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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王者歸來

PART 86

真正的王者可以預知自己的勝利。

——《夜光夜話》

第二天,黎夜光起得很早,先做了面膜,又精心化了個妝,最後穿上一件正紅色的羊絨大衣,一身明烈如火。

出門時餘白有些擔憂地問:“你這樣穿不冷嗎?”元旦過後,C市降溫不少,餘白穿了兩件毛衣外加羽絨服,迎着風時還會忍不住發抖。

“冷?”正在穿長靴的黎組笑了,“勝利的火把環繞着我,我都快中暑了!”

餘白原本不知道黎夜光所謂的勝利是什麽,可等他們來到藝源美術館,他就懂了一半。雖然開展後餘白是第一次來,但他在電視新聞裏看到的場景可不是現在這樣——美術館大門口張貼着臨時關閉的通知,新展廳更是大門緊閉,透出一股子詭異。

迎接黎夜光的除了姬川,還有臉色極為難看的陳式薇。“黎組長,你可算來了。”姬川如臨大敵,一向冷靜自持的逼格都抛到了腦後,“展覽出大事了!”

“差不多是該出事了。”黎夜光挑了下眉梢,看樣子一點都不意外。

“你早就知道會這樣?”姬川瞪大眼睛,吃驚地看着她。

黎夜光大步向新展廳走去,一把推開大門,展廳裏燈光全滅,漆黑的隔間死寂一片,她擡手打開全部照明,沒有色彩斑斓的光效做遮掩,白亮的燈光将展廳的現狀暴露無遺——投放全景圖像的設備七零八落,隔間的白色牆板上各種塗鴉,還有幾幅位置較低的臨摹作品也被摳壞劃傷,哪裏像個藝術殿堂,簡直是被洗劫過的菜場。

“怎麽會變成這樣呢?”餘白緊跟在她身旁,震驚不已。

“因為沒有人把這裏當作壁畫臨摹展。”黎夜光轉過身來,看向身後的姬川和陳式薇,一語道出關鍵。“‘沉浸式’展覽很新奇,可以吸引大量的觀衆,但觀衆的注意力都在華麗的影像上,根本沒人在意臨摹作品是什麽,在他們看來,這不過就是一場數字圖像秀罷了。”

“開展當天我來過展廳,正如陳組長之前所言,觀衆缺乏藝術審美,看展覽只是為了看熱鬧,所以陳組長就把展廳打造成了照相館和親子樂園?”

那天她特意拉何滟一起看展,就是想觀察不同的人對展覽的感受,很明顯,不僅觀衆被全景影像吸引,就連何滟這個半專業人士都沒有去關注臨摹作品。

一場如此規模的國際大展,卻無人欣賞作品本身,當然是失敗的。

尤其是這幾天元旦小長假,大批熊家長領着熊孩子來看免費展覽,在熊孩子們眼中,這裏五彩缤紛和游樂場無異,哪能不出事呢?

“你早知道會出事,為什麽不提前說?故意想看我笑話?”陳式薇氣得臉都歪了。

“天地良心啊。”黎夜光捂着右胸誠懇地說,“彙報策展方案那天我就說了,不要把藝術改頭換面,以一種低俗的方式販賣給觀衆,可你不聽,還說要學術與流量兼得。”落井下石的事她不屑于做,但實話實說還是可以的。

“你……”

“這種數字影像展更适用于景區博物館,一來是展廳純粹投射數字影像,不含藝術作品,較為安全;二來是景區常年接待游客,在游客分流上經驗豐富,而藝源美術館承載力本就不足,自然要出亂子。”黎夜光輕輕嘆息一聲,“可惜了那幾幅壁畫作品,就算拿不到金獎,也是畫家的心血啊!”

“原因咱們以後再讨論,現在的問題是,評委會明天就要來東南展區了!”姬川焦急地打斷她的話,當然她們讨論的原因他也并沒有聽得很明白。他只能牢記高茜的話,做一名合格的藝術贊助人,就是要相信專業人士。

壁畫臨摹展分兩個階段,通過初評的作品在各分展區展出,開展後評委會按照順序巡視各展區進行複評,入選的優秀作品則可以進入終審,角逐最後的獎項。各展區的複評時間都是一周,而東南展區恰好排在第二位。

如果在評審期間閉館,則會引起主辦方不滿,可若是正常運營,投影是開還是不開?開了,喧賓奪主,不開,空蕩而封閉的隔間又着實莫名其妙。

不管有多不甘心,陳式薇也不得不承認自己輸得徹底,她歉意地對姬川說:“對不起,這次是我的失誤,我一定會負責到底。”

“認錯态度倒是不錯。”黎夜光認可地點點下巴,“不過既然說了要負責,那就真的要負責到底哦。”

“我自然會說到做到。”陳式薇看向黎夜光,不情不願地說,“你要是能想出解決辦法,我也會聽從你的安排。”

黎夜光兩手一攤,嫌棄地說:“我要你聽我安排做什麽,美術館這麽多員工,誰不比你身強力壯?”

“那你想怎樣?”陳式薇問。

“如果我能解決,那兩個展廳就都是我策劃的,我自然是要總策展人的署名。”她昂起驕傲的下巴,趁火打劫未免不夠君子,但等價交換卻是情節合理的。

陳式薇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後只能咬牙答應:“行!”

