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趕考(五)
“後生才銳者,最易壞。若有之,父兄當以為憂,不可以為喜也。切須常加簡束,令熟讀經學,訓之以寬厚恭謹,勿令與浮薄者游處。如此十許年,志趣自成……”
趙九福一邊念書,一邊講自己今日寫完的筆墨收起來,他練字的紙張自然也得收起,因為在船上練字不容易,趙九福如今練字的時間減少了一些。
青竹以前大字不識一個,跟着趙九福才多多少少學得了一些,他人腦子不太機靈,但勝在一個踏實肯學,這麽些年下來也略微能聽懂趙九福讀的書了。
這會兒就是如此,青竹聽得專心致志,偶爾嘴巴裏頭還跟着趙九福念叨兩句,一看就知道是個用功學習的好孩子,那勁頭可比趙九福的幾個堂侄兒好多了。
趙九福收拾完東西,笑着問道:“這句話聽懂了嗎?”
青竹嘿嘿笑着說道:“聽是沒聽懂,但能讓少爺記挂的書肯定是好書,這話肯定也是有大道理的好話,我能記下多少都是賺到了。”
趙九福也不嫌棄他說話直接粗俗,笑着解釋道:“這話出自一本家訓,意思是才思敏銳的年輕人,最容易學壞。做長輩的應當把它認為是憂慮的事,切記要經常加以約束和管教,訓導他們做人必須寬容、厚道、恭敬、謹慎,不要讓他們與輕浮淺薄之人來往。這樣十多年後,他們的志向和情趣會自然養成。”
青竹這次聽懂了,不過還是說道:“少爺就是才思敏銳的年輕人,但您絕對不會學壞。”
趙九福暗道自己若不是兩世為人,已經在上輩子經歷過許許多多,嘗試過人世間的酸甜苦辣,這麽被一家子老小寵愛着,就算是有幾分才華也容易被寵壞了。
不過這話自然不必跟青竹說,趙九福照舊收拾完之後不知了幾個字的作業,對青竹說道:“你今日且練會這幾個字,這一路到京城,想必也能多認得一百字。”
青竹忙不疊的點頭,他可不覺得這寫字是苦差事,當初他們村村長的兒子都沒有這麽好的機會,少爺願意讓他一個下人花費筆墨紙硯那是恩賜。
見青竹練字的十分認真,趙九福略微提點了兩下就打算出去走走活動一下筋骨,走到外頭就瞧見趙老四正巧跟孫管家在說話,兩人不知道說到了什麽紛紛哈哈大笑起來。
趙九福走過去之後,孫管家跟他打了個招呼就去做事兒了,趙老四倒是回頭說道:“你看完書了,哎,我坐船都有些坐膩味了,難為你還能靜下心來看書。”
趙九福就說了:“正是因為船上無聊,所以才有時間慢慢看書,四哥,你真的不跟着我一起看書?反正閑着也是閑着,與其無聊的待着還不如做點事情。”
趙老四卻忙不疊的說道:“可別,你四哥我可沒有讀書的腦子,以前我在家讀書那是哄着你四嫂,真要讓我讀書那可不得要了人命。”
感情這位識字寫字都是情趣,也怪不得每次出門都恨不得離他的書房遠遠的。
趙九福苦笑不得,正巧這時候船靠邊停靠,孫管家的意思是稍作補給,但因為停靠時間不長就不建議大家夥兒下船,免得到時候誤了時間。
誰知道就在停靠的空檔,後頭的船上倒是過來了兩個人,前頭四十出頭的應該是一個奶娘,身後跟着一個十二三歲的小丫鬟。
那奶娘臉若圓盤,嘴角含笑,看起來似乎是個十分好性子的人,一上船就對孫管家說道:“孫管家,多虧了你送來的蜜餞,這些日子我家小姐的胃口好多了,這是小姐專程命人準備的小小謝禮,還請不要推辭。”
孫管家聽了也覺得高興,只要這位嚴小姐身體沒事,能夠安安穩穩的抵達京城對他來說就是大好事兒了,瞧見那丫鬟手中還拿着一個禮盒,頓時客氣說道:“不過是舉手之勞,哪裏當得一個謝字,再說那蜜餞還是趙舉人送的,您要謝也應該謝謝他才對。”
奶娘眼神一動朝着旁邊看去,孫管家已經在介紹了:“盧奶娘,這位便是新亭府的趙舉人,那蜜餞正是他們家的特産。”
趙九福沒料到那嚴家小姐還會專程來道謝,畢竟孫家這邊沒有主人在,在世家大戶小姐的眼中恐怕這些管家随從跟下人沒有什麽不同,不值得專程關注。
不過這般一來,趙九福對嚴家人的印象倒是好了不少,客氣總比來氣好:“盧奶娘不必客氣,不過是一壇子蜜餞而已。”
盧奶娘見趙九福一身書香氣便覺得喜歡,再看他容貌俊秀出色,說話也和聲和氣更是覺得難得,便笑着說道:“蜜餞雖然是小事,卻解了燃眉之急,還請趙舉人不要推辭。”
