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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時間的補丁

PART 81

幸運是老天爺撒下的糖,努力是你得彎腰把它撿起來。

——《夜光夜話》

清早六點,是黎為哲準時給餘白開門的時間,門鈴響起,他不慌不忙地從廚房端出一杯熱牛奶,一邊開門一邊把熱牛奶遞上去,不偏不倚地就遞到了餘老爺子的頭頂上。

餘老爺子緩緩仰頭,看着頭頂上方的牛奶杯,威嚴地說:“我中風過,只能喝低脂牛奶。”

黎為哲剛要收手,又被眼前的場景吓得目瞪口呆,烏泱泱的人群密密麻麻站在他家門口的走廊上,人挨人、頭挨頭,一絲空隙都不剩。老爺子身旁的餘白熱情地介紹道:“餘家山所有的師傅和徒弟都來了,你可以清點一下人數。”

黎為哲哆哆嗦嗦地把牛奶杯收回來,語無倫次地說:“家、家裏沒有這麽多牛奶……”

餘老爺子輕咳一聲,衆人齊聲大吼——

“對——不——起!”

氣吞山河的吼聲差點把黎為哲掀翻在地,就連還在睡覺的黎夜光都被音浪震醒,迷迷糊糊地沖出卧室。餘白見她出來連忙招手,“夜光!我們來道歉了!餘家山所有人哦!”

“……”黎夜光瞬間全醒了。

她說的餘家所有人是直接關系人啊,誰、誰說要把餘家山的所有師傅和徒弟全部叫來啊!

餘白顯然沒懂她的意思,繼續說:“你知道哪裏可以容納這麽多人一起吃飯嗎?吃完飯他們還要坐火車去千佛窟呢……”

黎為哲顫顫巍巍地問女兒:“夜光,他們這是要幹什麽?”

餘老爺子認真地回答道:“我們是來道歉的,按照你女兒的要求,我一會還要去登報聲明。”他說着瞥了一眼旁邊的季師傅,怒氣未消,“唯獨我這個劣徒,實在冥頑不靈,所以三個要求只能完成兩個。”

“不用了、不用了!”黎為哲連聲拒絕,“事情都過去那麽久了……”

餘老爺子擡手,示意黎為哲無需拒絕,“無論過去多久,錯誤始終是錯誤,要是連道歉都做不到,餘家才真是顏面盡失。”

“其實我心裏也很愧疚,我是她上司,卻沒能及時阻止她做傻事……”黎為哲低下頭,也很誠懇地說,“辭職是我自願的,你們真的不必去千佛窟,這麽多年都過去了,恐怕現在也沒什麽人知道當年的事了。”

“哪怕只有一個人知道,我們都必須去。”餘老爺子的話擲地有聲、不容反駁,“報紙聲明我也一定會登。黛藍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連累了你,我不想她泉下不安。”

黎夜光上前挽住黎為哲的胳膊,她淺淺地搖頭示意他不要拒絕道歉,黎為哲便點頭同意了。

烏泱泱的人群調轉方向,陸續撤離,輪椅上的餘老爺子卻沒動,他擡頭看向黎夜光問道:“我聽說你甩了餘白兩次,是嗎?”

雖然當着家人的面談私人感情是一件尴尬的事,可被甩的人又不是她,所以黎夜光覺得她不算太尴尬,于是點頭回答:“是的。”

餘老爺子毫不留情地給了孫子一個白眼,餘白嗫喏地說:“我并沒有做錯事,就是突然被甩了……”

老爺子嫌棄地說:“被人甩就是最大的錯誤!”

黎為哲一直都挺心疼餘白的,這次也忍不住上前幫他說話,“其實這沒什麽的,我也被甩過兩次……”

黎為哲的安慰讓沮喪的餘白找回了不少自信,他略帶驕傲地說:“那我比您好一些,我是被一個人甩,你是被兩個不同的人甩掉的。”

“……”黎為哲以前總覺得女兒的性格激進了些,但她有些話還是有道理的,比如人就不應該太善良,否則連狗都敢欺負。

于是他退後兩步,嘭地一聲把大門關上。

被關在門外的餘白低頭問爺爺:“爺爺,這是什麽意思?”

餘老爺子反問他:“咱們說好了今天來幹嘛的?”

“道歉,順便提親。”餘白認真回答,“可是他們把門關上了。”

餘老爺子勾勾手,烏木拐杖再現江湖,“今天我就要你知道,你爺爺我就是中風了也能打斷你的狗腿!”

***

《舍身飼虎圖》的人物完成了第一遍暈染,餘白雖然竭盡所能,但對此始終不能滿意。前些日子季師傅不來工作間,他心中的疑慮也無人可解,現在季師傅去而複返,又是被黎夜光押回來的,他自然要好好讨教一番。

北朝壁畫是餘白的弱點,季師傅對此并不意外。餘黛藍以前就說過,隋唐壁畫華麗富貴,宋元清雅淡泊,人類對藝術最淺顯的理解便是美,所以越精美的東西越容易臨摹。而北朝壁畫色彩簡明、人物抽象,雖然跳出了大衆對美的定義與範疇,但畫面的感情卻最為濃烈奔放,因此必須要了解其獨特的審美與蘊含的精神,方能臨神。

“北魏時期的暈染法雖然承襲自印度和西域的明暗暈染法,卻又與印度和西域有所不同。更準确地說,印度和西域之間因為民族審美不同,他們兩者之間的暈染方式都是不一樣的。印度壁畫中的形體暈染,類似西洋畫中的素描明暗法,暈染時依據形體的起伏和塊面的明暗大小來暈染,筆法層次細膩。西域龜茲一帶的暈染,雖然也按照印度的形體塊面明暗法來暈染,但是不按明暗層次漸變暈染,而是在勾勒完形體線後,平塗需要暈染的地方,所以暈染的塊面非常刻板僵硬。”季師傅邊說邊拿毛筆在宣紙上畫出不同的暈染法給餘白看。

