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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你贏了

PART 62

世上部分的久別重逢都不浪漫,因為所愛怎會久別,所恨倒是很有可能。

——《夜光夜話》

在這個世界上,真正能傷到黎夜光的東西委實不多,她獨自一人走到今天,憑借的就是比誰都堅強的意志。吃苦是家常便飯,失敗也只能讓她越挫越勇,只要還有時間,就一切皆可重來。唯有一樣,是無所不能的黎組也無法改變——那就是過去。

尤其是與陳式薇有關的過去。

縱然是魔鬼他大爺,也在剎那間面容失色,“你……怎麽知道她的?”

“你說過,你沒有媽媽。”餘白恨她,便記得她說過的每一句話。“季師傅查了一下,陳式薇是你媽媽,可她離婚時沒有要你,對嗎?”

他泉水般清澈的眼眸此刻波濤萬丈,将曾經視若珍寶的她撕得碎裂不堪,他終于舍棄綿軟的拳頭,選了一柄配得上她的利器,淬了毒的刀尖,字字誅心。

“我也沒想到,她竟也是策展人,與其用別人換掉你,不如用她來換你,還能讓你們母女重逢。”

一股鑽心徹骨的酸麻從足心蔓延,黎夜光清楚地看見自己的手指無法自控地顫抖,直到麻痹感直入心房,将她的心狠狠擰住,痛到她竟當着他的面流下眼淚。

過往封塵的痛苦鋪天而來,黎夜光記得黎為哲與陳式薇離婚的那天,他們一家一起去了彼時管轄嘉煌鎮的地級市蘭城。

早在半年前,黎夜光就聽班上最有錢的同學說,蘭城開了一家肯德基,他爸媽帶他去大吃了一頓。她不知道肯德基是什麽,但聽着是很好吃的東西,回家後她便央求陳式薇也帶她去,陳式薇欣然答應,只說蘭城太遠,要等黎為哲休息,一家三口一起去。可黎為哲總是很忙,去蘭城的事始終提不上日程,直到他們去美國的事落定,黎夜光才沒那麽想去蘭城。

肯德基嘛,本來就是美國的,她都要去美國了,還要去蘭城幹嘛!

可後來黃粱一夢、轉眼成空,反倒是黎為哲因為戶口問題,離婚手續必須到蘭城民政局辦理,黎夜光日思夜想的蘭城之旅才終于實現。

走出民政局的大門,陳式薇突然說:“帶夜光去吃一次肯德基吧。”

黎為哲一愣,才想起這個約定,他低頭去看女兒,不知道今天這個日子她還是否願意。

該哭的眼淚黎夜光早就哭完了,她已經明白無論自己如何哭鬧也不會改變任何事實,反倒是平靜了,就連在民政局裏被問想跟爸爸還是跟媽媽的時候,她都很乖地說跟爸爸。所以此刻她毫不猶豫地點頭應聲,“好啊。”

她左手牽着黎為哲,右手拉着陳式薇,好似幸福的一家三口走進了蘭城第一家肯德基。收銀臺前,服務員笑盈盈地問她:“小朋友,你要不要來一份快樂兒童餐?”

她仰頭問服務員:“吃了快樂兒童餐,就會快樂嗎?”

服務員被她逗樂了,“那當然啦!快樂會一直陪着你的。”

她扭頭看向黎為哲和陳式薇說:“那我就要快樂兒童餐吧。”

快樂兒童餐裏其實沒幾樣東西,一個小漢堡,一杯美年達,還有一小包薯條,只是多了一個小玩偶。黎夜光很乖地把東西全部都吃完,才拿起玩偶,那是一只小小的肯德基雞仔,背後有發條,擰上發條後,玩偶就會自己往前走。

黎夜光握住玩偶,将它對着陳式薇,然後松開手,那只小雞仔便茲啦茲啦向陳式薇走去,她突然問陳式薇:“你以後會回來看我嗎?”

陳式薇神色微變,愣在那裏,直到小雞仔撞到她的手,她才回神搖了搖頭,“不會。”

黎夜光明亮的眼眸如流星隕落,萬丈光芒轉瞬即逝,她低下頭輕聲說:“那從現在起,你便不是我媽媽了,對嗎?”

