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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金光瑤沖曉星塵款款施了一禮,道:“我怎麽敢拿曉道長當人質,我對您始終是敬重有加的。”

曉星塵不想聽他講這些不實的東西,直言不諱道:“斂芳尊是有什麽事情?”

金光瑤道:“不錯,我此次就是為了陰虎符。不過道長也不要誤解,對這東西的态度我和我父親不同,我不是很想得到,因為我始終覺得陰虎符像一個定時炸藥,窺視它的人太多了,說不定哪天就會因為這東西引火上身。說來慚愧,我覺得我還是很惜命的,不保靠的東西,我不喜歡。”

這倒是真的,曉星塵站在原地默默地聽着。

金光瑤接着道:“但是,我更不希望這種‘不保靠’一直在別人手裏,這樣兇險的陰虎符,若落到心術不正之人手中,那天下可就大亂了。所以道長,我想請你勸勸那讓人頭痛的小朋友,把陰虎符交給我。在下不才,卻願意将這‘炸彈’封存,不讓它再引起紛争。”

雖然是游說之詞,金光瑤善于巧言令色,将自己說得特別無辜又偉大。

但他說的未必沒有道理。曉星塵思忖片刻,道:“好。”

沒想到曉星塵這麽痛快地答應,金光瑤微微一怔,笑道:“曉星塵道長果然是深明大義之人。”

曉星塵不置可否:“不過我不确定能不能說服薛洋,我想他的性子,你應該很了解。”

金光瑤深以為然,他走到曉星塵跟前,像是示好似的擡手替他整了整衣領,就看到一條淡色細長的劍痕橫在頸側。

金光瑤若有所思地微微一笑,仰頭湊在他耳邊輕道:“那就得看你們的交情和道長的說服力了。”

同樣是聰明機敏,若說薛洋是張揚跋扈肆無忌憚,那金光瑤就是深藏不露,如沐春風的外表下,不知道實際上他一顆心在計劃着什麽。

明明是沒什麽壓迫力的輕聲細語,曉星塵卻忽然湧起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倒不是怕他懼他,就是這種感覺非常不好,單純的不喜歡,就像一雙眼睛在背後盯着,一直窺探到內心深處去。

曉星塵想要退開一步和這人拉開些距離,左手手腕卻先一步被握住。

金光瑤道:“為了天下芸芸衆生,相信道長可以。”話音未落,又湊得更近了些:“也免得傷及無辜百姓。”

曉星塵心中一凜,道:“你什麽意思?”

還未回答,就只聽一聲音叫到:“金光瑤!放開你的手!”

金光瑤擡眼看去,就只見薛洋閃身而來,一副火急火燎怒不可赦的樣子。

金光瑤還從沒見過薛洋為了別人急成這樣,并不放手,反而握得更緊,微笑着招呼道:“成美,好久不見啦,這麽多年過去,你還好嗎?”

一聽這個稱呼,薛洋臉都黑了,道:“你倒是挺好的,還有閑工夫跑到這裏來。”

金光瑤道:“我這不也是迫不得已,那時候無論怎麽和你交涉你都不肯把陰虎符給我,竟然诓我說不知道放在哪裏了,我被一些事情纏身無暇和你多說,才被你僥幸逃掉。”

薛洋呲的一聲笑道:“我是不是還要多謝你不殺我?”

那時金光瑤明面上說是清理門戶,實際上暗中放了薛洋一碼,只是打成重傷。不知金光瑤究竟是顧念那點似有似無的“舊情”,還是留他一命用以陰虎符相關。畢竟知道陰虎符下落且能夠修複陰虎符的,只有薛洋一人而已。

此時此刻兩人相對而笑,彼此心中多少算計心知肚明,一如從前總是混在一起的那些時日。

僵持了一會兒,薛洋道:“所以,你還要抓着他多久?”

果然有這個人在手,薛洋就沉不住氣。金光瑤道:“我想多留道長一些時日,不知可好?”

薛洋恨得牙癢癢,笑臉幾乎就要挂不住了,金光瑤道:“其實我還真挺想知道你們什麽時候這樣要好了。”

金光瑤多麽了解薛洋,這一說一動之間,薛洋就已經将他們的關系暴露得差不多了,細節不知道,但薛洋有多在意這個曉星塵,那是一目了然。

真是世事難料,當初的一對生死冤家竟會如此。金光瑤人生坎坷,猖記之子,一路摸爬滾打爬上來,經歷過多少委屈怨恨,他深知那些恩恩怨怨,血海深仇豈是說了就了的。薛洋和和這曉星塵這樣,未加細想都覺得匪夷所思,若不是親眼所見,根本就不可置信。

薛洋道:“我幹嘛告訴你,不如你猜猜看?”

話音未落,他就降災一劃,傾身朝金光瑤手上劈去,金光瑤側身躲開,薛洋一把拉過曉星塵将他護在身後。其實曉星塵哪裏需要薛洋護着,但薛洋就是覺得曉星塵在金光瑤手中那是處于絕對的弱勢,簡直如同羊入虎口,再這麽下去被怎麽玩死的都不知道,絕對是需要他來保護的。

薛洋此舉驚動了暗中藏匿的護衛,霎時間幾道黑色的身影閃身而來,薛洋揮劍與之對抗,幾招之後,便摸清了對方的修為功力,均是屬于上上層。

看來這次金光瑤志在必得,一連帶着這麽多修為高深的修士。薛洋邊打邊帶着曉星塵後退。

金光瑤沖着薛洋好整以暇地道:“成美,若你不能妥帖處理陰虎符,那這一次別怪我下手無情了。”

