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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土狗之怒

PART 49

建議懷才不遇的人都拼盡全力去試一下,這樣才會發現,自己根本沒懷才。

——《夜光夜話》

餘白上一次下山,一個人就帶了三大包行李,這次多了季師傅、劉哥還有三個徒弟,若不是姬川的私人飛機來接,黎夜光估計就是頭等艙,他們的行李也得超重。

私人飛機上每個座位都可以放下睡覺,也有餘白心心念念的被子和枕頭,劉哥縱然很想媳婦,可沾上枕頭三秒就入睡了,反倒是餘白,想了那麽久,真的有機會睡、卻失眠了。

窗外還是白茫茫的一片,餘白失落地想,原來私人飛機和普通飛機并沒有什麽區別,只是能睡覺而已,區別還沒有可愛多和三色杯大呢!

他微微扭頭看向另一側的黎夜光,她正在看一本關于壁畫修複與臨摹的書,坐在她後面的小滾湊過來問她:“夜光姐,你也要學臨摹嗎?”

黎夜光搖搖頭,“不啊,但我要策展,自己就得先了解這個專業。”

小滾佩服地啧啧嘴:“夜光姐,為什麽你長得這麽漂亮還這麽努力,長得漂亮的姑娘不都過得很輕松嗎?”

黎夜光早就察覺到餘白在看自己,她故意自嘲:“因為我這人貪戀世俗不清高,既然貪心,就得有能力匹配,對吧?”

餘白當然聽得出她的畫外音,不接話吧,顯得他害怕,接話吧,又自己對號入座,他輕咳一聲轉移話題,冷漠得只談公事,“展覽是什麽時候交作品?”

“展覽是六月正式宣布征件的,開展時間是今年十二月,但作品需要經過第一輪初評,通過後才可以展出,由評委會進行複評,複評後的優秀作品才進入終審和頒獎,所以交作品的時間要比開展時間早一個月。算起來的話,還有三個多月。”黎夜光合上書回答。

雖然距離開始征件已經過去兩個月,但黎夜光見過餘白臨摹仕女壁畫的線稿,動作很利落的,即便色彩稿比勾線稿複雜、也更耗時,但剩下三個多月的時間也綽綽有餘。而且季師傅帶的行李中就有兩大卷畫稿,看樣子是早有準備。

聽到他們讨論展覽,半睡半醒的季師傅也坐直了身子,“餘白,我帶了你去年在西林窟臨摹的水月觀音線稿,那張線條勾得很好,拷貝一份,再上色就可以了。”

牆角的那鋪水月觀音像,沒有上色就已經意境超凡,若是上了顏色應該更加精妙絕倫。

然而餘白卻搖搖頭,“我要臨千佛窟的《舞樂圖》。”

這下連熟睡的劉哥都被驚醒了,“什麽?!你要畫《舞樂圖》!”

《舞樂圖》黎夜光是知道的,那是千佛窟中唐洞窟中極為複雜精細的一鋪壁畫,畫中共有十九位伎樂天,兩側各九位,分坐在三層華麗的平臺上,右側伎樂手持琵琶、阮鹹、箜篌,左側伎樂持雞婁鼓、橫笛、拍板。十八伎樂共奏仙樂,而當中的一位伎樂手持琵琶,卻舉足旋身,左手将琵琶置于頸後,右手曲指彈撥,這一式“反彈琵琶”,是整鋪壁畫中最奪目的點睛之筆。

劉哥的吃驚并非沒有理由,因為這鋪壁畫以人物衆多,衣着華麗,線條複雜,色彩豐富著稱,也是千佛窟中唐洞窟中最難臨摹的一幅圖。

“《舞樂圖》我倒也帶了……”季師傅猶豫地說,“就是拷貝一份再上色,三個多月不知道來不來得及。”若是水月觀音之類的壁畫他沒什麽可擔憂的,但《舞樂圖》尺寸不小,又太過複雜,線稿已是不易,再加上唐代壁畫色彩豔麗豐富,實在不是三個月時間的好選擇。

然而,季師傅的擔憂和劉哥的震驚,都不在餘白的考慮範圍內,他更是語出驚人地追加了一句,“這次不做紙本臨摹,我要用泥板牆臨摹。”

黎夜光雖然正在看關于壁畫臨摹的書,倒也一時沒明白他的話,還是小滾好心給她解釋了一下,“紙本臨摹就是在紙上臨摹,泥板牆就是仿做的實體泥牆,在上面臨摹壁畫,效果就和洞窟裏看的一樣,但是這很難,也很麻煩……”

小滾最後一句話不假,因為連一向支持餘白的季師傅都提出了異議,“牆板表面的泥皮基底至少半個月時間才能陰幹,而且東南一帶秋季多雨,氣候和中西部完全不同,基底很容易黴變……”

餘白靜靜地等季師傅說完,态度卻沒有一絲動搖,他很堅決地說:“在潮濕地區制作壁畫牆面而不黴變,不是餘家的專利嗎?”

