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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一哭二鬧三上吊

PART 76

我讨厭妥協,讨厭大度,更讨厭自我開解,而我最讨厭的是因為這些而變得一無所有。

——《夜光夜話》

餘白領着黎夜光走進工作間,小除他們三個正在研磨顏料,看到黎夜光都默不作聲,只埋頭幹活,石磨轉得飛快,簡直能擦出火花來。

《舍身飼虎圖》用色不多,土紅色是大背景,大量的黑色與白色形成鮮明對比,再加以适量的石青和石綠點綴,雖然配色簡單,但色塊布局合理,依舊可以達到斑斓炫麗的效果。正因如此,在有限的時間內,餘白才會選擇臨摹這幅壁畫。

“你們都出去吧。”餘白對三個徒弟說。徒弟們不知道他倆又發生了什麽,但也不敢問,便趕緊溜走。

等他們離開,餘白才爬上腳手架,把作畫的工具全部拿下來,然後推開腳手架,将整鋪壁畫完完整整地暴露在黎夜光眼前。這些天餘白确實沒有偷懶,《舍身飼虎圖》的線稿全部勾勒完畢,其中一半的畫面已經用掏染的技法鋪設了土色紅背景。北魏時期的壁畫與唐代不同,線條率性簡單卻圓轉流暢,人物形象粗犷怪誕,卻又透出一股難得的拙樸,與他臨摹《舞樂圖》和《水月觀音》的筆法完全不同。若非親眼所見,她都不敢相信這些筆法迥異的畫作皆出自餘白一人之手。

餘白将作畫的毛筆悉數捧到她面前,“全部都在這裏了。”

黎夜光目光一瞥,看見最中間的一支中鋒狼毫,她認識那支筆,是他上色時最喜歡用的。上次來C市,因為是托運的行李,毛筆受到震動導致筆毛松動,他便拿着鑷子一根根把毛戳回去,修了整整一夜。他說宣紙作畫大多用羊毫,牆壁堅硬則必須用狼毫,而他這支狼毫是在湖州善琏鎮定制的,取最好的鼬鼠尾毛配上天目山北麓的雞毛竹做筆杆,是精品中的精品。他當時笑着說,這支筆就是畫禿了也要傳給餘家下一代傳人。

她擡手點向那支狼毫筆,餘白清亮的眼眸閃動了一下,但他毫不猶豫地拿起來,雙手緊握筆杆、兩端向下使力,雞毛竹斷裂的聲音清脆刺耳,他忍不住閉了一下眼。

第二支是他常用的勾線筆,是一支紫毫小楷,他說一般的兼毫筆只能開鋒三分之一,唯獨紫毫可以全部開鋒,所以吸墨量多,最适合勾長線而不斷。勾線時費力,手容易出汗,所以他在筆杆上纏了棉線防滑,小楷的筆杆很細,他單手輕輕一折就斷成兩截。

黎夜光想從他的眼中看到恐懼、看到痛苦,然而卻只看到他的真誠與篤定。每折斷一根,他的眼眸就亮一分。她別過臉去不看,可那一聲聲清脆的“咔嚓”讓她莫名暴躁,她忍不住大吼,“夠了,你去砸壁畫吧!”

一地的斷筆觸目驚心,餘白緊握着最後三支筆,手背暴起的青筋幾乎要崩裂。“好。”他放下毛筆,打開工具箱,拿起做畫架用的鐵錘。

“你當真以後都不畫畫了?”黎夜光望着地上的斷筆問他,“畫家的理想呢?”她始終無法相信世界上會有人這般愚蠢,為了別人而自己承擔責任,前有她父親,後有餘白,他們前赴後繼,讓黎夜光有點懷疑人生。

他低頭苦笑了一下,“畫壁畫本就是我作為餘家子孫的責任,現在餘家欠你,就用這個來還。而我早就放棄了做畫家,畫不畫壁畫都和它沒有關系。”

“你為什麽想做畫家?”黎夜光以前問過他為什麽不做畫家,卻從沒問過他為什麽想做畫家,在他毀滅一切前,她突然很想知道這個答案。

他握着鐵錘走到壁畫前停下,餘白的個頭很高,身材勻稱也不瘦弱,可站在巨幅壁畫前,他的背影顯得無比渺小,仿佛他面前并不僅僅是一牆壁畫,而是一整片浩瀚的藝術天地。他低聲回答:“因為世界沒那麽好,畫家卻可以将它畫得很美好。”

他向往常玉,然而不得自由,他想做畫家,卻要背負責任,他不求揚名立萬,只想一直畫畫就好,可是這個世界沒那麽好。

他舉起鐵錘砸向畫面中央,那是《舍身飼虎圖》最重要的一個畫面:薩埵太子橫躺在地,鮮血噴湧,而兇悍的餓虎正弓着背撕咬他的身體……

“停——!”

