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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處男的心

PART 61

損人一千,自傷八百。

——《夜光夜話》

到了下班時間,黎夜光連孔雀石都磨完了,而餘白也已經完成了“漏譜子”的工作。巨幅的畫稿從泥牆上揭開,細密的土紅色粉點清晰地落在泥板表面,連接出完整的一鋪《舞樂圖》。靜态的粉點似乎有了自己力量,連成線、連成片,連成曲折的回廊,連成蜿蜒的絲帶,連成盛唐華麗的樂章。

黎夜光知道,這才是泥板牆臨摹開始的第一步,但她的內心已經激蕩不已。

“泥板牆這麽快就幹了嗎?”黎夜光驚訝地問小除,難道真是她自作多情,誤以為餘白故意為難她?小除把磨好的孔雀石粉末裝進盒子裏,點了下頭,“是的啊,餘隊用兩臺風扇低風吹幹了,否則時間來不及。”

“這樣啊……那現在來得及嗎?”她問。

“明天開始勾線就來得及,餘隊動作快,兩周就可以勾完,主要是上顏色比較慢。”小除收拾好顏料,問她:“夜光姐,你今天就去熙園嗎?”

“熙園?”黎夜光一愣,她記得姬川給他們安排的公寓,不叫這個名字啊?熙園好像是C市某個別墅區的名字……

“對啊,餘隊買了新房子,你不知道嗎?”說起大房子,小除忍不住雙手比劃,“超級大,超級豪華,還有一個好大的院子……”

“公寓不夠你們住嗎?”她明明記得餘白連公寓都住不慣,怎麽好好的買起豪華別墅了?

小除神色猶豫,糾結了一會才說:“好吧,我告訴你,其實餘隊不光買了別墅,還買了豪車,都是為了報複你……”

“……”黎夜光有些懵,女人失戀會瘋狂購物,原來男人也會嗎?

“餘隊之前是很喜歡你,但是……”小除壓低聲音,附在她耳邊小聲說,“你懂的,處男的心是很容易碎的……”

“唔……”黎夜光認同地點頭,“确實是處男。”

“夜光姐,我說的重點不是這個……”

“不,這很重點!”

***

熙園雖然離市中心有點距離,但離藝源美術館倒很近,只是這個近是相對車程而言的,如果步行就不一樣了。就像小除說的那樣,處男的心很容易碎,所以處男的小心眼也很可怕,餘白讓黎夜光去做鐘點工,卻不讓她搭便車,一車六個大男人,唯獨把黎夜光一個女人丢下了。

加長豪車從她身邊緩緩開過,仿佛昨日重現,她一時來了興致,竟沿着小路邊走邊唱。

餘白故意讓司機開得很慢,就是想看她徒步行走的艱難,卻不想她走在飒爽的秋風中好不快活,反倒是他坐在車裏渾身不自在了。餘白示意司機把車停下,等她邁着大步走過來時,他落下車窗叫她,“上車。”

“不舍得我走路了?”

餘白冷着臉說:“家裏很亂,你得快點去打掃。”

黎夜光撇撇嘴,六個大男人住的房子,亂也是可想而知的。

等車子開到熙園,黎夜光再次确認,處男的心啊,真是比玻璃還容易碎,餘白竟然一擲千金買了熙園最大的一棟“樓王”,連空氣中都彌散着一股“我要過得比你好”的濃烈氣息。

劉哥、季師傅他們都住在二樓,整個三樓只有餘白一個人住,大書房、大卧室、大浴室,還有大衣帽間,黎夜光目測衣帽間的面積比她家還大,可是呢,這麽大的衣帽間裏卻只挂了三件衣服……

所以,哪裏亂了?

三件衣服有什麽可整理的?

“把所有房間的地板和臺面都擦幹淨。”餘白走到她身後,冷冰冰地說,“還有這三件衣服,手洗。”

黎夜光拎起三件衣服左右看看,有點嫌棄,“你這三件衣服既不是真絲又不是羊毛,為什麽要手洗?”

餘白冷笑,“正大光明地報複你,還用講道理?”他說罷抓住衣服下擺向上一掀,連身上的襯衣也一并丢到她頭上,黎夜光一把扯下他的襯衣,直勾勾地盯着他線條勻稱的上身,還在他漂亮的腹肌上流連了三個回合,一步沒動。

“還不去?”餘白不耐地催促。

黎夜光摸了摸下巴,“我等你脫了褲子一起洗。”

“……”

雖然黎夜光并非家務小能手,但擦地板、洗衣服屬于基礎類工作,她幹起來還是像模像樣。尤其是餘白的三件衣服,她一邊洗一邊都能笑出聲來,怎麽會有人住在一千平方的豪宅裏,卻只有三件衣服!無論是這豪宅,還是餘白,都像個鼓足了勁要報複的小孩子,奶兇奶兇地揮拳,可惜拳頭打在黎夜光這根老油條身上,根本無效。