“西域的暈染法傳入嘉煌後,并不為漢民族藝術家所接受,所以北朝壁畫大多是在勾勒完人物形體線後,沿着輪廓線染出一道暈染線,也就是說暈染不依賴于形體結構,而是依線而染,這種染法是漢民族獨有的審美情趣和書法用筆相結合的表現形式,也正是你現在所用的暈染法。”

“可北魏不同于北涼和北周,恰好趕上佛經大翻譯運動的興起,大批高僧來往于印度和中原,所以這一時期的壁畫出現了一種特殊現象,《舍身飼虎圖》就最好的例子。壁畫中同時出現兩種暈染法,一種是依線而染,另一種是印度的明暗暈染法。”

餘白仔細研究了一番季師傅示範的三種暈染法,發現了問題所在,“所以我覺得不自然的地方,就是該用明暗暈染法而我卻用了依線而染。”

“對。”季師傅點頭,“明暗暈染法筆法細膩,是一種多層次疊暈式染法,依線而染卻一筆而就,強調的是筆畫靈動。”

“原來如此。”餘白拿筆在紙上練習起來,“不過你怎麽不早點告訴我?”

季師傅望向壁畫,目光深邃而幽黑,“以前教你筆法,你也不一定能明白這畫中的精神,臨摹易、臨神難。”

《舍身飼虎圖》的精彩之處,除了中印藝術審美的碰撞,更有一份源于宗教卻又高于宗教的藝術精神,歷經千年的宗教膜拜早已結束,而這種藝術精神的生命力仍在發揮獨特的魅力,傳達出一千多年前畫師們對藝術的虔誠之心。

跟在一旁學習的小注忍不住說:“可明暗暈染法需要反複多次暈染,現在時間緊迫,這樣畫豈不是又要放慢速度?若是日後修複,也要這樣嗎?”

“壁畫修複是給時間打補丁,我們做的事就是與時間賽跑,時間給它傷疤,我們就去修複,用時間換時間,所以不經歷時間,是不可能臨出最好的壁畫。”季師傅平靜地說道。

“人又不可能跑過時間。”小注撇撇嘴,“那咱們修複不是永遠都在白做工嗎?”

七年深山荒野的工作,早已讓餘白對此釋然,他笑着說:“壁畫修複就是一件永遠都不會有結果的事,我們不過是接力跑中的一棒,我們前面有人,後面也會有人,而我們自己永遠都看不到終點。”

***

工作間外,姬川靜靜地站在門口傾聽,身旁的高茜忍不住戳了他一下,“哎,你聽得這麽認真,是聽得懂嗎?”

姬川很坦然地搖頭,“從季師傅開口說第一句話,我就沒有聽懂。”

“那你還能聽這麽久?!”高茜震驚了。

姬川側過身來,沮喪地嘆息道,“我想着我總不能從頭到尾都聽不懂吧,結果還真的一句都沒聽懂!”他說着突然問高茜,“一個合格的藝術贊助人應該是怎樣的?”

高茜挑眉,疑惑地看向他,“你不是一向覺得只要有錢就行嗎?怎麽突然沒有自信了?”

姬川蹙眉,“這些天我一直在想,究竟是支持陳組長的策展方案還是支持黎組長的方案,如果是一個合格的贊助人,會怎麽選擇?”

看他一臉為難,茜姐良心發現,決定免費回答一次,“一個合格的藝術贊助人要具有公共使命,除了砸錢贊助外,要創辦美術館和藝術空間,還要推動藝術教育、籌劃藝術展覽,這些都是支持藝術發展的方式。”

可她認真說完,旁邊的姬川卻還是一臉茫然,她問:“聽懂了嗎?”

姬川努力地回憶了一遍她說的內容,然後搖頭,“沒有。”

“簡單地說……”高茜深吸一口氣,努力配合姬川的藝術理解能力再次解釋,“就是有自己的藝術審美,尊重藝術家,支持藝術創作。”

說到審美,姬川原本是很自信的,但自從跟着高茜上課學習,他就越來越懷疑自己的品位了。高茜贊不絕口的藝術作品,他卻覺得寡而無味,而他覺得好看的東西,高茜又嗤之以鼻。唯有壁畫是他倆都認可的,可之前餘大師畫的《舞樂圖》,精美華麗,他很喜歡,現在換成這個什麽飼虎圖,他就很難理解了。偏巧他今天去看Wilson的壁畫,竟然畫的也是這個飼虎圖,姬川就有點懵了。

這麽醜的畫,為什麽大家都要畫?

剛才又聽到季師傅和餘白專業的讨論,雖然沒聽懂,但感覺很高深,他就覺得自己不喜歡的這張醜畫一定有它存在的道理,所以如此重要的壁畫臨摹展,絕不能依靠他的審美來判斷了。“如果是你,你選誰?”

“我連腳指頭都選黎夜光,你問我?”高茜噗嗤一聲笑了,“我可一點都不公正公立。”

“但是我相信你啊。”姬川篤定地回道,手持式眼鏡後的雙眼異常明亮。

高茜不自然地咽了下口水,“你、你相信我什麽啊……”

“哪哪都相信啊!”姬川爽快地說,“相信你的專業能力,也相信你的審美,哦,對了,還很相信你的武力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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