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愛與犧牲
PART 82
愛一個人當然是給他最好的一切,如果連這點心都沒有,就別談愛了。
——《夜光夜話》
本周的例會上,姬川正式宣布了東南展區的策展方案,“我和主辦方經過讨論決定,将東南展區的展覽分為兩組,A組由陳組長負責,在新展廳策展,B組由黎組長負責,在舊展廳策展,兩組展覽的方案由組長自行決定。”
這個結果黎夜光很滿足,但對陳式薇而言就沒那麽友好了。不過散會後,她還是禮貌地向黎夜光道賀,“恭喜你,如願以償。”
“同喜同喜。”黎夜光笑眯眯地說,“咱們現在平起平坐,不用這麽客氣的。”
陳式薇暗暗咬牙,表面還得裝出無所謂的模樣,“對了,餘老爺子什麽時候有空,Wilson已經到了。”
“老爺子前幾天不慎傷了肝,所以這兩天都在調養身體。”黎夜光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我會記得幫你約時間的。”
“傷了肝?”陳式薇疑惑,“怎麽傷的?”
“唔……也就是發發火、打打人,肝火有點旺盛。”黎夜光聳肩,“好在餘黛藍的事已經解決,之後應該不會再傷肝了。”
聽到餘黛藍三個字,陳式薇神色微動,叫住黎夜光,“我可不可以請你再幫我約一個人?”
已經走到門口的黎夜光停下腳步,“誰?”
陳式薇認真地說:“你爸爸。我想見他一面。”
***
黎為哲還記得,十七年前陳式薇離開的火車票是他親自去買的。從蘭城出發的火車班次不多,他在售票窗口守了很久,才從黃牛手中高價買到一張下鋪,陳式薇睡覺時喜歡動,睡下鋪安全一些。但他沒有親自去火車站送她,她是自己一個人走的。
十七年過去,他們都被歲月改變了模樣,可習慣卻還是改不了,她還是喜歡穿連衣裙,走路時裙擺随着步子搖曳,像一片自由的雲。而他老老實實地坐在咖啡廳裏等她,有點木讷的神情和以前一模一樣。
時隔多年的重逢,沒有電光火石般的激烈,平靜得仿佛一切不過是昨天。
“好久不見。”她輕聲說,“你老了。”
黎為哲點點頭,“你也是。”
陳式薇禁不住笑起來,“你還是和以前一樣,說話做事不會變通,也不會拍馬屁,所以辛辛苦苦幹了十多年,也不過是個副所長,出了事還要背鍋負責。”
黎為哲低頭握住杯子,沒有反駁她的話,而是說:“我聽夜光說,你現在過得很好。”
“恩。”她爽快地承認,“比在嘉煌時好多了。”
“那就好。”黎為哲淺淺一笑,皺紋爬上他的眼尾,“你要見我,是有什麽事嗎?”
陳式薇從包裏拿出一個信封遞給他,“這次Wilson來,我特意讓他幫我帶來了。”
黎為哲疑惑地接過信封打開,平靜的雙眼倏然睜大,他震驚地從信封裏拿出一張早已泛黃卷邊的火車票,還有幾張老版人民幣,“這是……”
陳式薇說:“我很早就想寄給你,但你離開了嘉煌,我也不知道你會去哪裏。離婚是我提出的,離開也是我的決定,我當然應該自己買票。”
太多年過去,火車票早已模糊不清,只隐隐看得到“蘭城”兩個字,他緊緊捏着車票的一角,隔了許久才開口,“對不起,沒有給過你好的生活。”
嘉煌的生活條件确實糟糕,那些年天寒地凍,陳式薇得了關節炎,落下病根,至今每逢陰雨都會隐隐作痛,就像嘉煌留給她的記憶一樣。
“不管你和夜光是否還恨我,但我始終記得和你們一起生活的時光。”她起身要走,黎為哲突然問,“你也有孩子了,對嗎?”
“是的。”她停下腳步,微微一笑,“她叫Lucia。”
“Lucia。”黎為哲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很好聽。”
“意大利語的意思是——光。”她說。
匆匆十年,不過大夢一場,他們早已醒來,而醒來的夢永遠不可能再接上,他們能做的只是牢牢記住那些破裂的碎片,将它們嵌進生命裏。
***
陳式薇走出咖啡廳,正在露天位子上喝茶的黎夜光叫了她一聲,“我一直很想問你,沒有堅持下去,你後悔過嗎?”
她側目看去,十月的陽光下,黎夜光逆光而坐,她一時眼花,竟覺得自己看到的是一個十歲的小女孩,“夜光……”她低喃了一聲,忽地回過神來,兀自笑了一下,然後走到黎夜光面前坐下。久別重逢後,她們一直劍拔弩張,卻沒有好好說過一次話。
“沒有。”她很認真地回答了黎夜光的問題,“也許在你看來堅持是一件咬牙就可以做到的事,但其實要放棄的東西太多了,不僅僅是事業,還有你全部的生活。我當年從美院畢業,也懷着對藝術的熱情,也相信永恒不變的愛情,可生活沒你想的那麽簡單。”
“那就是感情不夠深,不足以抵擋生活的蹉跎咯?”黎夜光問。
陳式薇笑起來,她看黎夜光始終有一種看孩子的心情,不論年齡,“你真的以為愛一個人就可以為他放棄全部嗎?”
