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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曉星塵感覺到少年微熱的胸口,環抱着他的手臂,以及輕微的呼吸。

曉星塵站在那裏不動了,過了一會兒道:“要出去嗎?”

就算告訴他好好躺床上休息,這些日子他也時常下了床走來走去或直接溜出去玩。何況他傷好得差不多了,多跑跑反而有益身體康複。

薛洋道:“行啊,還是你了解我,知道我閑不住。”

曉星塵道:“帶上阿箐和小寧。”

薛洋從善如流地道:“行。”

年關歲末,街上還是不太熱鬧,義城這個地處偏僻的小城鎮,好像永遠冷冷清清的,剛經歷了一場瘟疫,就更沒什麽人有心思搞點花樣了。但這裏有着那種最樸素的那種煙火氣息,那些不怎麽上檔次的小店鋪小攤子臨近隆冬也沒休息,人們為了讨生活照樣開張。天氣冷,混白的蒸汽煙霧從攤子上的大鍋中冒出來,袅袅繞繞的。

實在是沒有什麽可逛的,不過薛洋出奇的沒覺得無聊。他走在曉星塵的身旁,這次沒有去拉他的手,更沒有像以前一樣膩在他的身上。他們并肩而行。

他沒有舉動,曉星塵就更沒有舉動了,不過沒關系,薛洋只時不時地往旁邊看一眼,看到這個人與他走在一起,就覺得挺開心的。

薛洋随手在攤子上拿了一個蘋果,擦了擦就擱在嘴裏咯嘣咯嘣咬起來。

攤主尋思小流氓還是小流氓,不過他畢竟有過救命之恩,也就,哎,不計較了,吃就吃吧,不夠再送上一些也無妨。

阿箐不願意和他走在一起,更确切地說是不知道應該拿什麽表情面對他,怎麽都覺得別扭,就一直拉着小寧走在曉星塵的另一邊。看薛洋這樣随意拿人家的東西,撇了撇嘴,想自己之前混跡街頭的時候這種事也幹過不少,不過跟着曉星塵這幾年她不會了,薛洋卻還是死性不改,果真是可惡,還是讨厭他。

不過為了不驚動曉星塵,就忍住沒出聲,直把小寧往自己這邊拉,不讓他看到薛洋的舉動。

薛洋道:“阿箐,你幹嘛使勁兒擋着小不點?”

阿箐哼了一聲道:“為了不讓她變壞呀。”

薛洋笑嘻嘻地:“你懂什麽,之前這些人都上趕子給我送東西呢,吃都吃不完,我現在拿一個怎麽了。”

阿箐心中就呵呵了,小寧在一旁看她二爹爹和阿箐姐姐吵嘴說話,只覺得有趣,咯咯地笑起來。

曉星塵問道:“你們在說什麽?快到醫館了麽?”

小寧往周圍望了望,忽然眼前一亮,歡快地道:“前面就是呀!”

看來小姑娘很喜歡這裏,說着就先跑了進去。曉星塵随後跟去。

進了大廳,薛洋覺得曉星塵來這和自己應該沒什麽關系,就遠遠站在一旁,雙臂抱肩地靠在一根柱子上等他們。他看曉星塵跟那個主治張大夫聊着什麽,應該是在商量事情。

他把蘋果吃完,果核随手往後一丢,然後就看曉星塵把阿箐和小寧叫到朱大夫跟前,又說了一些話,朱大夫連連點頭,沖曉星塵拱手做禮,曉星塵回之。

他本來之前就把小寧安頓在了這個醫館,現在又一次過來,似是叮囑些什麽。

從醫館出來,貪吃的小寧就邁着小腿跑到曉星塵身旁,搖着他的手奶聲奶氣地道:“爹爹,剛剛說了好些話,小寧餓了,我們什麽時候吃飯呀?”

曉星塵道:“這麽快就餓了嗎?那,要不我們去前面館子裏吃?我記得有一家還不錯。”

阿箐道:“道長你還有錢嗎?”

曉星塵有點窘迫道:“這……好像還有點。”

曉星塵無奈了,他本來有事情到醫館,順便想帶她們出來散散心,但街上冷清,沒什麽玩的,還很冷,連小姑娘餓肚子的問題都不能很好地解決。

薛洋道:“吃什麽館子,怪難吃的。我們買點菜回家做吧,怎麽樣?”

曉星塵問小寧:“你能忍得住麽?要不先給你買兩個包子墊一下?”

小寧一聽她二爹爹要做飯,馬上那些美味的記憶就湧現出來,舔舔嘴巴歡快道:“能!那咱們就回家吧,回家吧!”

隆冬月份,外面寒冷,屋子裏卻很暖和。阿箐支起爐子把火點燃,和小寧在屋子裏取暖。偷偷往外一瞅,就看到道長和薛洋在炤臺前忙忙碌碌。

明明是很和諧的畫面,可她忽覺一陣難過。白天醫館裏的話,她聽得不是很懂,字面上的意思很明白,只不過不知道道長為何要那麽說。

或許她也知道為什麽,敏銳如她,她就是覺得,道長那個狀态,就好像要出遠門的人交代後事一樣,要把一切放心不下的,沒有完成的都交代妥帖。

但她不能确定是不是這樣,或者說,不忍去細想。

曉星塵就算看不到也可以把那些蘿蔔青菜切得很好,他把切得很細的食材放進盤子裏,再交由薛洋調制烹炒。一個切一個做,兩人一起住了這麽些年,配合很是默契。

薛洋看到盤子裏竟然有肉,不由道:“你不是不沾葷性麽?”

