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工作使人快樂
PART 59
當你看到一只小強時,說明在你看不到的地方至少存在有一百只小強,同理,當你看到一個人重振旗鼓時,就說明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她的熱血至少沸騰了一百次。
——《夜光夜話》
黎夜光剛結束病假,又開始了沒有盡頭的失業假,放假本是享受,可失業假不同,沒錢、有時間,等于慢性自殺啊。她粗略算了一筆賬,之前的積蓄全部投進了新公司,現在員工工資暫時解決,但租金還是個大問題,加上她還有房貸要還,說慢性自殺都算溫柔了,她這樣的應該是病入膏肓。
高茜不認同她的觀點,趁着午休給黎夜光推薦了一堆旅游線路,“失業了就要出去放松一下,什麽?沒錢?沒錢就窮游嘛!反正都沒錢了,不如瞎浪……”
黎夜光是第一次失業,确實沒有經驗,被高茜這麽一說,真拿出手機打算搜索旅游攻略了,可打開浏覽器,她卻鬼使神差地輸入了另一行字——失業後應該做點什麽。
搜索出來的第一條是調整心态,謹防抑郁。
黎夜光覺得自己離抑郁還有點距離,畢竟最強黎組這個稱號不是白叫的,她往下滑到第二條:整理過去,反思失敗。
這條乍一眼有點道理,可她的過去清晰明了,從大三開始就在博物館實習,七年來她生活的全部就是策展。至于反思失敗就更難了,她的失業是人為破壞,在策展業務上,她覺得自己沒有任何失敗要反思。
第三條:重振旗鼓,再次就業。
這條是對她胃口的,人嘛,就是應該工作,工作使人快樂,要什麽旅游,要什麽放松,下班就是放松,上班就是旅游!
于是黎夜光立刻打開求職網站,開始投簡歷,以她的資歷和策展成績進一家一級博物館是不難的,無非要從普通策展員重新做起。她順着正在招聘的博物館一家一家看下去,C博有何滟在,實在不想回去,上博不錯可惜要去外地……最後,她的目光落在“藝源美術館”五個大字上。黎夜光點開招聘啓事一看,還是她之前給姬川拟定的崗位,講解員五名,布展設計五名,庫管三名,鑒定與展品管理七名,基礎館員十名,短期實習助理若幹。
黎夜光微微眯眼,盯着“若幹”兩個字,笑了起來。
***
九月的第一天,早上還出了太陽,午後突然就下起了雨。工作間裏,餘白在給線稿做最後的收尾,小注站在一旁跟着學習。午飯的時候,小除和小滾去買調和礦物顏料用的膠,這會兒兩人冒着雨匆匆回來,一進門就嚷嚷開了,“我們看到夜光姐了!”
餘白握筆的手微微頓了一下,然後不動聲色地繼續勾線。
小注走過來幫他們接東西,“新的策展人沒到崗,她還有交接工作要處理,來這裏有什麽大驚小怪的。”
“不是啊!”小滾大聲說,“我看到夜光姐和新員工在一起,還、還挂着實習助理的牌子!”
“怎麽可能!”小注當即反駁,“夜光姐就算換工作,也不可能是實習生啊!”
“是真的,我倆和她打招呼,她還沖我們揮手呢!”小除說着偷看了一眼餘白,只見他手上的動作沒停,可腦袋已經傾斜了45。
小注扭頭問:“餘隊,你不是把夜光姐趕走了嗎?”
餘白直起腦袋,冷哼了一聲,“我一會去看看她又耍什麽花招。”他話音剛落,工作間的門就被敲響了。
藝源美術館的人事部長沁姐率先走進來,身後跟着四個挂着實習助理牌子的實習生,“餘大師,您之前說需要兩個打雜跑腿的實習生,姬先生讓我帶四個人來給你選。”
沁姐說罷點了下頭,四個實習生齊刷刷地向前邁了一大步,昂首挺胸給餘大師檢閱。
餘白放下毛筆擡起頭來,只一眼,他就看到了站在末尾的黎夜光。她穿着白T恤加牛仔背帶褲,露出兩條光潔白皙的長腿,下面配了一雙小白鞋,頭發紮了雙馬尾,還真像個初入社會的實習生!
她是不是當他傻!