這個問題一直困擾着黎夜光,再沒有誰比陳式薇更适合回答了,她繼續說:“或者說,愛一個人就一定要為他放棄全部嗎?你有沒有想過,你爸當初為什麽同意離婚?愛其實是明白對方想要怎樣的生活,如果自己給不了,就放手。”
黎夜光愣住了。
“如果你真的愛餘白,餘白也愛你,那你們就該尊重彼此的生活方式。”陳式薇說,“都市與荒漠,誰都不應該為誰犧牲。”
***
因為身體原因,餘老爺子周末就回康複中心去了。黎為哲的假期也已經結束,回新疆前,黎夜光帶他去商場買了一件加厚的羽絨服,他指着一頂羊毛帽說:“我同事有這種帽子,很暖和的。”黎夜光就又給他買了一頂帽子,帶着帽子的黎為哲笑得特別開心,她突然發現原來每個人都有溫暖快樂的一面,無論是誰。
周一早上,黎夜光把他送去火車站,才到藝源美術館上班。餘白将人物軀體的暈染重新做了修改,在頭部、頸部、胸部和手背等位置,用深紅與淺紅疊暈成兩種色階,強調肌肉立體感的同時又過度自然。
“這樣便暈染完了嗎?”黎夜光問。
“還沒有呢。”餘白說,“等顏料幹了以後,還需要描一次墨線加強輪廓,再用白色在面部突出鼻梁和眼睑這些高處。”
“這個我知道,北魏時期流行‘小字臉’嘛。”餘白選擇畫《舍身飼虎圖》後,她就特意買了北朝壁畫的專業書回來看,所謂“小字臉”,是因為強調鼻梁與眼睑時畫的白色形如“小”字而得名。
“是的,不過‘小字臉’也并非刻意為之,畫師為了強調人物的立體感,才會在身體結構較高的位置塗抹白色,卻不想當初暈染身體時用的紅色是鉛丹,鉛丹氧化變黑,才使得白色異常突出,形成特殊的風格。而我用的紅色是鐵紅,不易變色,又是複原臨摹,所以應該沒有原畫對比強烈。”
所謂複原臨摹就是對壁畫進行恢複原貌的臨摹,所以餘白畫的《舍身飼虎圖》,其實是一千多年前壁畫的原樣。這需要畫家對壁畫變色前的色彩有深入了解,例如石青、石綠混合了鉛白就會變成灰色,如何調配出當時所用的顏色并非易事,但對擁有絕對色感的餘白來說,卻是并非難事。
看他自信滿滿的樣子,黎夜光就覺得把季師傅留下榨幹是很正确的決定啊!
趁他還沒上腳手架,黎夜光把他拉到工作間外的走廊上,從挎包裏拿出一個牛皮紙袋遞給他,餘白剛一接手就聞到了誘人的香氣,“是肉包子嗎?”
“送我爸去火車站,回來的路上正好經過,這家肉包子是C市最好吃的!”給餘白投喂食物是黎夜光最喜歡做的事之一。
很難得,美食當前餘白卻不為所動,他臉色大變,激動地說:“你、你爸爸走了?”
“是啊。”她點點頭,“回新疆工作去了啊。”
“可我還有事要和他說呢!”此刻的餘白毫無吃包子的心情,別說是肉包子,就是肉夾馍都沒用!
“你和他能有什麽事要說?”不是黎夜光瞧不起他們,她實在想象不出她爸和餘白對話的場面,兩個傻子一起談學術?
餘白緊緊捏着紙袋,幾乎把包子捏得皮開肉綻,他很誠懇、很鄭重地說:“我要提親的啊……”
“咳咳……”黎夜光猝不及防,一下被嗆到,“提親?”
“爺爺臨走前交代的,展覽結束前我得和你……那個、那個……”餘白的戰鬥值和黎夜光有着雲泥之別,黎組向來自己爽、讓別人尴尬,而餘白呢,話說到一半就窘迫得滿臉通紅、無法繼續。
“那個、那個?”黎夜光老司機般地恍然大悟,對餘老爺子的敬意又多了一分,“你爺爺很有心機啊,竟然想把生米煮成熟飯?”
餘白糊塗了,“生米煮成熟飯?爺爺是讓我和你确定關系,把那個……婚事定了。你說的是哪個?”
黎夜光深吸一口氣,“我說的是處男問題。”
“……”餘白瞬間面紅耳赤,“黎、夜、光!你不要總是提這個,我也可以不是處男的啊!”
“哦?”她兩眼放光、躍躍欲試,很暧昧地問,“怎麽個不是法?”
餘白後背一僵,緊張得連血液都要凝固了,他一板一眼地說:“等我們結婚後,我就不是了。”
處、男、可、真、無、趣、啊!
黎夜光啧啧嘴,都有點後悔喜歡他了,“那你就等着吧,反正我爸走了,你也提不了親,再說,萬一我不和你結婚呢?”
餘白如遭雷擊,裝肉包子的紙袋都脫手掉地,他趕緊彎腰撿起,抱着包子驚慌失措地問她:“你、你不是說你愛我麽,為什麽不和我結婚?”
他犯傻的時候總是可愛到爆炸,黎夜光賤兮兮地一笑,在他白淨的臉頰上掐了一把,“我就是渣啊,你能把我怎麽樣?”
餘白蹙眉很認真地想了一下,如此說來,他還真不能把她怎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