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理想與權力
PART 85
與其怨天尤人,不如自己成功,權力這種東西,得靠搶的。
——《夜光夜哈》
因為舊展廳沒觀衆,黎夜光落得清閑,早早就回家去了。她到家時餘白正在客廳看書,見到她很是吃驚,“你這麽早就回來了?”
“沒事就回來了呗。”黎夜光探頭往廚房看了一眼,冷鍋冷竈的,看樣子餘白是以為她不會回家吃飯的,“咱們出去吃飯吧,我請你吃羊肉火鍋!”
餘白放下書,疑惑地問:“今天是開展第一天,你會沒事?”
前一個月黎夜光給他安排了一堆活動,偏偏到了開展卻讓他老實待在家裏,她自己還提前下班,實在是反常。
黎夜光懶得換鞋,站在玄關催他,“去不去?不去就在家吃饅頭!”
餘白思忖了三秒,好奇心有什麽重要的呢,當然是吃肉更重要啊!他趕緊舉手報名,“去!”
火鍋店就在兩條街外,走十分鐘就到了,考慮到餘白的飯量,黎夜光團購了一張六人餐券,又加了一份主食。冬天是吃羊肉最好的時節,餘白常年生活在西北,對羊肉的感情格外深厚,“羊肉還是西北的好吃!一點都不膻,還有一股奶香味!”
關于羊肉,生在嘉煌的黎夜光也有發言權,“最好吃的是只有一百天的小羊羔,肋排鮮嫩多汁,清炖蘸鹽就行,長大以後肉就老了……”
“你真是連吃東西都如此兇殘……”餘白涮肉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
“一百天吃和一年後吃有什麽區別。”黎夜光坦蕩蕩地說,“只要不是素食主義者,都一樣兇殘。而且你食量這麽大,兇殘度是我的五倍好不好?”
餘白無法反駁,幹脆埋頭吃肉。餐廳懸挂的電視機正在直播C市新聞,主持人字正腔圓的聲音傳進餘白的耳朵——
“今日上午九點,絲路千年國際壁畫臨摹展正式開展,由本市藝源美術館承辦的東南展區共計入選作品三百七十二件,展覽運用多媒體影像,将觀衆帶入數字圖像的世界,身臨其境地感受絲綢之路長達千年的壁畫藝術……”
餘白停下筷子擡頭看去,屏幕上畫面切換,播出的都是“沉浸式”展覽,展廳裏光影斑斓、觀衆如雲。
“怎麽沒拍你的展廳啊?”與其說是好奇,餘白更多的是震驚,要知道吃東西都很兇殘的黎組事業上更兇殘一百倍啊,怎麽會讓陳式薇搶走風頭?“難道……是你的展廳觀衆太多,記者擠不進去?”
黎組挑動上眼皮,分出20%的餘光瞥向電視機,輕描淡寫地說:“我的展廳沒人,人都在陳式薇那裏。”
“……”餘白目瞪口呆,咽了下口水,小心翼翼地問,“是不是吃完這頓火鍋,你就要帶我去砸場子了?”他無法相信展覽失利的黎夜光會如此悠哉地涮羊肉,怎麽看,她都應該是涮人肉才對!
“我真這麽兇殘嗎?”黎夜光單手托腮,笑得妩媚至極,餘白對她的笑容一向沒有抵抗力,立刻就慫了,“不、不,你不兇殘,可是展覽……”
她收了笑,沒回答餘白的問題,而是上下左右打量了他一圈,“你最近不幹活是不是胖了?少吃點,一周後還得見人呢。”
“一周後?”餘白不解。
她夾起一筷子肉塞進嘴裏,嚼得津津有味,“對啊,一周後我就會讓陳式薇知道,什麽叫做反殺!”
對于策展,黎夜光始終有絕對的自信,她不求一分耕耘一分收獲,她向來付出二百分的努力,只為确保得到一百分的回報。餘白記得爺爺臨走前對他說,“這個世界上漂亮的人很多,聰明的人也很多,但漂亮、聰明還願意努力的人卻不多。你要是錯過黎夜光,我就只能去越南給你買媳婦了……”
碳火鍋中的羊肉湯不斷翻滾,騰起的白霧氤氲一片,朦胧中的黎夜光臉頰微紅,她一邊吸着鼻子一邊蘸辣椒,漂亮的雙眼此刻亮得發光,閃動着她追逐已久的夢想。
“你一心要做獨立策展人,是有自己想做的展覽嗎?”餘白問他,“是不知名的藝術家?還是小衆的藝術流派?”
