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那我,你還要嗎?
PART 43
人生的求而不得,何止是愛情,所以活得清醒點吧,錢都求不到,還要求愛?
——《夜光夜話》
季師傅費了老大的勁才把滿地雞崽兒抓回來,腰椎間盤都要突出了,他抹掉一腦門的汗,直起腰一看,餘白竟然還站在原地!
這孩子傻了啊?
季師傅順着他的目光往前一瞧,也愣住了。
這次來的學生裏有這個姑娘嗎?如果有,長這麽好看,早該列入他的“餘白媳婦候選人名單”,沒道理不記得啊!
如果沒有……那她是誰?
季師傅打量完黎夜光,又去看餘白,只見他神情複雜,有震驚、有意外,還有些季師傅從沒見過的……怨恨?
季師傅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黎夜光,猛然回想起劉大山說過的話——“就是一眼看過去,肯定不會和餘白在一起的那種姑娘!漂亮、能幹、有手段……”
季師傅豁然明朗了,原來就是她啊!
挎着兩籃小雞崽兒的季師傅瞬間老母親上身,像護崽的母雞一樣擋在餘白前面,沖着黎夜光不客氣地說:“你來找餘白做什麽?你還有臉來?”
一般姑娘遇到這種情況,十之八九是措手不及,如果是白蓮花和綠茶婊,可能還會凄凄慘慘地哭一把,來一段內心獨白。但黎夜光不是一般姑娘,因為她向來讓別人措手不及,更別說是對方不客氣在先了。
她眉梢一挑,嘴角一勾,語調飛快地反問季師傅:“我認識你嗎?你認識我嗎?你知道我叫什麽名字嗎?”
“……”
季師傅一愣,沒接上話,她就更有理了,“你都不知道我是誰,憑什麽這樣問我?”
“我……我是餘白的師叔!”季師傅漲紅了臉低吼一聲。
“呵呵……”黎夜光絲毫不為所動,還笑了起來,“我記得餘白是他爺爺親手教的,我看你的年紀……不太可能是他爺爺的師弟吧?”
“……”
黎夜光宣告勝利地微微一笑,那笑容餘白再熟悉不過,得意又嚣張,只是此刻那笑容如針一般紮人,讓他覺得心頭一陣絞痛。
餘白不想季師傅為難,輕輕推開他,自己走到黎夜光面前,“季師傅不能問你,那我有沒有資格問你呢?”
黎夜光當然覺得餘白有資格問,爽快地拍了拍後背的雙肩包說:“你有東西沒帶走,我給你送來。”
她的神情和語調自然得不像話,就好像他們之間什麽事都沒發生似的,這讓餘白很迷茫。她這麽淡定自若,難道是他記錯了,一切只是一場夢?他們真的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不、不對,不是夢!
那天、那場雨、那畫面都清晰地刻在他的腦海裏,她說——
“我讓你下山就是要你修壁畫,你該不會以為真的是來娶媳婦的吧!”
“是你自己蠢,才會被我騙。”
“因為我沒有喜歡過你。一次、都沒有。”
他記得她說過的每一句話,這些他更不會忘記。他不自覺地握緊拳頭,堅定地說:“那些東西,我都不要了。”
出發前,黎夜光有過擔憂,因為她并沒有擺脫內心的恐懼,也無法看到他們的将來,她只是想活得坦蕩一些,想要什麽,就拼命去得到,畢竟這樣才是威武無敵的黎夜光嘛!
她把雙肩包從背上拿下來,又鄭重地問了他一遍:“你确定不要了?”
“恩。”餘白別過臉,不去看她,心中反複默念:恨她、恨她、恨她……
黎夜光帥氣地把包往後一丢,然後向前邁了一大步。蒙蒙細雨間,她仰着臉看他,她的臉頰透着濕漉漉的嫣紅色,鼻尖上落着針尖大的雨滴,明亮的眼眸和餘白初見她時一樣,擁有叫人無法躲避的光芒。
她張開雙臂,對着他調皮地一笑。
“那我,你還要嗎?”
