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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得理不饒人

PART 75

得理不饒人就是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難道還貸款不算利息,還能打八折嗎?

——《夜光夜話》

彙報一直拖延到六點才結束,主辦方的三位代表和姬川産生了意見分歧。吳姐支持黎夜光的策展方案,而另外兩位代表商議後還是對新媒體藝術展充滿期待,姬川本人則陷入了苦惱,從審美趣味上他支持陳式薇,可從情感上他又更相信黎夜光,一時難以做決定。因為意見無法統一,最後商議考慮幾天後再做決定。

所有人散去後,只有陳式薇和黎夜光還留在會議室,陳式薇揉着酸脹的太陽xue,這對她來說是平地起驚雷,但對黎夜光而言,這叫柳暗花明又一村。

“我真沒想到,你竟然玩這一手,你不是為了反駁我,而是為了得到一個展示的機會,對吧?”她咬緊牙關,眼底都充了血,紅紅的一片。

“是啊。”黎夜光點頭,“不然你以為我幾天加班是在做什麽?哦,對,你以為告訴我餘家的事,我就會站在餘白的對立面,和你相親相愛?”

陳式薇的心思被一語道破,立刻放柔了語調,“夜光,我們都是受害者啊……”

“受害者?”黎夜光啧啧嘴,“那你是我見過日子過得最好的受害者。”她說着關上電腦,拔下U盤,走到陳式薇面前。“其實你應該想得到啊,十七年前我們去不了美國是因為餘黛藍,但現在我不是不能自己去美國,為什麽我不去呢?都是因為你啊,因為你,我失去了對母親的所有期待,所以對美國再也沒有任何念想了。”

陳式薇漲紅的臉龐變成慘白色,怔怔地愣在那裏。

走出會議室前,黎夜光扭頭對她笑了一下,“對了,忘了謝謝你,現在我知道自己從不虧欠餘家,自然要把屬于我的東西都拿回來。”她擡手調皮地沖陳式薇點了點,“當然,也包括策展人哦!”

***

黎夜光從會議室出來,臉上的笑容收得幹幹淨淨,她揉了揉眉心,只覺得像打了一場仗那麽累。

C市的十月,氣候最是舒服。黎夜光走到一樓時,走廊的窗戶開着,一陣涼風吹進來,花香濃烈。她忍不住探頭看去,只見暮色下一片五彩斑斓,原來是新老展廳之間的院子裏密密麻麻種滿了菊花,就連幾棵水杉的樹根邊也沒留下一寸空地。

她想起前幾天高茜好像說起,姬川聽聞菊花是文人最愛,所以一口氣買了三卡車的菊花移植來後院,看這數量,三卡車絕非虛報。

花總是能讨女人歡心,即便是這樣毫無審美的種植方式,她依舊欣賞得津津有味。仔細想來,活成姬川倒也是一件幸事,無憂無慮、任意妄為。或者是高茜,心情不好就大罵一通,再生氣就直接上手。哦,對了,還有餘白,心情好就吃冰淇淋,心情不好就喝酒……

想起餘白的瞬間,她心頭一揪,也不知他會不會跑去喝酒,會不會影響畫畫,等等——她為什麽要關心他?!

黎夜光狠狠甩了幾下腦袋,收回混亂的思緒。她轉身剛要走,卻和身後一個人撞了個滿懷,那人的胸膛結實寬厚,身上還帶着淡淡的墨水味。她仰頭看去,整個人跌進了一汪清泉中,餘白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她竟一點動靜也沒聽到。

“我看你在賞花,就沒有叫你。”他筆直站着,雙手交疊在身前,低着頭卻又擡眼看她,虔誠地等她回答,“我……給你的信,你看了嗎?”

黎夜光眼瞳一動,視線移回窗外,“我丢了。”

餘白神色一驚,卻又立刻釋然,“……我也猜到你可能不會看。”

“既然猜到,就不要再做幼稚的事,浪費時間。”她冷冷地說,“距離交作品還剩五十天。”

“我沒有浪費時間!”他連忙解釋,“信是晚上睡覺前寫的,我每天都是六點就起床了……”

窗外暮色褪盡,風也愈發冰涼,她只吹了一會兒,竟覺得鼻子有些發酸,“我只是個策展員,餘大師不必向我彙報進程。畢竟我們現在是陌生人,沒什麽關系。”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沒有一心二用,不會影響畫壁畫的……”他說話的模樣像個讨好賣乖的孩子,眼神裏滿滿都是不安和哀求。

黎夜光譏諷地一笑,“所以你是來特意通知我,虧欠我們家是無足輕重的小事,甚至不會影響你畫畫的心情咯?”