曉星塵道:“你們可以吃。”

薛洋道:“也是,不過我倒希望你也可以吃,你現在身體不太好,應該多補補。不過,哎,算了,你愛怎地就怎地吧。”

他在那念念叨叨的,曉星塵只是默默地把切成小塊的豆腐遞到薛洋跟前。他知道薛洋在做那道拿手的豆腐香幹,明明是最樸素的食材,經他之手後就是可以使之變得很美味。

薛洋是真的很聰慧靈巧,只要他想,好像沒有什麽是做不好的。

薛洋接過來,指尖碰到曉星塵的手指,一擦而過,寬大的道袍袖口也拂過他的手腕。他将豆腐倒進過中,不知是不是水汽太大,他眼睛裏忽然有點發脹。

半天沒聽到翻炒的聲音,過了一會兒油鍋裏傳出滋滋的聲響。曉星塵不由得道:“你怎麽了?菜要糊了。”

薛洋如夢初醒,連忙拿着鍋鏟去翻弄,不過沒怎麽來得及,豆腐是多麽嬌嫩的食材,他只發了一會兒神,下面就全糊掉了。

薛洋拍了拍頭,懊惱道:“不行,不能吃了,倒了吧。”

說着就就要把那些撐出來倒掉,卻被曉星塵按住手背。

曉星塵道:“不要浪費,我可以吃。”

薛洋想也不想道:“你有病啊,吃糊的。”

曉星塵拿過薛洋手中的鍋鏟,将上面還好的豆腐鏟下來放到另一口鍋裏,來來回回數次,這口鍋裏就只剩下薄薄的那一層不能吃的糊掉的豆腐了。

曉星塵道:“這樣就行了,不過那口鍋裏的豆腐貌似不能炒了,不過可以做湯。”

薛洋嘀咕道:“沒想到你還挺能變廢為寶,這一點我的确比不過你。”

曉星塵這個人心中的小花樣其實挺多的,如果不是人生遭遇那些聚變,也會是一個頗為靈動的人。

薛洋道:“曉星塵……”

曉星塵道:“恩,怎麽了?”

薛洋道:“沒什麽,咱們繼續吧,那小不點直嚷嚷餓呢,真是麻煩死了。”

這一刻不提陰暗沉晦,無關是非恩怨,起碼此時義莊裏煙火缭繞,飯香菜香彌漫,一如那三年的每一天。但又分明不同了,無論現在有什麽事要了,或是有什麽事還不能了卻,至少,在血淋淋的真像過後,經過了那些抵死的糾纏,他們竟還能站在一起,并肩感受這最平淡的煙火氣息。

也許這就夠了,起碼不是謊言沒有欺騙,不是虛妄也并非幻影。

也許今生今世有這麽一次,也就足夠了。

阿箐和小寧吃飽喝足,早已在另一間新開辟出來的宿房裏睡下。

夜深露重,更鼓悠悠。薛洋雙臂環着曉星塵的肩膀,将他整個人抱在懷裏。

曉星塵握上薛洋的小臂,半晌默默無言。他感到身後的少年将頭埋在自己的頸後,天氣寒冷,少年的身體卻是熱的。

吃完飯後薛洋人就有點不精神,雙頰微紅,曉星塵探了探他的額頭,似乎有點發燒。不過只有一點點,不嚴重,薛洋這個身體素質,不去管它,兩三天後也能全然康複。

薛洋的體溫向來比旁人高了那麽一些,現在更是溫暖起來。周身一切都沒有聲響,這是一個過于寧靜的夜晚,似乎哪一個夜,都沒有如此寧靜過,連油燈燭光的火苗都靜止了,微微的直立着一點點燃燒。

薛洋托着曉星塵的手,四根手指穿插到他的手指中間,交合着放到唇邊輕吻,從指尖沿着骨節分明的手指一路到手背,細細密密地點着,柔軟溫熱,一點點地流進心底裏去。曉星塵只感到手背每一根血管上都在跳動。他站起身來給薛洋翻出一些退燒藥讓他吃了,吃畢之後,曉星塵把藥放回抽屜裏,回過身,就被人輕推在牆壁之上。

曉星塵背靠着牆壁,薛洋将頭埋在曉星塵的頸間,感受着對方同樣溫熱的體溫。

這片溫暖他總是這樣留戀,但不會再患得患失,因為現在他的身體裏流淌着的是他的靈氣,他的靈脈被他修複,将所有的溫暖全部給了他,使他整個人都被這股暖意所包圍。

薛洋沉聲道:“道長……”

曉星塵感覺到來自薛洋的呼吸輕打在頸間,嘴唇在赤裸的皮膚上若即若離。薛洋軋着他,在他的脖頸臉頰處親穩,那麽小心翼翼,仿若十分愛惜。他膩在曉星塵身上,扶着他的雙肩,半推半拉地将他仰面放倒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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