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薛洋的話裏透露着一股欣喜。他們二人在這裏發生了太多事情,那些明媚的高興的晦暗的陰毒的,一個小小義莊幾乎囊盡了這幾年所有的喜怒哀樂。
曉星塵五味雜陳,半晌道:“陰虎符你一直帶在身上麽?”
薛洋也不隐瞞,大大方方地道:“對啊,我怎麽可能把這麽重要的東西放到別處。再說,帶着這玩意,也好用來防身不是?”
曉星塵“恩”了一聲,之前跟他說到陰虎符,他還以為薛洋把它藏在了某處,沒想到一直随身攜帶。也虧得是薛洋失蹤這麽久,不然江湖中人知道這東西下落不得搶破了頭。
薛洋道:“曉星塵你知道麽,金光善那家夥找了那麽多人修複這陰虎符都無果,最終只有我可以,我是不是很厲害啊?”
意料之中沒聽到誇獎贊許的聲音,薛洋都習慣了,無所謂地扯了扯嘴角,想去拉曉星塵的手,想了想,半擡起的胳膊還是又放了下來。
曉星塵道:“金光瑤為陰虎符而來,你想怎麽辦?”
薛洋無所謂地道:“不知道,沒想好。誰知道那家夥怎麽就找到這裏來了,這都多少年了,真是锲而不舍。”
曉星塵道:“雖然金光瑤并非如他所說的那麽義正言辭,但我覺得他說得也不是沒有道理。陰虎符威力巨大,邪性得很,你帶在身上總是個不确定因素。那時候蘇涉找上你,現在是金光瑤能找上你,日後說不定就會有多個仙門百家找你,你真的喜歡過這種不安穩的日子嗎?”
薛洋多麽機敏,眯起眼睛,狐疑道:“曉星塵,說你傻有時候你還別不承認,你不會是在幫金光瑤游說我交出陰虎符吧。”
曉星塵道:“我并非幫他,也沒理由要求你怎麽做,你的事情你自己拿主意。我只是說一下我的看法。”
薛洋心道今天曉星塵的看法可真多。
曉星塵從生死邊緣活過來,一直身處一種絕望的狀态,平時默不作聲慣了,薛洋把他捆在身邊,幾乎都快忘了這個人也也曾是那樣靈動飛揚。
薛洋哼哼兩聲,往曉星塵那邊擠了擠,換了個比較舒服的姿勢,道:“說來也是,接下來怎麽辦,還真挺為難。”
曉星塵實事求是地道:“若你當初不修複陰虎符,不那樣為非作歹,時至今日也不必遭人尋上門來,這樣為難。”
薛洋道:“哪就有那麽多瞻前顧後,人要做什麽都想個以前怎麽樣,今後怎麽樣,那豈不是很束手束腳。你下山之前有想過這些嗎?沒有的話,就不要來說我,我們只不過是道不同而已。再說了,我那時候就是覺得修複這東西很好玩,又覺得當蘭陵金氏的客卿挺風光的,想做,所以就做了,這有什麽好或不好應不應該。”
曉星塵道:“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薛洋道:“那你什麽意思?”
曉星塵道:“做事情,義無反顧的話成功的幾率當然會變得很大,但無論做什麽事情之前,總要先衡量一下是對是錯,是不是不正之事,若是惡的,那即便對自己來說再是值得,也只是一時,終究會付出代價。”
薛洋眯起眼睛,若是以前有人對他說這種話,他早就砍掉那人舌頭再一劍穿心了,他還用不着別人教導。但是此時不知為何,他竟願意去聽,至少安靜地躺在那裏。
曉星塵道:“我知道人生的際遇不同,處理事情的方法習慣也就不同,但若你想以後安好,就不要再行兇作亂,你既然早就擁有一身本領,何不放寬心境,給別人也給自己一條活路……”
曉星塵說到後來都說不下去了,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心中悲涼一片,他驚覺自己怎麽會對這個人說這些。
他是在期待什麽嗎?
薛洋聽出了曉星塵的戛然而止,沉聲道:“你別說了。”
曉星塵沉默下來,他本就看不到,現下和薛洋擠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裏,周身都是他的氣息。
他感到自己的手被拉了起來,一個柔ruan濕潤的觸感落了下來,沿着手指一路向上。
曉星塵道:“不要這樣。”
薛洋的唇幾乎是貼着手背,吐字有些不清地道:“你有什麽資格要求我。”
曉星塵在薛洋的蠱惑玩弄之下一敗塗地,更不是他的什麽人,的确沒能力也沒資格要求他。在曉星塵說出那個不之前,薛洋用自己的嘴堵住了曉星塵的嘴巴。
曉星塵的後背緊緊貼靠在棺壁上,薛洋只是蜻蜓點水般地輕啄了一下,并沒有進一步做什麽。之後拉着他的手,幽幽然地道:“我那天在街上看到一隊喜轎。”
喜轎在義城甚是少見,因為這裏地處偏僻,百姓大多比較貧苦,若不是有數的幾家還算可以的大戶辦喜事,普通人家甚至連酒席都草草了事,更多的是挑個日子悄無聲息地拜個堂就算禮成。
不過是在此處少見,也沒什麽好大驚小怪的,尤其是薛洋這類人,怎麽有閑心去看別人結婚。
薛洋道:“以前我聽金光瑤說過,修仙的結過婚拜過堂的就算道侶了,跟普通夫妻一樣,是要一生一世都在一起的。是這樣嗎?”