以她的能力,待在綜合性博物館必然前途光明,而她堅持要成為不受制于人的獨立策展人,必然是她想做的展覽比較特殊。
黎夜光搖頭,“無關藝術家,也無關藝術作品。”
“那是什麽?”
這個夢想……不,黎夜光更喜歡把它叫做目标,她一直放在心底,從沒和任何人說過。是什麽時候定下的呢?大概是離開嘉煌後吧,在她還不知道策展人是什麽的時候,這個念頭就已經萌芽,包括她對成功的極致渴望,大抵都源于此。
“我想做一個關于人的展覽。”她認真地向他說出心底的理想,“是那些在深山荒漠裏守護文物的人,展出他們一代又一代的歷史,展出他們每一個人的故事,以及在荒漠中逝去的青春。”
她說完故作嫌棄地撇嘴吐槽,“因為我想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們有多笨、有多自私,只顧自己精神世界的滿足,而埋頭奉獻,無視身邊的人跟着他們吃苦受累。為什麽不站在耀眼的地方展示自己的努力,獲得本該擁有的尊重和回報呢?”
她的表情雖然滿是譏諷,但餘白知道她的內心并不是,“你總說讨厭你爸爸隐忍,覺得他很笨,其實你很在乎、也很認可他,對吧?”
黎夜光垂下眉眼,自嘲地笑了一下,“我現在才明白,你和他并不是愚蠢,而是你們知道人生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我雖然恨陳式薇,但我又可以理解她,嘉煌的日子太苦了,有的人甘之如饴确實偉大,但有的人承受不了也并非罪過。也許現在聽來,去美國是一件挺容易的事,可在當時,那是許多人內心最大的渴望。”
她一直在想,自己為什麽忘不掉嘉煌的記憶,其實她是不甘心,不甘心看到那些人默默老去、離去,不甘心那些艱難的歲月、一代又一代的青春被黃沙掩埋。
她知道這個展覽或許不會賣座,但她更清楚,她若不成為獨立策展人,是永遠不可能有美術館請她做這樣一場沒有回報的展覽,為此她必須得到策展的主動權和話語權。
理想總是清高,但權力卻是實現理想的踏板。
“這就是我一直以來的理想。”黎夜光鄭重地說,“而我一定要實現它。”
餘白從不懷疑她的能力,四目相對,他們的眼眸一樣明亮、一樣熠熠閃光。他說:“我曾以為我的理想永遠都不會實現,可我畫完《舍身飼虎圖》,享受了一次拼盡全力的浪漫與自由,畫我想畫的,不論技巧高低,學我不會的,不論擅長與否,我的理想就已經實現了。所以我希望……不,我相信你的理想也一定會實現。”
人類的平均壽命是七十五年,其中二十五年是睡覺時間,還有二十五年是懵懂無知與蒼老無力,只有剩下的二十五年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理想、愛情、家庭、陪伴……屬于理想的時間那麽少,又怎能不為它付出全部呢?
***
接下來的一周黎夜光過得格外愉快,趁着天晴,她帶餘白去市郊泡了溫泉,又教他打保齡球和網球,最後還去了一趟射擊場。
“原來好玩的東西這麽多,海盜船也不算什麽了。”餘白本以為城裏只是好吃的東西多一些,住的房子大一些,現在想來是他目光短淺了。
“好玩的東西多了去了。”黎夜光挽着他的胳膊許諾道,“等我忙完再慢慢帶你玩。”
“忙?”餘白低頭看她,“你最近不忙啊。”
“馬上就要忙了。”她說着豎起一根手指提醒他,餘白一下就想起來了,“哦對,你之前說一周後……可你怎麽知道一周後就會忙?”
“因為周末是元旦假期啊。”黎夜光一臉的壞笑,憋都憋不住,“你沒看到今天射擊場裏那麽多人?”
“對哦。”餘白的工作沒有假期概念,倒真沒注意最近是元旦小長假,“不過元旦假期和展覽有什麽關系?”
黎夜光還沒回答,手機倒先響了起來,她掏出手機遞給餘白看,來電的人正是姬川,“看,來了吧。”
餘白正吃驚她料事如神,卻不想她把手機切換成靜音,直接丢回包裏。
“你不接嗎?”
“今天太累了,我要回家休息。再說了,王牌怎麽能随叫随到呢!”她抱住餘白的胳膊蹭了蹭,餘白被她蹭得骨頭都要軟了,自然是什麽都說好。“那我回去給你捏肩放松一下。”
“捏肩?”黎夜光歪頭嘿嘿一笑,“那多沒意思,咱們捏點別的地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