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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曉星塵睡得沉,薛洋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就這樣微微歪着頭,靜靜地看着他。屋子裏靜極了,幾乎可以聽到窗外落葉劃過的聲音。陽光不是很亮,但也不是很暗,極輕極柔的那種,透窗子輕打曉星塵身上,在他樸素潔白的衣服上形成一道微亮的浮光。

他望着身旁的這個人,一如那三年中的每時每刻,他總是有意無意地去看他,觀察他,将他的一舉一動一颦一笑都印刻在了心裏,若是讓他去模仿,沒有人會比他更像。

原來一直都那麽在意,他發現的真晚,真後悔自己的後知後覺,但又覺得其實也沒什麽關系,至少他明白了自己這一生最最渴求的,這樣也不遺憾。他薛洋也可以有最重要的東西,不是一時興起和為了什麽目的,而是最純粹最透明,最最想要去真心以付的。

他狠毒殘忍,輕視他人性命,肆意妄為的一顆冰冷的心,不知什麽時候因為他竟變得柔軟起來,為了他沒有什麽不可以,同樣的為了他覺得自己做什麽都可以。

許多年前他也是這般看着他,瞧着他離去的背影,笑嘻嘻地說,道長,咱們走着瞧。

那時候的少年頂着一張略帶稚氣的臉,輕快地說出這句話,沒人知道從此以後這将是曉星塵的萬劫不複,也是薛洋的萬劫不複。

這是一個悲劇的開始。

但誰又說這不是一個救贖的開始。

如果沒有遇到曉星塵,那薛洋還能在自己的黑暗中肆意妄為地活着,發掘屬于那樣子人生中的刺激和快樂,自欺欺人也好血腥殺戮也罷,既然他的生命一直都是如此,那就追随着屬于他的命運沉淪下去也未嘗不可。

可他看到了那抹潔白的身影,如同月光一樣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的身邊。這抹光明在他的固守的深淵中那麽格格不入,礙眼至極,他本來一廂情願地覺得自己的人生沒什麽不好,可就因為這抹光的出現,他所有的不堪全都赤裸裸地呈現,讓他避無可避,他信仰全都動搖了,他瘋狂地想将這抹光撲滅,企圖拉着他一到墜入自己的深淵,卻在不知不覺地沉淪下去,然後便是兩個人的抵死糾纏。

在這個過程中,那團微小的光不知何時在他的生命中蔓延開來,烏雲散開一瀉千裏,他不習慣,但終究逃脫不掉,避無可避,終于仰起頭去迎接他的光。他們是人性中的兩個極端,但就像再怎麽遙遠的兩條河流也總會遇到總會交集,融彙相合,奔騰不息。

無論在哪裏,他們總會遇到,這是命運給予他的唯一的寬容與救贖。

一路走來,發生了那樣許多事請,此時此刻,薛洋心中不再是迷茫不解,從未有過的平靜将他包圍。近二十年的生命中,唯有這一刻是全然安心的。沒有欺淩玩弄,沒有血光殺戒,沒有陰毒殘酷,沒有憤恨不平。那些陰沉的灰暗的頹敗的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竟然都快要想不起來。而過去那三年也似乎不再是一場欺騙和易碎的夢幻,變成了一個可以去期待的歸所,一個可以回去的終點。

薛洋,他想,原來自己也可以去期待一件事情,一個人。

這個人說,既然你尚且可算安好,就不必太沉郁于過去。

他并沒有沉郁于過去,相反他活得風生水起,太過肆意,一如他的佩劍降災,他必定給這世間帶來災難,可是他覺得無所謂,在他的人生道路上肆意妄為地走着。

可是這樣的他真的不會累也不會痛嗎?直到現在他才漸漸明白,有一個想要回去的地方真是太好了。

他被命運抛棄,放縱自己沉入無盡深淵,又被他的光輕輕擁抱。

能夠遇到曉星塵太好了。

能降生到這個世界上,太好了。

他一路走來,從死到生。

他看到曉星塵動了動,慢慢支撐起身子坐了起來。

曉星塵不知道薛洋已經醒了,習慣性地給他把被子往上蓋。

薛洋下意識地想要去握住他的手,伸出胳膊,最終卻只是平放在了被子上,沒有去拉住曉星塵。

薛洋道:“我竟然沒死,我可真是命大。

他不是命大,是曉星塵散去了渾身修為和靈力強行保住了他的性命。曉星塵知道這樣做不一定能成功,但他就是要試一試,如果這個還不行,那他就算上天入地也總會找到辦法。

薛洋從醒來就感受到體內流動的靈氣和之前不太一樣了,他只看一眼曉星塵,便什麽都明白了。

薛洋道:“金光瑤呢?”