她尖銳的叫聲如碎玉裂帛,鐵錘應聲落地,黎夜光猛地将餘白一把推倒,他重重摔在地上,震驚地望着她。

大概是她的嗓聲太過響亮,三個徒弟破門而入,驚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黎夜光狠厲地瞪着餘白,連聲音都嘶啞了,“我想了想,這樣太便宜你了,憑什麽這樣就放過你們……”

“可你答應我了……”餘白單手撐地,起身向她走去。黎夜光踉跄着後退了兩步,她的臉頰猶如一張白紙,就連嘴唇都沒有一絲血色,她看着完好無損的壁畫,指着他大聲嘲笑,“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騙你,餘白,你就是蠢,而我就是壞!”

“我的三個要求,你若是做不到,就永遠別指望我原諒你們!” 她睜大雙眼,大口喘息,像一條離水上岸的魚,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瀕死的煎熬。

她奪門而出,不敢再多待一秒,一路狂奔到室外,晚風迎面吹來,她突然想起嘉煌的夜空,滿天的繁星一閃一閃,人躺在沙丘上仿佛離天特別近,就連月亮都更大、更圓。那時候的日子很辛苦,她卻很幸福。後來她一步步走向成功,得到的越來越多,卻始終沒有見過那樣的星空了。

她擡頭向天望去,一顆星星都沒有。

***

黎夜光離開,徒弟三人才怯怯地走過來,小除和小注的注意力還在悲痛的餘白身上,而小滾已經看到一地的斷筆,大聲驚叫起來,“天吶!這是夜光姐幹的?!”

餘白搖頭。

小注顫顫巍巍地問:“那是誰?”

“是我自己。”他的回答讓三個徒弟瞠目結舌。

隔了好一會,小除才上前在餘白的額頭上摸了一下,關切地問:“餘隊,你是不是最近太累,所以病了……”

如果沒病,餘隊怎麽可能把自己的畫筆全部折斷?!他可是餘隊啊,畫畫是他的命啊!小除心中一陣不安,這難道是抑郁症的前兆?

餘白沒有回答,只彎腰一根根将筆撿起,緊緊攥在手中,斷開的筆杆上竹刺如針般紮進他的掌心,他竟也不覺得疼。

小注只好又問:“餘隊,你把筆折了,那壁畫還畫嗎?”

餘白直起身子,仰頭望向壁畫,很堅決地說:“畫。”

她不要他的賠償,是嫌棄他,因為不畫畫他什麽都不是,他這樣無用的人,除了畫畫還能做什麽呢?

小滾拉過小除和小注,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別再問了。小除拿起地上的鐵錘,剛要收進工具箱,出去買煙的劉哥就哼着小曲回來了。最近壁畫進展順利,劉哥心情好,破費買了包好煙,舍不得抽,只拿了一根叼在嘴裏,結果前腳進門,後腳香煙就吧唧掉在地上。

“是誰!誰來砸場子的!”劉哥身兼保姆和保镖兩份要職,當即就炸了。

小滾連忙把劉哥拽出去,将他們看到的部分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劉哥一聽,比他們還懵,“你是說餘隊精神不正常,自己把筆折了,還要砸自己?”

“對!”小滾摸着下巴,将自己腦補的劇情與劉哥分享了一下——

“餘隊找夜光姐求和,可是夜光姐不肯,所以他把我們支開,八成是為了下跪,如果我們在的話他下跪沒有面子,但他跪下後夜光姐依舊不為所動,餘隊就開始自虐……”

“自虐?”劉哥目瞪口呆。

“沒錯!”小滾認真地問,“你想啊,被人甩了又求和不成,一般會做什麽?”

“唔……一哭二鬧三上吊?”

“對,餘隊就是想要以死相逼,他擡頭一看,就從《舍身飼虎圖》裏得到了靈感,可薩埵太子是拿竹竿刺自己,咱們工作間裏沒有竹子,所以餘隊就地取材……”

沒等小滾說完,劉哥醍醐灌頂、大吼一聲,“筆杆!筆杆是雞毛竹做的!”

“太對了!”小滾激動地與劉哥擊掌,“可惜他折筆插自己也沒有用,于是精神崩潰,決定拿鐵錘砸頭!”

“……”劉哥咽了下口水,“所以,夜光才把他推倒在地?”

“夜光姐一定是看不下去了。”小滾嘆息道,“所以才會說,‘餘白,你就是蠢!’畢竟夜光姐那麽酷,餘隊這樣以死相逼,太幼稚了。”

劉哥有些擔憂地說:“你說,黎家的事還沒解決,季小河那個混球又一個字都不肯說,餘隊要是真的被逼出精神病,咱們誰能負責?”

小滾神神秘秘地小聲說:“劉哥,你別忘了,抑郁症是遺傳病啊……”

劉哥後背一僵,吓出一身冷汗,哆哆嗦嗦地掏手機打電話,“不行、不行,這麽搞下去,我都能被吓出心髒病!”

“劉哥,你是要打120嗎?”小滾問。

劉哥搖頭,“我要打114,問一下精神病醫院的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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