在這個世界上,能真正傷到她的東西可不多,畢竟是魔鬼他大爺。

一周的鐘點工做下來,黎夜光幹得漂漂亮亮,餘白也找不出差錯,只能繼續刁難。比如大晚上加班不回家,讓她在在一旁磨墨陪着。

大概是時間真的緊迫,餘白最近都畫到半夜,泥板牆上的線稿已經勾了大半,比原本預計的還要快一些。臨摹展征件是從六月初到十一月底,但征件範圍是近兩年內完成的作品即可,所以不少參展畫家的作品早已完成,即便有不滿意,也可以利用現在的時間做最後的調整。餘白因為從不參加展覽和比賽,常年在深山修複壁畫,所以近幾年都沒有特意為展覽而準備的作品,只能從零開始,相比其他畫家,即便他這樣趕工,進度也還是最慢的。

黎夜光白天上班,晚上幹活,精神上她是打不倒的黎組,可肉體畢竟吃不消,一邊研墨一邊打哈欠,頭都耷拉到胸口了。餘白看她硬撐,譏諷地一笑,“你是不是故意找苦吃,以為等我的恨意宣洩完了,就會重新接受你?”

黎夜光揉了揉半眯的雙眼,只見餘白站在一米高的木梯上,左手持墨碟,右手持筆,一根盤旋的絲帶他一筆勾成,懸浮的手腕靈巧地翻轉,那絲帶便如清風一般輕盈飛揚。她一時愣住,倒忘了他的問題,餘白只得輕咳一聲提醒她。

“啊……”黎夜光回過神,昂起下巴一臉自信,“只要你心裏還有我,我就有機會啊。”

“好。”餘白哼了一聲,“那我倒要看看,你能堅持多久。”

他勾完這一筆,走下木梯,将手中的毛筆和墨碟遞給她。她的眼底早已布滿血絲,嘴卻還是那麽硬,“你恨我多久,我就能堅持多久。”黎夜光這人,遇強則強,他下了戰書,她沒理由不迎戰。

“明早七點我起床喝粥,要現煮的,不能買也不能提前煮。”他擡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挂鐘說,“你還有四小時的睡覺時間,建議你快去洗筆,還能早點回家。”

黎夜光搖頭,“反正就四個小時了,不如不睡。”

***

第二天七點,餘白準時起床,剛進餐廳,黎夜光就精神飽滿地和他打招呼,“早安,你的粥已經煮好了!”

餘白蹙眉,“你真的沒睡?”

黎夜光搖了搖手裏的一杯冰美式,“通宵熬夜是開展前的家常便飯。”

餘白坐下,黎夜光把粥端給他,還附贈了滿滿一盆水煮蛋,他眉梢一挑,“這是什麽意思?”

黎夜光老狐貍般地狡黠一笑,把他的小心思摸得透透的,“你要我煮粥,不是因為你要喝粥,而是因為煮粥時間最久,可你早上喝粥根本吃不飽,所以我才給你煮了三十個雞蛋!”

餘白臉色一沉,把雞蛋盆推到她面前,“你來剝。”

他知道她昨天研墨,今天必然手指酸痛,才故意為難,哪知黎夜光既不慌、也不惱,拿起一個雞蛋橫着往桌面一敲,用手掌壓着雞蛋在桌上來回滾了三下,再輕輕一撸,碎裂的蛋殼連着蛋衣,完完整地剝了下來,她的指尖連蛋殼都不用碰。

打不倒的黎組善意地提醒他,“吃苦幹活我根本不怕,事業理想大不了重頭再來,想報複我,沒有那麽簡單。”

餘白接過黎夜光剝的雞蛋,倒也不吃,只是挑起眉頭,用深墨色的眼瞳打量着刀槍不入的她,突然說:“你知道新的策展人是今天到嗎?”

“知道。”黎夜光豁達地說,“姬川通知我了,我一會去交接。”

“那你知道她是誰嗎?”餘白将雞蛋從中間掰開,咬了一口。

黎夜光疑惑,“怎麽,你知道?”

“當然,人是我推薦給姬川的,我怎麽會不知道。”他将剩下的半個雞蛋填進嘴裏,重複了她之前的話,“報複你,沒有那麽簡單。”

“難不成……你找了何滟那個渣渣?”黎夜光思來想去,還有誰能充當餘白奶兇的小拳拳?可不對啊,何滟什麽時候成意大利籍了?而且就憑何滟也想傷到她?

餘白異常清冷地笑了一下,拿起第二個雞蛋,自己剝了起來,蛋殼一片片落下,他幽幽地說:“她叫陳式薇,你認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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