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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技法與情感

PART 87

相逢與離別是一樣的概率,選到什麽就是什麽。

——《夜光夜話》

黎夜光以“時間線”為思路的策展方式,不僅得到評委會的一致認可,還重新吸引了大批觀衆來藝源美術館二刷展覽。

她之前準備好的宣發也同步進行,短短幾天,人們已經将“沉浸式”展覽的記憶抹去,只記得藝源美術館正在舉辦一場高規格、高格調的壁畫臨摹展。而“黎夜光”這三個字在壁畫特展結束後,沉寂小半年,終于重出江湖。

吃早飯時,她的電話就沒停過,曾經的贊助人熱情地打來電話與她談合作,餘白一邊吃鍋貼一邊默數,吃十個的時候是孫總,吃二十個的時候是張總,吃三十個的時候是王總……等餘白把五十個鍋貼全部吃完,黎夜光卻一個合作都沒答應。

“你是打算繼續和姬川合作嗎?”餘白問她。

她挂掉電話,猶豫了一下說:“我還沒想好。”

餘白以為她要比較條件、擇優考慮,于是點頭說:“恩,是該好好選一選,畢竟事關你的理想嘛。”

黎夜光夾起一個鍋貼,咬了一口,冷掉的鍋貼又硬又油,她放下筷子,欲言又止,最後卻只是說:“你吃飽了吧,吃飽了咱們就去美術館。”

“我今天還要去嗎?”餘白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有些疑惑地問。這一周都是評委在複評作品,和他沒什麽關系啊。

“有個采訪。”黎夜光說着豎起一根手指向他保證,“本月最後一次。”

餘白抿嘴,很乖地點了下頭,只提了一個小要求,“那今天晚上可以去吃羊肉火鍋嗎?”

黎組微微眯眼,反問了他另一個問題:“我和肉,你更想吃哪個?”

這個問題既不是“你媽和我同時落水”,也不是“保大人還是保孩子”,自然沒什麽難度,餘白沒有猶豫,雙眼雪亮、略帶羞澀地說——

“肉。”

黎夜光對這個答案滿意得不能再滿意了。

“那你以後就和肉結婚吧!”

“……”

餘白很是郁悶,她的問題裏根本沒提結婚啊,為什麽自己認真回答卻被如此對待?況且肉是食物,她又不是食物,根本就不能吃,兩者二選一,除了肉還能有什麽答案?

***

到了藝源美術館,還在生氣的黎夜光就把餘白丢給兩位采訪記者,自己去展廳巡視了。一周的複評時間已經過半,評委會也确定出了大部分優秀作品的名單,雖然優秀作品還需要經過終審才會定出最後的名次,角逐金銀獎,但專家們見到好作品免不了要反複欣賞,暗暗在心中提前打個分、排個名。

因為展覽作品按照時間線排列,所以同畫《舍身飼虎圖》的餘白和Wilsion就成了鄰居,兩幅作品面對面挂着。黎夜光從舊展廳巡視到新展廳時,幾位專家正圍着兩幅《舍身飼虎圖》讨論,看樣子是覺得這兩幅作品大有看頭。

說來有趣,兩幅作品雖然臨摹的是同一鋪壁畫,卻有着截然不同的氣質。Wilson的濕壁畫色彩鮮亮,顏料與牆面融為一體,細膩光潔。而餘白的壁畫牆面粗糙,不僅可以看到泥層中的顆粒氣孔,還有不少麥草梗,乍一眼看去遠不如Wilson的壁畫精致。

Wilson是意大利人,他的作品不僅技法高超,還兼具東方韻味,在東南展區确屬精品之作,難怪陳式薇如此自信了。

“你們看,濕壁畫的技法确實不錯,暈染的地方格外細膩。”一位中年專家細細對比了兩幅壁畫的人物暈染,招呼其他專家一起來看。

“不錯、不錯,有一種東西方融合的美感。”

“這樣看來濕壁畫的細膩筆法在表現人物立體感上更有優勢啊。”

黎夜光就站在他們身後不遠,聽得真切,心中暗暗咯噔,她深知暈染是餘白的軟肋,這次也是經過季師傅的點撥才剛剛悟道。她正緊張之時,肩膀突然被人輕拍了一下,她側目一看,竟是一臉得意的陳式薇。

黎夜光不客氣地回了陳式薇一記白眼,她難道以為她輸給了自己,她的丈夫就能贏過自己的土狗?做夢!黎夜光當即把心底的緊張不安一把揪出,狠狠踩在腳下碾壓。

她、絕、對、相、信、餘、白!

專家們的讨論還在繼續,陳式薇沉默不語,靜靜地傾聽他們對Wilson的誇獎,她昂着下巴沖黎夜光冷笑,仿佛在宣告某種勝利。

黎夜光索性扭頭不看,一轉頭卻瞧見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專家沒有圍在濕壁畫前,而是專注地欣賞餘白的作品,她雙目一亮,走上前看似随意地攀談:“我聽說北朝時期的洞窟集印度、西域藝術和中國傳統藝術為一體,是一種純東方藝術之間的碰撞,您是怎麽看的?”

