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沒有熬不過去的坎兒
PART 84
人生那麽長,別急着下定論,所以再絕望也不要輕易放棄,撐得住就有希望。
——《夜光夜話》
冬日的太陽總是升得很晚,六點的鬧鐘響起時,窗外還是漆黑一片。黎夜光坐起身來,靜靜地欣賞清晨時分殘存的夜色。
小時候她問黎為哲,為什麽要給她取名夜光,“要麽是月光,要麽是星光,夜晚怎麽會有光呢?”黎為哲說,“夜晚沒有光,但心中可以有光。”
那時候她覺得可笑至極,心中有光?人生如此艱難,還要這樣自欺欺人嗎?現在她才明白,有的人表面看起來平平無奇,可偏偏就是心中有光。
她身旁的餘白還在熟睡中,卧房裏暖氣十足,他的臉頰睡得紅撲撲的,頭發也亂七八糟,睡着的時候比醒着更像個孩子。他翻了個身,修長的手臂一攬就将她抱回懷裏,他孩子氣地用下巴去蹭她的頭頂,末了竟吧唧一下嘴巴,含糊不清地說:“雞腿……可真好吃……”
“……”黎夜光決定收回覺得他心中有光的結論,餘白這樣的小土狗,心中只有肉,沒有光。
她強行從他懷中掙脫,沒把他踹下床已是慈悲為懷,畢竟今天開展,不宜殺生。她一番掙紮動靜不小,餘白動了動眼皮,醒了。
他習慣性地先打了個哈欠,然後抓抓脖子、揉揉眼,最後起身睜開雙眼,一眼就看到了近在咫尺的黎夜光。
啊,還漏了個定語。
是近在咫尺、沒有穿衣服的黎夜光。
餘白石化了。
“我……”他磕磕絆絆地說,“原來我沒做夢啊?我們是……那個了嗎?”
黎夜光雙手環胸,不客氣地說:“你特麽夢裏在吃雞腿,有我嗎?!”
餘白羞得鑽回被子裏,只露出漆黑的眼睛、緊張得左右閃動,“有啊,我夢裏和你一起吃雞腿來着的……”
雞腿?
呵呵,她現在想吃狗腿!
黎夜光擡手就把他的被子一把掀掉,赤條條的餘白立刻蜷成一團,嗷嗚一聲慘叫。
“啧啧……”她嫌棄地咂嘴,“看你這樣子,好像還是我非禮了你似的……”
餘白捂着關鍵部位,瞪大了雙眼用眼睛回答她:對啊,昨天可不就是你非禮我在先嗎?
“我非禮你?那你沒非禮我?”黎夜光一個旋身就把被子全裹到自己身上,“昨晚是誰像只狼狗似的,恩?”
餘白使勁扯過被子一角,捂臉低吼:“明明你也是第一次,為什麽你一點都不害羞!”
害羞是什麽東西?如果可以,她甚至能在床上點一根事後煙抽。
“第一次怎麽了?人生有那麽多第一次,憑什麽這個第一次就可以搞特殊?”黎組的領導守則第一條就是平等對待,決不搞特殊化!
“再說了,我人生第一次策劃的臨摹展還有三小時就要開展了,而你不過是告別處男之身而已,能比嗎?” 她心滿意足地跳下床,伸了個懶腰,打算好好打扮一番。
“我、不、是、處、男!”餘白終于理直氣壯地說出這句話了。
黎夜光轉身看他,目光慈祥又溫柔,“是,知道你不是了,要幫你在開幕式宣傳一下嗎?”
“……”
***
九點的開幕式上,姬川請來業界數位大佬致辭,高茜在臺下比了個手勢向黎夜光吐槽,“逼王花了這個數,才把這些人請來。”
黎夜光挑眉看向她,“你沒告訴逼王,上面有一半都是你老師,你可以直接請來?”
“我為什麽要告訴他?省下的錢又不是我的,老人家辛苦一輩子搞藝術,賺逼王的錢天經地義!”茜姐一向主張知識有價,所以她兩千一次也是合理的。
這話說得挺有道理,黎夜光予以認同。
高茜繼續說:“不過你當心點,陳式薇這兩天動靜不小,剛才電視臺的人一來她就立刻和人家私聊,我估計一會肯定是去拍她的展廳,你可別被搶走風頭了。”
“風頭?我要那東西幹嘛。”黎夜光靠在椅子上懶懶地說,“我做展覽這麽多年,什麽時候要靠風頭吸引觀衆了?”
高茜撇嘴,“臭屁。”
盡管黎夜光自信滿滿,但一切正如高茜所言,陳式薇在開展前就籌劃好各種營銷,買熱搜、搞抽獎,還花錢請了好些藝術公衆號宣傳她的“沉浸式”展覽,電視臺的記者也都被她請去了新展廳。觀衆對壁畫臨摹的了解本就不多,多媒體影像又是吸引人的好手段,幾乎所有觀衆都一窩蜂地湧去了新展廳觀展。
“黎組……”阿珂憂心忡忡地說,“我剛去新展廳看了,每個隔間裏都是人擠人、頭挨頭,不光拍照留念,還有人直接在那裏開直播!”