薛洋罵了一句,和曉星塵飛身越出窗去。

街道上人潮湧動,擺攤的,推車的,遛彎的,那些修士們越過這些阻攔,窮追不舍,兩人不得不邊戰邊退。

薛洋一手揮動降災,另只手一揚,灑出一道屍毒粉來。那些人都是金光瑤手下,早有被而來,根本不懼怕薛洋這手段。

薛洋看這招無用,暗罵連連。

他從小混跡街頭,自學成才,在鬼道建樹上可以說是自魏無羨以來第二人,人又聰明狡猾,手段多樣,平時與人争鬥,就是對方修為再比他高出多少倍也能輕松應對。然而這一次對方深知他的戰法套路,簡直就是針對他而來,不光如此,劍術也是一流。

而若真槍實刀地比劍術,薛洋就不怎麽行了,自學的就算再精巧也是野路子,不比正統修煉紮實穩妥。兩相加起來,就算有曉星塵在,兩人也萬萬敵不過。

薛洋道:“人多欺負人少,真是不要臉。”

明明是修為比不過人家,卻要把責任算到對方人多上,當真是避重就輕,把自己的弱勢解釋得完美無缺。

薛洋又道:“還是修仙大家呢,那小矮子就是這麽教你們的麽!”

面對薛洋的挑釁,那些人恍若未聞,如同木偶一般,只執劍向兩人劈來。曉星塵剛挑開一人,一回身就只覺劍鋒嗖嗖,一長劍向薛洋背後襲來,來不及多想,身體不由自主地傾身而上,一把推開薛洋,再回擋已是不怎麽來得及,胳膊被狠狠劃了一刀。

薛洋怒急,曉星塵後退一步,拉上薛洋,兩人邊戰邊退,此時已經遠離街道城鎮,看四周景象,竟離義莊不遠了。

沒想到不知不覺中退到了這裏。

曉星塵道:“不如就暫且躲進義莊裏去。”

義莊小房間衆多,每個房間裏都停着棺材,只要兩人躲進去,就算這些人進了義莊,也不會一口棺材一口棺材地開棺檢查。

薛洋心領神會,說了聲“好”,兩人便一同進了義莊,邁進院子,跨過高高的門檻,進入到最裏面的那個小房間。

這裏是類似義莊存棺的地方,房間裏只有棺材沒有其他,地方又偏僻陰暗,是最适合的避難的場所。

薛洋拉着曉星塵邁進屋子裏面關上門,特意沒有推動棺材将門頂住,不然一是對于那些人來說這小伎倆沒什麽效果,二是若做此舉,那不就說明了這裏有人。

薛洋只把幾口棺材挪開,挑了口最裏面的,拉着曉星塵讓他先躺好,将棺蓋一拉之下合起來,只留出一點縫隙以供空氣流通,自己也随之在曉星塵身旁躺了下來。

四周一下子就暗了下來,極其安靜。

薛洋喘了兩下,撕下衣服一角,黑暗中摸索到曉星塵的胳膊,細細地為他包紮好。

薛洋道:“是不是很疼啊?”

曉星塵道:“只是皮外傷,無妨。”

薛洋“恩”了一聲,經過剛才的激戰,現在平緩下來,兩人有很多話要溝通梳理,又一時間誰都說不出話來。

頓了頓,曉星塵道:“你何必上來就和金光瑤動手,若好好說話,說不定可免一戰。”

他也不是責怪薛洋,而是就事論事。薛洋道:“你沒怎麽接觸過金光瑤這個人,還是太不了解他了,他一顆心思有多深藏不露可不是你能猜出來的。這個斂芳尊根本就是有備而來,你以為他會跟你好好說話?然後大家一起愉快達成共識和平共處,坐下來吃完晚飯再揮手告別?”

曉星塵道:“我沒有這麽想,不過也不必這麽快就……”

薛洋哼聲道:“快刀斬亂麻,我就看不慣他惺惺作态的樣子。”

這話乍一聽像是薛洋對金光瑤極其不屑,但總覺得這兩人還有某種惺惺相惜的成分在裏面,或許這兩人誰都不肯明面上承認,也不知道這種成分有多少,但總不會是死局,從剛剛金光瑤的話中,曉星塵也聽出來了。

但這是對薛洋,無論是不是有一絲舊情或抱着何種目的,就都只是對薛洋一個人不會痛下殺手。曉星塵想到金光瑤說的那句“也免得傷及無辜百姓”,怎麽想怎麽覺得是一種威脅。

如若陰虎符真的沒有一個妥帖處理,那他未必不會對城中百姓痛下殺手,反正義城偏遠,死幾個人,甚至屠城都不算一回事,傳不到外界去。事到如今,他也不知道這位深藏不露的斂芳尊會不會做出這等事來了。

金光瑤将自己帶到他的地方,先是請求自己勸慰薛洋交出陰虎符,又說出這句話,這一系列舉動,當真是恩威并重,軟硬皆施,使得一副好手段。

為了躲避那些修士,此時薛洋和曉星塵擠在棺材中,棺材狹小,同時躺了兩個人,活動範圍幾乎沒有,兩人的身體幾乎貼在了一起。

處境艱難,薛洋卻忽然輕松下來。

義城是他住的地方,義莊算是他的家,這裏的一切都有他走過用過撫摸過的痕跡,都有他的氣息,平實又讓人安心。曉星塵就躺在他的身旁,他們身子挨得那麽近,臉對着臉,幾乎可以感受到對方的呼吸。無論恩怨是非,至少這一刻他也是他的。

薛洋頭枕在胳膊上,歪着頭望着曉星塵,幽暗中可以看出一個俊秀的輪廓。

薛洋道:“沒想到繞了一大圈,我們還是回到這裏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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