季師傅和劉哥都愣住了,黎夜光從他們的表情看出,餘家确實有此專利,只是他們顯然沒想到餘白要在三個多月的時間裏去挑戰這麽多難題——

《舞樂圖》、泥板牆臨摹,還有餘家的防黴專利。

這三樣裏任何一樣都不簡單,更何況是同時完成,然而餘白神色嚴肅,暗黑的眼眸深不見底,并不是在開玩笑。他像是拼了命也要完成這件事,或者說,是拼了命也要争一口氣。

他側目看向黎夜光說:“我一定要拿金獎,也一定會成功的。”

餘白還記得她曾說“名利之于我,就像壁畫之于你”,既然成功對她來說那麽重要,不成功的人就不配與她比肩,那麽他就必須贏得這場臨摹展,然後徹底将她忘記!

對壁畫固執堅持的餘白,黎夜光不是第一次見到,只是隐隐覺得這次固執之外似乎還多了些別的。但她無暇細想,輕輕點頭笑了笑,“我的任務是讓你參加展覽,至于你拿什麽獎,那是屬于你的榮耀,與我無關。”

***

姬川是一位極其負責的贊助人,他們的飛機剛剛降落,就已經派了司機來接。考慮到他們人多,除了姬川的加長豪車外,另派了一輛小車來幫忙載行李。

而小車的司機是——高茜。

沒等黎夜光從飛機上走下來,高茜就三步并作兩步,順着樓梯沖了上去,在艙門口把第一個出來的黎夜光給堵住了。

“你瘋啦!要不是姬川告訴我,我絕不相信你竟然去找餘白了!”

黎夜光被她揪得動彈不得,只能用眼神示意她後面還有人,可高茜不管,她一覺醒來黎夜光不見蹤影,差點要打110報警。

“他竟然真和你下山了,他知道他姑……”

劉哥緊跟着走過來,黎夜光沒辦法捂住高茜的嘴,只能胡亂大叫打斷高茜的話,“啊啊啊!姬川呢?姬川怎麽不來接我!我可是為了他去找的人!”她一邊叫嚷一邊推着高茜往下走,不給高茜說話的機會。

劉哥兩眼一眯,覺得問題并不簡單,側頭去問身後的餘白:“姬川是不是和夜光有點什麽啊?”

“有什麽?”餘白不是能聽懂暗示的人,劉哥沒轍只好豎起兩根大拇指,比劃了個相好的手勢,“就是那個啊……”

餘白這才明白劉哥的暗示,但黎夜光和姬川……他還從沒把他們倆聯系到一起過。

劉哥指着前面哇哇叫的黎夜光,撚了撚下巴的胡須,“你看,夜光一直在說他,這次她來找你,也是因為姬川要辦展覽啊……”

餘白不以為然地搖搖頭,“不可能,以前她就拒絕過給他做策展人。”

“以前是拒絕,但現在不是答應了嗎?”劉哥詭秘地一笑,拍拍他的肩膀,“還好你不喜歡她了,要不然可得氣死,人家甩了你,反手找了金主!”

餘白一怔,眸色轉深,咬牙發誓,“恩!我肯定不喜歡她了!”

***

除了私人飛機和豪車接送,姬川還給餘白一行安排了住宿。房子是C市中心的酒店式公寓,一共準備了三套,一套餘白單獨住,一套給季師傅和劉哥,剩下的一套給三個徒弟。把他們送過去安頓好,高茜就帶着黎夜光回家去了。

車上只有她們倆人,高茜終于可以自由地說話了,“你給餘白下了蠱嗎?他竟然還肯跟你走。”

“他不是跟我走。”黎夜光說着倒也不氣,還暗暗地高興,“他是來為自己證明。證明我瞎了眼,才會抛棄他。”

高茜蹙眉,“怎麽,你沒和他說清楚他姑媽的事嗎?”

“本來想說的,後來沒說。”黎夜光那天半夜去找他就是想說清楚,只可惜他倆吵得不可開交,該說的話沒說,不該說的話倒說了不少,“他現在認定我是為了展覽才去找他,不過他也是因為這個才肯來參加臨摹展,那就讓他這麽以為好了。”

“哇……”高茜發自內心感慨,“你這個女人真是變态啊,被誤會也沒關系?你是屬烏龜還是蛇,冷血的嗎?”

黎夜光側目看向窗外,C市繁華的街道都是她熟悉的景色,她想起餘家山上曲折的小路,也想起點點熒光,釋然地笑了一下,“有什麽誤會的呢,那本來就不是真正的原因啊……”

況且,他願意下山就已經是踏入她的世界了,她覺得這比什麽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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