趙九福想了想這麽推來推去也不是辦法,就說道:“四哥,你去屋裏頭把剩下的蜜餞都拿出來吧,盧奶娘,左右我們幾人都不暈船,也不愛吃這酸甜的口,就都送予你們吧,上京的路還長,可備着作不時之需,”
盧奶娘一聽果然沒有推辭,歡歡喜喜的端着剩下的兩個瓦罐回去了,被留下的趙九福打開禮盒一看,倒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也是一些一看就精貴的吃食。
現在雖然天氣冷放的住,但趙九福也沒有獨吞的意思,将吃食取出來分給了孫管家一部分,其餘的與趙老四和青竹一塊兒吃了。
那頭盧奶娘回到嚴家的船上,小心翼翼的将兩瓦罐收起來,這可是她家小姐的胃口保障,這才吃了幾日蜜餞,小姐又能吃得下東西了。
嚴小姐見她送了回禮,回來反倒是多了兩個罐子頓時奇怪:“奶娘,怎麽又有兩罐子的蜜餞,莫不是你開口又問他們要了。”
盧奶娘連忙解釋道:“小姐,我哪能做這麽沒臉沒皮的事情,這不是過去的時候正巧遇到那位趙舉人,我把回禮給了他,他便說這蜜餞不值得什麽,他們家三人也都不暈船,就送了我們以備不時之需。”
盧奶娘知道他們家小姐的性格,小心翼翼的打量了她的臉色,又說道:“我若是不收下這蜜餞的話,那趙舉人也不肯要回禮,這才不得不收下了。”
嚴小姐哪能不知道她的心思,不過東西拿都拿回來了,若是這會兒還回去的話反倒是不好,她微微一笑說道:“行啦,我也沒有說你的不是。”
盧奶娘笑了笑,走過去幫嚴小姐梳理起發髻來,一邊又說道:“那趙舉人看着年紀輕輕,學識才華肯定不錯,更難得的還是個體貼人的性子。”
嚴小姐看着鏡中的自己,并不在意的問道:“年紀輕輕能考中舉人,學識才華必然是不錯的,不過才一面之緣而已,奶娘怎麽就知道那人是個體貼性子?”
兩人說話的随意,不管是盧奶娘還是嚴小姐似乎都不覺得在閨中談論一個陌生的男子是值得讓人羞怯害臊的事情,甚至帶着幾分理所當然。
盧奶娘卻笑着說道:“小姐你想啊,若不是體貼人的性子哪裏會送咱們蜜餞,再說了,我讓小環去打聽過,那孫管家對這位趙舉人贊不絕口,可見絕不是個恃才傲物沒眼力見的。”
嚴小姐微微挑眉,對此不以為意,盧奶娘卻忽然低聲說道:“小姐,不是奶娘多嘴,當年定下來的婚事既然給了二小姐,您也得為自己的婚姻大事打算打算。”
“老夫人雖然是想着您的,但她如今不管事兒,若是讓那白氏做了主,她能費心費力的幫您相看才怪,巴不得找那些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人家。”
嚴小姐卻并不因為盧奶娘的話生氣,反倒是慢條斯理的說道:“當年娘為我定下了親事,原本确實是好意,但這麽多年過去早就……二妹想要,給了她說不定還是好事,若看我自己的心意,我寧願在家做姑子也是不想去那家的。”
盧奶娘卻又幾分着急的說道:“那祿國公府固然有幾分不好,但到底是國公府呀,老爺雖然是三品大員,但想要找比祿國公府還要好的門第,怕也是不容易。”
嚴小姐眼中卻閃過一絲冷意,淡淡說道:“汝之蜜糖,彼之砒霜,奶娘,祿國公世子絕不是我的良配,至于婚姻大事,我心中自有幾分計較,你且放心就是。”
盧奶娘哪裏能放心,她家小姐就算聰慧絕頂那也是個姑娘家啊,哪有姑娘家為自己的婚事做主的呢,雖說因為此次易親的事情,老夫人和老爺對小姐心懷愧疚,答應了她以後婚事由她自己做主,但說到底她家小姐也不能自己出門相看人家啊。
嚴小姐卻有自己的打算,只是她的所思所想太過驚世駭俗,只怕連一貫疼愛自己的盧奶娘也不能理解,所以這會兒并未說出口。
她年紀雖小,卻也知道嫁人關乎女人的一輩子,可是白氏母女的所求從來不是她想要的,比起身陷祿國公府,一輩子因為那風流世子與人争風吃醋,她倒是寧願嫁一個短命人,那樣子就算不能出門,日子也過得清淨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