餘白大步上前,徑直走到她面前,“黎夜光。”他叫她。
“餘大師!”黎夜光大大方方地昂起頭回應他,“您好!”她的漆瘡完全康複,此時面如桃花、唇紅齒白,一雙靈動的眼眸明如秋月,看他的眼神像帶着鈎子似的。
餘白嗓子一緊,握緊拳頭,不客氣地問:“你這是什麽意思?”
“這個啊……”黎夜光舉起自己的實習挂牌給他看,“你說我做策展人你就走,那我就不做策展人了呗。”
“我是不想看到你!”餘白怒吼。
黎夜光指了指站在她前面的三個人,天真燦爛地說:“那你選她們好了,我去其他部門實習,你也不容易見到我。”
“你真的不做策展人了?”以她的能力,就算失去姬川的投資,也可以去其他博物館重新開始,何至于要做實習生?
而且……策展人不是她的人生目标和終極夢想嗎?
黎夜光爽朗地一笑,“你的目的不就是毀掉我的事業嘛,那我做實習生不是更合你心意?” 她無畏的态度仿佛在嘲笑餘白對她的報複——她不在乎!
沁姐對黎夜光所知甚少,只知道她來藝源美術館一周就談下了東南展區,接着突然病假,病假後又突然離職,現在搖身一變又來應聘實習生,面試時沁姐都不敢相信她竟然就要實習生的崗位!如今見她和餘大師起了龃龉,沁姐連忙勸和,“餘大師,其他三位實習生也都很不錯,露露是美院大四的學生,論文剛參加了國際學術會議……”
餘白擡起手來,打斷沁姐的介紹,他的手緩緩落下,指向眼前的黎夜光,“就她了。”
“那另一個呢?”沁姐問。
餘白勾起嘴角,冷冷一笑,“不,就一個,她一個人幹兩個人的活。”
別說是沁姐,三個徒弟也全都愣住了,唯獨當事人黎夜光神色泰然。“好啊。”她笑眯眯地說,“餘大師說什麽就是什麽。”
***
餘白交給黎夜光的第一份工作,就是他剛剛臨摹完的線稿,足足四個平方,卷成畫卷也有兩米高。黎夜光雙手捧着線稿像根秤似的,小除遞給她一根粗銀針,餘白下達命令:“明天下午三點前,紮完譜子。”
“紮譜子是什麽?”黎夜光捏着針一頭霧水。
“連這個都不知道,那你來做實習生也不是很合格啊。”餘白嘲諷了一句。
黎夜光知道餘白四選一就是為了打擊報複,倒也不氣,小除好心提醒她:“紮譜子是要做粉本,把畫稿複寫上牆。”
“不是直接有複寫紙嗎?”黎夜光雖然不會修複壁畫,但她可是看過專業書的!
“複寫紙是現代做法,粉本是古代的做法,用針沿着畫稿的墨線紮上密集連續的小孔,再把畫稿覆在泥板牆上,然後用裝了色粉的小布兜沿着線條拍打,就可以把畫稿的輪廓漏上牆面,最後按照粉痕勾勒墨線。”小除指着畫稿對她說,“記得紮密一點,半厘米一個孔……”
“明明有簡便的方法,為什麽不用?”黎夜光粗略掃了一眼,《舞樂圖》的線條繁瑣密集,紮完估計眼睛就瞎了。
“用複寫紙的草稿線條不容易擦掉,會影響勾墨線……”小除才解釋一句,就被餘白打斷了,他俯看着黎夜光,神色狠厲地說:“你是來做實習助理的,我怎麽說,你就怎麽做,做不到,就走。”
黎夜光深吸一口氣,舉起手裏的銀針,“好,你想折磨我就折磨呗。”
“折磨你?”餘白哼了一聲,冷傲地轉身,“這本來就是正常工作,別以為自己有什麽特殊。”
“那為什麽非要明天完成?”黎夜光大喊一聲。
“因為泥板牆已經幹了,你不準時做完,就是耽誤進度。”餘白頭也不回地離開,不和她多說一句。
小除快步跟上餘白,小聲說:“餘隊,《舞樂圖》那麽大,一天時間是不可能紮完的。”
“我知道。”餘白挑了一下眉梢,“我是要她知難而退。”
她不是很厲害嗎,不是無所不能嗎,不是為了成功不擇手段嗎?他就偏要讓她知道,有些事是她耍盡心機也做不到的。
《舞樂圖》是,他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