曉星塵道:“我……不太清楚。”
他是真不清楚。這兩人一個修道,清心寡欲,一個修鬼道,詭門邪路,都對這種事很不在意,更不大會是把成親這種事提上日程的人。
薛洋不知為何心中酸楚難當,自嘲地一笑:“我也一樣。我們都不清楚,這還真是夠諷刺的。”
薛洋順着下颚曲線将頭埋進曉星塵的脖頸間,抽出一只手将他摟在懷裏。
曉星塵整個身體都麻痹了,周圍極靜,任他五感再敏銳,也分不清天地輪廓,周身只剩下屬于薛洋的氣息,只感受到這個人帶給他的感觸。
曉星塵掙紮了一下,薛洋按住他身子,整個人都陷在他的身上,幾乎就要融為一體,含糊不清地道:“別動。”
薛洋又道:“求求你了。”
薛洋包圍着他,那股嘆息般的絕望也深深地包圍着他,曉星塵幾乎就想擡起手回報住懷中的少年。但他還是沒有這樣做,只是一動不動地側躺在那,承受着他的絕望和哀嘆。
薛洋悶聲道:“曉星塵,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後不後悔做那些事了,真是的,和你在一起久了,我也變得糾結起來了。真煩啊。但我想過,要是我能夠早些遇到你,那我——”
只聽門外刀劍腳步之聲響起,想必是那些人終于找到這裏來了。
薛洋還在念着什麽,曉星塵連忙将薛洋的頭按在胸口,用行動告訴他不要說話,薛洋卻非常固執地硬是悶在衣服裏說完了他想說的,只是因被按住,沒人知道他說了些什麽。
乒乒乓乓的聲響持續了很久,不大一會兒這間小房間的門就被利刃三兩下劃開了,一個人闖進來,只聽啪嗒啪嗒的聲音,看來是以劍對着棺材挨個敲打。
若抓不到他們,那陰虎符的事情還可以從長計議,是跑是躲還是硬拼都在薛洋一念之間。若被他們抓到,那就得受制于金光瑤之手,這是薛洋萬萬不想的。
薛洋胳膊抱緊了曉星塵,暗想如果這人真的要每件棺材都檢查一番,那探到這口的時候,他就出其不意,一劍刺穿他眼睛再說。
那人探了一會兒,似乎覺得這裏這麽陳舊晦氣,絕不可能藏人,便捂住口鼻退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整個義莊才漸漸安靜下來。
估摸着時辰,時間應該已經不早了。黑夜危機四伏,兩人決定不出棺,先在這裏呆上一宿再說。
兩人擠在狹小的棺材之中,薛洋就這樣抱着他過了很久很久。後來兩個人都再沒出聲,也不知道睡沒睡得着,長夜悠悠,只聽到彼此輕微的呼吸的聲響。
這漫長而短暫的一夜終于過去了,外面再沒有任何響動。
薛洋道:“其實也不用這麽躲着,陰虎符連當年溫氏一族都能殲滅,何況是金光瑤那些人,雖然是修複的威力沒那麽巨大,對付他們也綽綽有餘了。”
“……”
薛洋道:“只是若發動陰虎符,召喚萬千陰屍,那城中百姓就必定遭受牽連喽。”
薛洋聲音輕快,他擡手用力将棺蓋一推,只聽轟隆隆一陣聲響後,白日的光亮晃入眼簾。眯了眯眼睛,慢慢做起身來出了棺材。他一個姿勢保持了一天一夜,半個身子都有點麻痹了。
薛洋看着屋裏亂七八糟的模樣,罵道:“那幫人是流氓啊,強進民宅,弄這麽亂過後還得收拾。”
他聲音五分氣憤五分郁悶,卻全然忘記自己也是個流氓,以前打家劫舍的事幹過不少。
薛洋站在那裏,也不轉身,對身後的曉星塵道:“曉星塵道長,我是真有點猶豫了,你希望我怎麽做?你能教教我嗎?”
沒想到薛洋說出這等話來,一愣之下,曉星塵道:“陰虎符始終是一個隐患,于誰都是不好的,我希望,你能将它毀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