直到此刻,餘白才徹底明白,黎夜光說的勝利火把是什麽意思。她站在狼藉一片的展廳中央,一身紅衣似火,笑得明媚燦爛,那些屬于她的東西,最終都被她握進手心,誰也別想搶走。

“那就開始行動吧,現在還有24小時,今晚誰都別回家!”

***

為了保證評審的公平性,主辦方除了聘請美協的十位專家組成評審委員會,還另設立了監審委員會,一行共計十五人。

藝源美術館所有員工連帶着餘白,忙了整整一天一夜,終于将新展廳改造完畢。評委會抵達時,黎夜光正好将地面最後一片紙屑撿起,丢進了垃圾桶。

姬川領着評委走進展廳,黎夜光神采飛揚地迎上前做介紹,“東南展區的展品以時間線排布,将所有參展作品按照臨摹原作的年代進行排列,呼應‘絲路千年’的主題。新舊展廳皆以‘長廊’的形式設計,新展廳是‘弓’字長廊,舊展廳是‘回’字長廊,走進展廳就如同踏入千年之前的河西走廊,而沿着時間線觀看作品,在欣賞佳作之餘,還可以清晰地感受到絲路藝術一千年來的演變過程。”

她一邊娓娓道來一邊為評委引路,“第一區域是北朝壁畫,首先是北涼時期的壁畫,接着是北魏、西魏、北周;第二區域是隋唐時期……”

“此外,在美術館的教育推廣中心設有數字影像投放,可以讓觀衆更好地了解壁畫的來源。新舊展廳之間的花園還設立了兒童美術天地,觀展的家長可以帶孩子體驗線稿填色活動以及看圖說故事等美教項目……”

展廳外的走廊上,橫七豎八地躺着累到癱瘓的人群。

“黎組的精神怎麽這麽好,昨晚大家不都一起沒睡嗎?”阿珂頂着比眼睛還大的黑眼圈,說話都有氣無力。

“她是變态,我們又不是。”長椅上的高茜翻了個身,順便踹了地上的餘白一腳,“你最近在家給她炖補品了嗎?”

餘白搖頭,要是有補品可吃,他怎麽還會累到四肢無力呢?

“幸虧黎組機智,想出補救辦法,要不然一天時間哪能搞定啊。”唐生累到虛脫,但對黎夜光的敬意一分不減。

靠在牆邊的陳式薇冷冷地說:“我還以為她想出什麽高招呢,結果只是拆掉一半隔板,把封閉的隔間變成‘弓’形回廊……”昨天她手忙腳亂、沒了主意,才會求助黎夜光,哪知黎夜光只是拆拆補補,就搶走了總策展人的署名?!

“哎哎哎!自己想不出主意可別酸!”高茜翻身坐起,雖然她現在很累,可揍陳式薇一頓的力氣還是有的。

“我有什麽可酸的,這只是她的小聰明罷了。”陳式薇恨恨地咬牙,黎夜光不但憑借小把戲将展廳改頭換面,還把自己辛苦找來的影像資料拿走投放,給她的展覽添光添彩?

沒等高茜起身撸袖子,黎夜光兇殘又冰冷聲音就傳了過來,“陳組長,輸了的人是要被釘在恥辱柱上的,可沒資格評價勝者哦。”

她一身紅衣款款走來,腳下每一步都極盡傲慢。見她出來,組員們立刻圍上前,七嘴八舌地追問情況,“黎組,展廳效果如何?”“評委能看出是臨時搭建的嗎?”“他們滿意嗎?”

黎夜光站在人群中央,衆星捧月,她一如當初那般閃耀明亮。無所不能的黎組無論經歷多少坎坷與失敗,依然是組員心中不敗的神話。

她嘴角噙着笑,高高舉起右手,然後豎起食指,直指天空!

組員全員歡呼,黎組威武!天下第一!

哄鬧的人群散去,黎夜光悠哉地走到陳式薇面前,神色睥睨地說:“評委會很滿意‘時間線’的概念,現在你知道自己輸在哪裏嗎?”

“你這是要給我上課嗎?”陳式薇冷笑。

“上課說不上,只能算是指點一二吧。”她笑眯眯地說,陳式薇一愣,噗嗤笑了,“也罷,我确實輸給了你,就聽一聽你的高見吧。”

“從一開始你的策展方案就是為了突出自己,炫耀你從國外學到的新式策展,炫耀你可以弄到高清圖像資料,所以從頭到尾你都忽略了藝術家和藝術作品本身。策展人的工作是搭建大衆與藝術之間的橋梁,而不是取代藝術品和藝術家沖到觀衆面前表演。”黎夜光緩緩說道,“學會隐藏自己、突出作品,是一個策展人的基本修養。”

她睿智的雙眼,驕傲的神色,還有嘴角自信的笑容,讓陳式薇心中一動,輕嘆一聲說:“你這樣聰明,真是一點都不像你爸爸啊,或許是像你媽媽……”

黎夜光低頭淺淺一笑,“我對她沒有任何印象,她對我來說只是一個陌生人,我的聰明或許與她有關,又或許與她無關,但家裏那本Steven Lavine的《Exhibiting Cultures》卻是你當年留下的。”

陳式薇一怔,黎夜光優雅地一甩長發,潇灑離去,她漸行漸遠的背影一點點模糊,陳式薇想起她很小的時候,就總纏着自己給她念書,其實從小她就是個聰明孩子啊。

或許是因為太聰明了,自己才不配做她的母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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