“!!!”餘白睜大雙眼,連忙擺手,“不是、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餘白。”黎夜光語調嚴肅地打斷他,“我鄭重地和你再說一次,如果你們的道歉就是一封信和一句對不起,那就請你離我遠遠的,我黎夜光小門小戶配不上你們堂堂餘家,但我起碼有選擇離開的權利。”

她邁步要走,餘白下意識拉住她的手腕,可碰到她的瞬間,他又立刻松開,生怕她再生氣,“那你可不可以告訴我,我要……不,我們要怎麽做,才能賠償你們受到的傷害?”

黎夜光的手腕還留着被他握了一秒的熱度,她深吸一口氣回答:“好,我告訴你。第一,我要季師傅說出當年他隐瞞的真相,以及他隐瞞的理由;第二,我要餘家所有人登門道歉,親自去千佛窟說明一切;第三……”

她握緊雙拳,望着餘白一字一頓地說:“我要你們餘家登報聲明,公開認錯。”

餘白知道季師傅有多固執,這幾天劉哥怎麽逼供都問不出一句話來,更何況爺爺的身體狀态并不好,別說出行困難、難以登門,就連貿然告訴他真相,恐怕對他都是極大的沖擊。

黎夜光見他不說話,冷冷地問:“怎麽,做不到嗎?還是覺得我的要求太過分了?”

“不……”餘白搖頭,“你的要求并不過分,只是……”他稍稍停頓,用一種卑微的語氣哀求她,“如果只有我來賠償,你們沒能去美國,還有你爸爸的工作,這些事都由我來補償,可以嗎?”

“你?”黎夜光笑了,“你拿什麽補償?錢嗎?按十七年的工資結算給我嗎?”

“不。”餘白神色鄭重地說,“我放棄展覽,以後只教學生,自己絕不提筆作畫。餘家只有我一個傳人,我拿我的事業賠給你爸爸,可以嗎?”

他烏黑的眼眸和她第一次見到時一樣,像個純潔幹淨的孩子,他不忍心去逼季師傅,也不忍心傷害爺爺,所以他能賠的只有他自己。

“你以為你犧牲自己,我就會說算了嗎?”黎夜光眼底一熱,咬牙昂起下巴,狠辣地說,“我不是一個好人,我可沒有寬容的心。你既然這麽無私、這麽偉大,那我就成全你。你現在就去把壁畫砸了,再把你的毛筆一根根折斷……”

沒等她說完,他就立刻點頭,伸出右手的小指,“那咱們拉勾可以嗎?我把這些賠給你,你就原諒我們,好嗎?”

他的語氣那樣天真,仿佛是在約定放學後一起回家寫作業似的,“這樣你是不是也不會離開我,不會不理我了?”

黎夜光伸出手來,兩指交纏。

她從未有一刻如此恨他,明明她才是被傷害的人,明明她要補償天經地義,可她卻心痛如絞,十七年來她吃過很多苦,遇到過無數難過的事,可沒有一刻比此刻更痛、更恨。

她用一種極盡殘忍的語調問他:“好,我可以原諒你們。但是餘白,你只會畫壁畫,如果你不再畫畫那你什麽也不是,我又為什麽還要和你在一起?”

他指尖一顫,卻被她緊緊勾出,她逼近他的面龐,将自己全部的恨意一寸一寸轉移到他的身上,“賠償是你應該做的,你沒有資格和我提任何要求。”

從小到大,他都因為虧欠姑媽太多而日夜自責,如今姑媽虧欠黎家的,若是他可以還上,那他身上的債就少了一些。

涼風習習,吹亂了他額前的碎發,遮住他清泉一樣的眼瞳,黎夜光只能看見他緩緩揚起的嘴角,以及他低低淺淺的聲音,“是,你說的對。”

他一直都很聽她的話,縱然是撕心裂肺的時刻,他依舊覺得很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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