餘白聽見自己的心劇烈地跳動,血液在全身飛快地流淌,他握緊的拳頭微微松開,連指尖都在顫抖,她離得那麽近,他只要一伸手,就可以将她拽入懷中。
抱着她應該很幸福吧,如果是兩月前的話。
他說過,喜歡過一個人就沒那麽容易再喜歡別人了。
當然,也包括這個人本身。
喜歡過她一次,就沒那麽容易再喜歡第二次了。
日思夜想的人,魂牽夢萦的笑,失而複得本是驚喜,此刻卻是驚醒。他低下頭,看着細密的雨水落在泥地上、落在青草間,忽地就想起兩月前那場磅薄大雨……
他一個人扛着畫框走在風雨裏,走在孤獨而陌生街道,那是他為了求婚準備的驚喜,為了不讓她發現,他都是在深夜動筆。他很多年沒有畫過壁畫以外的畫了,為一個人畫肖像更是第一次,只因為黎夜光是發現他真正理想的那個人。
他想要告訴她,即便他放棄做一名自由的畫家,但還是願意為她一個人作畫。可那幅畫被雨淋濕了,鮮亮的色彩禁不起一丁點雨水,一碰全都花了。再美好的夢,做一次也就夠了,做兩次便是強求。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低沉地說:“其實我很想你,離開後的每一天都特別想,有時候做夢都會夢到你來找我,對我說要帶我回家。”
他的聲音很輕,和細雨一樣,卻絲絲入骨。
黎夜光的雙手輕輕顫抖起來,她料想過兩種結果,一種是餘白賭氣地将她推開,一種是餘白激動地将她抱住,可她沒想過會有第三種——他平靜地與她說話。
“可是你現在來找我,我卻并不開心。因為夢是沒有邏輯的,但現實是有的。”他擡眼望着她,澄淨的雙眼蒙着厚重的陰霾,他已經不是以前的餘白了。受過的傷就算愈合,也會留下疤痕,他也一樣。“你以前對我很好,我都記着,所以我無法忘記你。但你想騙我第二次,我就不會再想着你的好了。”
“黎夜光,我恨你。”
他終于明白為什麽見到她的瞬間會有那麽多的恨意湧出,因為他太了解她了,她是為了成功不擇手段的人,她抛棄他是因為不需要他了,那麽她再來就一定是有目的。更重要的是,她不但有目的,還覺得他會繼續上當。
她不來,餘白還可以想她,可她來了,餘白卻覺得被羞辱了。
難道他就那麽蠢?就這麽……不值得被愛嗎?
黎夜光緩緩放下手臂,其實舉起手的時候,她緊張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她不是盲目自信,只是還相信他說過的那句話——白色是永遠不會變的顏色。可餘白卻變了,曾經她低估了自己,所以下山後也甩不掉他,而如今她是高估了自己,原來他沒那麽在乎她了。
可是……她不想放棄啊。
她不後悔自己曾經推開他,所以也絕不後悔重新來找他。
***
見他們不再說話,站在一旁的季師傅叫了餘白一聲,“餘白,說完了咱們就走吧。”
餘白點了下頭,“好。”
他轉身的剎那,黎夜光心中一空,下意識将他拽住。餘白的胳膊一緊,蹙眉看向她,“還有事?”
她揉了揉發酸的鼻子,昂起下巴不講道理地說:“我沒錢了,回不去了。”
“哎!”季師傅走過來,生氣地說,“你這姑娘怎麽還賴上了?”
黎夜光不理睬季師傅,而是把手伸到餘白鼻下,攤開手掌,說:“你借我點錢,我才能走。”
餘白見識過她的無賴蠻橫,知道自己是敵不過她的,只好同意,“那你等我一下,我去給你拿。”
他轉身往工作室走,黎夜光卻沒有站在原地等,她拎起地上的雙肩包,大步跟上餘白,他走一步,她跟一步,就和當初去盧舍那寺時一樣。
她步子跟得緊,連她的呼吸餘白都能聽得見,大概是淋了雨,她狠狠打了個噴嚏。餘白心一揪,停下腳步,冷冰冰地問:“你跟着我幹嘛?”
他冷漠的樣子太過陌生,黎夜光嗓子眼一陣苦澀,她吸吸鼻子,理直氣壯地說:“我想上個廁所,不行嗎?”
“……”餘白沒轍,只好給他指了方向。黎夜光抱着雙肩包,故意走得慢騰騰的,一邊挪一邊盤算接下來要怎麽辦。
今天在工作室做晚飯的人是劉哥,他嘴上叼着煙、手裏端着一鍋菜,哼着小曲從後廚走出來,突然一個踉跄,差點把一鍋熱騰騰的大肘子打翻。好在跟着他的小注反應快,從後面拽了他一把,“劉哥,你骨質疏松啊?走路還能摔跤?”
小注剛笑完劉哥,擡頭一看,懷裏的一捧玉米咕嚕咕嚕全部滾落在地。
劉哥回他:“那你呢?肢體協調困難啊!”
小注望着站在眼前的人,玉米都顧不上撿了,“……夜光姐?”
久別重逢是一件挺感人的事,可決裂重逢就不一樣了。尤其是劉哥因賭生怨,可沒少說黎夜光的壞話,此刻瞬間心虛,還沒等黎夜光和他打招呼,他竟端着大肘子沒頭沒腦地說:“夜光啊,你、你來了啊,那個……吃了沒?咱們今晚吃肘子……”
正發愁去留的黎夜光雙眼一亮,如有神助,“好啊!那我就不客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