曉星塵道:“走了。”

曉星塵拉着薛洋的手腕放到被子下面,将被子往上拉直給他蓋到脖頸處,只露着一顆腦袋。

曉星塵起身叮囑道:“你傷得很重,剛醒來不要多說話,再睡一會兒吧。”

薛洋乖乖地“恩”了一聲,目光追随着曉星塵的身影,一如從前那般還是那麽喜歡看着他,地老天荒。

時光流逝,日月如梭,這地處偏僻的小小城鎮似乎永遠這般寧靜,仿佛任何的災難困苦,都不曾将它摧毀殆盡。

薛洋全身上下都被陰虎符崩壞之時迸發的威力傷及,尤其內傷很重,可以說是在生死邊緣走了一遭。左手因拿陰虎符傷得更重,幾乎又經歷了一次指骨全碎。他的左手總是多災多難。曉星塵把飯食端到他的跟前,單只手根本無法端碗吃飯,薛洋也沒讓曉星塵喂他,而是用一塊板子墊在腿上,碗碟放在上面,用右手一口口地吃下去。

他忽然變得正經起來,不再對曉星塵撒嬌賣巧,或刻意營造一種戀愛氛圍,獨自沉浸在戀愛游戲裏。整個人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平靜。

當然該不正經的時候還是不正經,他最近喜歡上了逗小寧。他常年混跡街頭,什麽插科打诨的笑話不會說,只要他樂意,一張嘴能笑死個人,直把小孩兒逗得眼淚都笑出來了。小小的義莊整個的充滿歡聲笑語。

阿箐死活不願意過去,又不放心小寧,就在一旁偷看。

薛洋讪道:“你還是那麽愛暗中偷窺,你倒是不瞎,小心閃了你的眼睛。”

阿箐一蹦三尺高,道:“呸!你才是該當心着不要咬了舌頭!”

曉星塵拿着紗布草藥走進來,道:“不要玩了,最近天氣漸冷,小心着涼。”

薛洋道:“就是,還不快走,難道要看我脫衣換藥麽。”

阿箐一雙白瞳翻着白眼,拉上還在咯咯笑個不停的小寧轉身就走。

她走着走着,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就看到曉星塵給薛洋解開衣衫,怕弄痛了他似的動作很是輕緩,然後把草藥均勻地塗抹在上面,就跟幾年前他在野外撿到這個人仔細照料一樣。她知道這是道長那些日子新鼓搗出來的藥,曉星塵沉默着,整個身子看起來異常單薄,只全心全意地為薛洋做着這些,仍全然不顧及自身狀态。

她嘆了口氣,轉過了頭去。

就算是寬衣解帶,薛洋也沒對曉星塵再做什麽動手動腳的事情,非常乖順地任由曉星塵給他治療包紮。他的內傷在曉星塵的精心照料下慢慢康複,外傷也差不多都愈合了,只是曉星塵做事細心周全,總怕他舊疾複發,才一直包紮到現在。

曉星塵左手拿着繃帶卷,右手将繃帶伸開來,穿過他的腋下和腰間,用繃帶壓住那些藥膏,一圈圈地給他纏好,從背後将剩餘的剪斷,重新合上衣服,系好繩扣。然後拉起他的左手,為他侍弄這一部分的傷。

其實這裏也幾乎就快痊愈了。曉星塵低着頭,薛洋幾乎能感受到他的呼吸輕微打在手背上,連帶着那些傷口都變得溫柔。

薛洋道:道:“真是奇怪,我越來越覺得我改變主意毀去陰虎符是對的。”

曉星塵道:“恩。”

薛洋道:“真不像我會做的事。”

曉星塵道:“恩。”

薛洋道:“不過陰虎符由我修複,被我毀去,嘿嘿,也算是毀得其所。那個魏無羨要是知道,說不定泉下也會笑出來,沒來得及做的事兒被我做了。”

薛洋念叨着:“總之,也算是一件事情的了結吧。”

他望着曉星塵,道:“多謝你。”

薛洋何曾感謝過別人,也不知道他謝的是什麽,明明這件事讓他滿身傷痕,幾乎死去,狼狽至極,可他望着他昔日不共戴天的仇人,說,多謝。

曉星塵感到內心深處傳來陣陣絕望的嘆息,那嘆息像奔騰的潮水也像荒蕪的沙丘,是在暗無天日的黑夜迎來的朝露晨光,也是長途跋涉的旅人轉過彎道,終于迎來他的窮途末路。

曉星塵伸出手,慢慢摸上少年的頭頂。

然後端好藥盤起身向外走去,卻聽到向他奔來的腳步聲,那身子撞在他的背上,從後将他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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