視兄長泛出血光的眼睛,話到嘴邊,“有的。”
“所以——別擔心。”
“哥,我會過得好,過得很好的。”淚水湧到了眼角,被明越咽回去吞進肚子裏。
“……”
“明業”探究道:“真的?”
明越吸吸鼻子,點頭,“他是我同學,我們算是知根知底了。”
“他家不是斬鬼世家,是世俗中的一個姓氏,家裏有企業,教養也很好,腦子好使,人可以的。”
将冤大頭顏峻的基本情況說完之後,不待“明業”深問,明越趕緊岔開話題:
“哥,你知道轉輪王移植陰眼的事情嗎?”
“明業”思路被打斷:“什麽陰眼?”
“他用的就是我的身體,我沒有陰陽眼,你知道的。”
明越沉默,點頭:“是,給閻王的靈魂托底,根本就生不出陽眼了。”
說不出感想,明越心酸酸的,她将腦袋靠在兄長肩膀上,鬼魂的溫度冰涼冷酷,似乎連她的腦漿都能隔着顱骨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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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陽道的時限不長不短。
外頭,安雪茹最先完成祭祀,面色如常返回,很快在樹林間找到了跪地擦眼淚的白室長。
“還好吧。”安雪茹遞了一包手帕紙過來。
白琳琅擤鼻涕,甕聲甕氣道:“沒事兒,弄完了。”
“明越呢?”
安雪茹朝西邊努嘴,“自己看。”
白琳琅朝西邊望去,只見兩開金色屏障豎立在地面上,狂風勁吹,灰霧漫天,隐約兩個人影依偎在一起,在陰陽道中,坐在石頭上。
白室長:“……”
看表,白琳琅道:“靠,她這時間有點久啊。”
“明越可是咱仨最早開陰陽道的。”
安雪茹:“反正沒事,等等吧。”
半小時後——
白琳琅:“還有十分鐘就十二點了。”
“咋整?”
安雪茹:“是啊,陽間計時一日結束前,一定要讓亡魂回去啊。”
白琳琅:“而且,我們還要趕上回市裏的公車……”
“走,湊上去看看,提醒一下。”
安雪茹蹙眉:“不好吧。”
“和亡親說話,咱們這樣……明越她做事有章法的,肯定定的有鬧鐘。”
白琳琅搖頭:“你想想她之前半個月的狀态。”
“這回的酆都祭祖對她很有意義,她連續這麽久了,精神都不太好。”
“我怕她心急情又急,給忘了。”
安雪茹遲疑,“行吧。”
倆人蹑手蹑腳湊上前。
陰陽道不排斥活人,撲面而來的陽氣壯闊雄渾,倆室友正好看見明二哥淚流滿面的樣子。
白琳琅、安雪茹:“……”
兩人齊齊卧槽一聲。
“什麽情況!”
“這還是我那個腳踩詐屍鬼的明二哥嗎!”
“吓人,看她這個樣子,比遇見鬼打牆還恐怖。”
兩人一沓還沒聊完,只覺得拂面狂風更猛烈,面前的陰陽道瞬息崩解開來,黃金玻璃片四散飛濺,雲端的陰陽氣團爆炸開來——低頭看,走來的亡魂已經飛快退去,順着陰陽道崩潰的方向,如當初一樣,很快的來了,又很快的走。
明越喊一聲:“哥!”
說完,跟着追上去。
倆室友:“……”
倆室友:“???”誰?
沒等兩人反應過來,明越已經沖上去,追着奔進了陰陽道崩解的來源處,眨眼間,風暴消散,鬼不見了,人也不見了。
白琳琅、安雪茹:“……”
一秒安靜,兩人争着搶着、一個賽一個高聲的尖叫起來:
“啊啊啊啊啊啊!明越她掉進去啦!!!”
“要死了要死了!!!那沙雕沖進去了啊啊啊啊啊!”
“咋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