“恩。”陳式薇點頭。

黎夜光站起身來,牽了黎為哲就向外走,出門時她轉過身,舉起小手,對着陳式薇笑了一下,彎彎的眉眼像月牙似的,“媽媽,再見。”

那天便是她最後一次見到陳式薇,陳式薇直接從蘭城坐火車離開,再也沒有來看過她一次。其實她姑媽說得也沒錯,一個連母親都不要的孩子,可不是和路邊的野狗一樣嘛。

餘白推薦陳式薇來做策展人,不僅是要報複她,而是要黎夜光萬劫不複。

這麽多年來,她從未過如此狼狽,或者說,是崩潰,她試圖讓自己鎮定,試圖無畏地大笑,可嘴角牽起的笑容卻慘烈無比,“其實,你弄錯了,她根本不是我的媽媽……”

餘白蹙眉,看着她全身簌簌發抖,報複的快感油然而生,卻又戛然而止。

她胡亂地去抹眼淚,卻沒有辦法控制自己不流淚,像個哭得喘不上氣的孩子,連聲音都斷斷續續,十七年過去了,她甚至還不如小時候堅強。

“我有過兩個媽媽,她們都抛棄了我。餘白,你還是不夠狠,你應該把她們都找來,讓她們親眼看到被抛棄的孩子如今有多慘。”

無論她多麽努力,無論她多麽堅強,她都是一個連母親的愛都得不到的孩子,她愛的、愛她的,到最後都在傷害她,她無力地站起身來,像一片飄落的秋葉,“但是餘白,你贏了。”

“從今天起,我不會再糾纏你,你的世界,我不會再闖了。”

***

黎夜光走後,季師傅才走進餐廳,“我剛聽見你們說話,就沒進來。”

餘白坐在餐桌前,怔怔地盯着眼前那碗粥,“她說陳式薇,不是她媽媽……”

“我只查到陳式薇是黎為哲的前妻,倒真不知道黎夜光竟然不是她的孩子。”季師傅問,“怎麽,她不在乎嗎?”

“不……”餘白擡頭看向季師傅,“她好像徹底死心了。”

“那不是正好嗎?”季師傅瞧他神色黯淡,并沒有快意恩仇該有的樣子,有些疑惑。

餘白低下頭去,是啊,一開始向姬川推薦陳式薇,就是為了報複她,要她一無所有,讓她心神俱焚,如今結果和預期的一樣,可他的心情卻和料想中完全不同。他恨她無所畏懼,恨她刀槍不入,想要她也嘗一嘗自己的痛苦,可真當她淚流滿面時,餘白卻沒有絲毫的滿足。

他第一次看到黎夜光哭,第一次看到她真正心死。

他第一次發現,他恨她,卻比她更難過。

***

此刻的藝源美術館異常熱鬧,因為新策展人的到來,姬川正熱絡地帶她四下參觀,高茜混跡在随行的隊伍裏伺機而動,一是要報複姬川忘恩負義,二是要給新來的策展人一點顏色瞧瞧。想擠掉她家黎夜光,沒那麽容易!

唐生小聲問她:“茜姐,你要做什麽啊?”

高茜捂着嘴科科笑,“姬川昨天上課時把手持式眼鏡落在我這裏了,他這個近視眼啥都看不清,我在展廳門口纏了一道透明膠帶,一會叫他摔成川味雞屎!”

“茜姐,你知道新來的策展人是什麽來頭嗎?”阿珂從後面探出腦袋問她。

“我哪知道啊,反正搶走夜光機會的都不是好人。”高茜恨恨地說,順便再次叮囑唐生和阿珂,“回頭你倆做了她的組員,一定要牢記咱們的口號。”

阿珂和唐生連忙拍胸脯保證,“當然記得,吃裏扒外,胳膊肘向外拐嘛!”

正說着,姬川就領着策展人率先向展廳走去,高茜激動地抓緊阿珂的手臂,眼裏恨不得伸出兩只手來推着他往前走,好在姬川腿長步子大,蹭蹭幾步就到了門口,正要擡腳,卻突然被人叫住。

“姬先生。”

姬川落腳,高茜氣得蹦了三尺高,一眼就看到壞她好事的人,竟然是緩緩走來的……黎夜光?

姬川見到黎夜光,連忙向她介紹身邊的新策展人,“黎組長,這位就是臨摹展的新策展人,Vivi陳,陳女士。”

黎夜光步步走近,高茜蹙眉問阿珂:“是我眼花了嗎,我怎麽覺得她眼睛紅紅的,好像哭過……”

“黎組怎麽可能哭!”阿珂當即反駁,“肯定是外面起風迷了眼睛。”

“就是就是!”唐生連聲附和,“黎組的眼淚得是鑽石吧,見到一次,延壽十年!”

三人嬉笑議論,黎夜光已經走到了姬川面前,他身邊站着的人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連衣裙,襯得她皮膚白皙、眉眼溫柔。黎夜光記得她以前是不穿深色衣服的,總說沙漠灰蒙蒙一片,人就該穿得鮮豔些才好,想來是意大利風景如畫,現在的她也不必穿得豔麗了。

十七年過去,她自然老了很多,而黎夜光也從十歲的孩子長大成人,她看着黎夜光只覺得似曾相識,“黎組長,你好。”

黎夜光主動向她伸出手來,原來時間已經過去那麽久了,久到她已經忘了黎夜光的模樣,也忘了她曾經有過一個女兒。

“你好,我叫黎夜光。很高興認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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