“哦,是嗎?”黎夜光啧啧嘴,“看來做得挺不錯啊,我也去看看。”
“黎組!”唐生一把拉住她,黎夜光不解,“怎麽,怕我過去丢面子?”
唐生搖搖頭,“不是的,那裏人太多,我怕你擠不進去。你還是閉館後再去吧!”
“能有人擠得過我?”黎夜光撸起衣袖,雄赳赳、氣昂昂地從門可羅雀的舊展廳殺去了門庭若市的新展廳。
因為是開展第一日,所以陳式薇站在展廳門口招呼往來的業內人士,黎夜光過去時她正和C博的李館長相談甚歡。李館長身旁的何滟看到黎夜光,故作驚訝地問:“黎組長?這個展覽也是你負責的嗎?”
黎夜光大大方方地說:“我的展廳在後面,何經理要去看嗎?”
“後面?”何滟噗嗤一聲笑了,“我可記得在C博時,黎組長的展覽一向要占最好的展廳,怎麽跳槽到藝源美術館,反而不太受重視啊!”
“以前年輕,寧做雞頭、不做鳳尾。”黎夜光笑眯眯地回道,“現在想來還是格局更重要,所以C博的雞頭就留給你做啦!”
何滟自知無法占到黎夜光的便宜,認命地退出戰場,“不管怎麽說,還是要謝謝你幫忙,讓餘老爺子去了一趟C博,這個人情我會記得。”
“要謝謝就幹點實事,嘴上說再多都是空談。”黎夜光說着沖她勾勾手,“走走,陪我看展吧。”
盡管她的姿勢頗有大哥招小弟的意味,但何滟還是點頭同意。自從黎夜光離開,C博連續兩個特展都反響平平,這次她和李館長也是特意前來,想看看“沉浸式”展覽究竟如何。何滟雖然不喜歡黎夜光,但也不得不承認她的能力,與她一起看展或許能聽到些不錯的建議。
陳式薇的展廳設計和她彙報時的方案一致,展廳被分隔成大小不等的隔間,每一間都滿是觀衆。黎夜光把何滟當作人肉開路機,推着她往前擠,殺進其中一個隔間。隔間內,四面牆板與天花板上都投射有高清影像,是新疆卡茲爾石窟的38窟。
這個洞窟是典型的西域龜茲風格,大量使用綠銅礦、青金石、白色和土紅色作為顏料,所以色彩鮮亮異常,投放出的全景影像亦是如此,冷色調與暖色調的強烈對比,使得隔間內閃爍迷離,觀衆一進來就可以感受到神秘的宗教氛圍。
黎夜光飛快地環視了隔間一周,開始關注隔間內的觀衆,家長抱着孩子拍照,年輕人自拍打卡,就連何滟都看得津津有味,連連贊嘆。
“你覺得這個展廳如何?”黎夜光側目問她。
“很清晰、很逼真,看到這些就和看到洞窟實景一樣。看來陳組長弄到不少圖像資料啊。”何滟說着也掏出手機開始拍照。
黎夜光抿嘴一笑,轉身就向外走,何滟連忙叫她,“等我一下啊!”
“我不看了,你自己繼續吧。”黎組帥氣地撥開人群,大步流星。
“哎,那人情呢?”何滟大聲問。
黎夜光扭頭,隔着擁擠的人群對她說:“你剛才的回答就算是還人情了。”
何滟被擁堵的人群擠得左右搖擺,腦子也糊塗了,她剛才的回答就是還人情?睚眦必報又斤斤計較的黎夜光什麽時候變得如此大方了?
***
黎夜光回到舊展廳時,高茜、阿珂和唐生三人正頭靠着頭煩惱,剛開幕那會兒還有些觀衆随機走到這裏,可半天過去,新展廳越來越熱鬧,舊展廳已經一個觀衆都沒有了。
“你還說要風頭幹嘛,你看看,沒有風頭就是這個下場!”高茜氣得不行,掏出手機就要打電話,“我得把我的老師和同學都叫來!”
黎夜光拉住她的手阻止,高茜急了,“都這樣了你還不急?”
“下個禮拜再打。”黎夜光揚起的嘴角很是惬意,順便還悠哉地給阿珂和唐生安排工作,“之前我讓你們寫好的稿子都暫時別發,等到下個禮拜統一發。”
這下高茜是又急又糊塗了,“稿子?你既然早就準備了營銷和宣傳,為什麽不早點發?”
“我何必與陳式薇對撞呢?她把該做的就做了,反正宣傳的都是壁畫臨摹展,我也算蹭熱度了。”黎夜光轉了一圈回來,不但內心波瀾不驚,甚至還有點竊喜。
“咱們這是蹭熱度的樣子嗎?”高茜怒指着空蕩蕩的展廳,“而且一周後黃花菜都涼了!”
“臨摹展是免費展,觀衆來一次也可以來第二次,咱們急什麽。”黎夜光勾起嘴角,滿意地欣賞着舊展廳的壁畫作品,明亮的雙眼裏星輝燦爛,,“這些壁畫熬了一千年才成為文物,咱們還熬不過一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