老專家側目看向黎夜光,認出她是策展人,“小姑娘年紀輕輕也懂絲路壁畫啊,難怪策展的方式很特別。”

“我其實是外行,是這位畫家比較懂。”她說着指向壁畫粗糙的牆面,故意說得不清楚,“這是北朝的……生、生……”

“生牆!”老專家接過話來,“這種牆壁滲水性強,上色難度大,顏料塗抹的瞬間就會被牆壁吸收,來不及暈染,很容易出現生硬的筆觸痕跡,所以暈染時需要采用層層疊加的方式,和西方的筆法完全不同。”

“那和濕壁畫比,誰更難呢?”黎夜光追問。

老專家瞥了一眼旁邊圍着濕壁畫的那群人,淡淡地說:“沒有實地看過壁畫的人,是不了解北朝壁畫真正特色的。”

他話音一落,濕壁畫前的人群齊刷刷轉過頭來,剛才還對Wilson大肆誇獎的中年專家虛心地請教:“陳老,您有何高見?”

被尊為陳老的專家緩緩開口,“北朝壁畫以簡約粗犷著稱,對繪畫情感的要求遠高于技法,生牆的特質要求畫家胸有成竹、落筆如神,而非反複雕琢修飾。《舍身飼虎圖》雖然宗教色彩濃厚,但神佛的形象都來源于人,其實是通過神的形象來表達人的情感,所以畫家最需要表達的是傳神之美,例如薩埵太子跳崖時的堅決,飼虎時的安詳,這種瞬間的情感爆發才是最重要的。”

陳老一席話,全場嘩然,展廳裏的觀衆也都圍上來聆聽他的解讀,“壁畫臨摹要有令人敬畏的力量,它不同于其他藝術創作随性自由,它必須以一種莊嚴的形式重現歷史,傳達千年之前的情感,将藝術視為一種最高境界的崇拜,一種對歷史文化至真至純的信仰。”

“西方藝術是畫自己所見,而東方藝術是畫不可見,不僅要有活的靈魂,就連每一根線條都需要充滿情感。”陳老望着餘白的壁畫,目光裏滿是贊賞,“所以東方壁畫沒那麽容易被西方技法取代。”

說罷,他雙手一背,悠哉地去看其他作品了。剩下的專家面面相觑,開始重新審視兩幅壁畫。

餘白的壁畫看起來粗糙,實際卻是粗中帶細,輪廓線與暈染線明确清晰,在生牆獨特的滲透性下,他每一次落筆都留下充滿情感的筆觸,再加上複原修複的壁畫色調溫暖、簡單明快、古韻深厚。他筆下的人物形體靈動,不加修飾的用筆果斷利落,使人物的動作更富張力,情感也更加豐富激烈。

由此再對比Wilson的作品,就會發現過多的技法和過于細膩的筆觸,在贏得精致感的同時也失掉了情感的爆發。

陳式薇愣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

黎夜光走到陳式薇身邊,用胳膊肘頂了她一下,賤兮兮地問:“你知道Wilson輸在哪裏嗎?”

陳式薇回過神來,沒好氣地說:“又上課?”

“指點一二、指點一二……”黎夜光得意時從不掩飾,連語氣裏都是滿滿的自豪,畫雖不是她畫的,但人卻是她的人嘛!“因為你和Wilson都不懂什麽是舍身飼虎,怎麽可能畫得好呢。”

臨摹易,臨神難,不曾體驗過孤單寂寞、不曾決心為藝術獻身的人永遠不會明白,藝術的神不在于筆,而在于心。

***

今天的采訪時間不長,餘白經過幾輪鍛煉後,回答問題比以前流暢多了。問完專業問題,女記者又補充了幾個非專業的個人問題。

“餘大師,以前您常年在沙漠和深山修複壁畫,現在下山參加展覽,您覺得都市生活還适應嗎?”

經過這段時間的學習,餘白對城市生存有了突飛猛進的了解,毫不猶豫地點頭,“适應啊,城裏很熱鬧,有好吃的,也有好玩的。”

“看樣子您在C市住得很愉快啊。”女記者笑着說。

餘白歪頭想了一下,山下的世界又新鮮又舒适,還有黎夜光在,他哪有不快樂的理由呢? “是的,很愉快。”

“您此前公開修複壁畫,就引發過不小的轟動,這次參加壁畫臨摹展已入圍優秀作品,還有極大可能角逐最後的獎項,前途不可估量。那麽您有考慮留在C市,進高校授課或是進畫院、研究所工作嗎?”女記者繼續問。

餘白下意識地搖頭,他留在C市的話還怎麽修壁畫啊。可下一秒,他立刻記起自己答應過黎夜光,要試着進入她的世界,一直愛她,絕不分開,于是他又迷糊地點了點頭,

他一搖一點把女記者給搞糊塗了,“餘大師,您到底是要留下,還是不留下?”

餘白懵懵地看着女記者,腦內一片混沌。如女記者所言,他前途無量,那麽今後的人生就是留在C市享受生活嗎,去高校或是研究所,做一份體面高貴的工作,與黎夜光相依相守?可如果他不留下,就是黎夜光跟着他一起離開,他曾以為她的人生目标只是成功,那麽她憑借臨摹展重新登頂,就是實現目标,可現在他知道她真正的理想是什麽了,她有心心念念的展覽要辦,那是她一定要實現的理想啊……

他猛地想起她今天早上的欲言又止,心頭驟然挨了一錘,一種強烈的挫敗感将他包圍,餘白發現自己确實太蠢了,一直以來這些問題都是黎夜光在思考,他總是活得無憂無慮,只想着與她長相厮守,卻沒想過該如何真正愛她。

而她早就想過一切,或許,已經默默做了決定。

突如其來的一陣手機鈴聲,将餘白淩亂的思緒拉回,他起身歉意地說:“不好意思,我接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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