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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山中不知歲月長

PART 90

春天是最好的季節,但若是有最好的人在,冬天也是極好的。

——《夜光夜話》

一年後。

西北戈壁一年最冷的時節,氣溫低至零下二十度,獵獵寒風,天地皚皚。滿天大雪中,一個黑乎乎的龐大身影出現在空無一人的戈壁上,積雪已經漫到小腿,他的腳步一深一淺,艱難地大步前行。短短的幾百米,他足足走了半小時才來到一處斷崖下,崖面上隐約可見十幾個大大小小的洞窟,崖下是一排簡易磚房。

他走到最右邊的一間屋子門前停下,懷裏抱着一個大紙箱,身上穿得像頭狗熊,腦袋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眼睛,手套也帶了兩層,他沒有掏鑰匙,而是直接一腳把門踢開,然後從窄小的門框裏擠進去。

一陣疾風跟在他身後吹來,大片的雪花湧進溫暖的房間,瞬間融化。他放下紙箱,把門推上,拍掉身上落的一層雪粒子,腳下的地面濕了一片,又很快被炭火的熱氣蒸騰出一縷白霧。

他摘掉手套,取下圍脖和帽子,最後脫下那件約莫十斤重的大棉襖挂到牆上,這才真真切切地感覺到屋內的溫度。一年的戈壁生活與世隔絕,餘白整個人都黒瘦了不少,頭發還是上上個月去嘉煌買材料時剪的,現在層次不齊,有些紮眼睛。他用凍得麻木的雙手使勁揉臉,把掌心和臉頰都搓得熱乎乎的,才敢坐到爐子前取暖。這是他從書上看到的,凍僵後如果直接烤火就會生凍瘡,他現在已經變醜了,可不能再生凍瘡啊。

他剛覺得手腳回暖,房門突然就被踢開,冷風當頭吹來,餘白狠狠打了個噴嚏。門外走進來兩頭同款“狗熊”,等他們摘了行頭,餘白才看清是劉哥和小滾。

小滾眼尖,一眼就瞧見地上的大紙箱,立刻撲了過去,“餘隊!夜光姐又給你寄包裹了?”

“恩。”餘白的臉紅撲撲的,不知是害羞還是被火給烤熱的。這裏是标準的無人區,包裹只能寄到嘉煌,等班車有空的時候才會給他們捎過來。斷崖離最近的公路還有兩公裏,餘白是昨天接到的通知,今天一早就去公路邊等,在風雪中站了一個多小時才等來班車。

劉哥三下五除二就把紙箱拆了,從裏面掏出兩條讓他流淚的香煙,“夜光……真是個好姑娘!”

小滾從箱子裏拿出心儀的掌上游戲機時,也是眼含熱淚,“嗚嗚嗚,終于可以活下去了。”這裏比盧舍那寺還要恐怖,連個信號石都沒有,無論走到東南西北都沒有信號。最慘的是前陣子暴雪降溫,所有人的手機都無法開機,直接成了磚頭。

箱子裏剩下的東西都是給餘白的,有吃的、喝的,還有衣服、鞋子。可餘白看着一大箱東西卻愁眉不展,并不興奮。

劉哥點上一根煙,問他:“怎麽,夜光還沒有給你寫信?”

餘白失落地搖搖頭。他剛來這裏時,雖然手機沒有信號,但黎夜光每周都會寄一封信來,字數不多,總歸是個念想,但後來信越來越少,尤其是最近,包裹還是半個月一次,可信已經三個月沒來過了。

小滾一邊裝電池一邊說:“我看到上周的報紙,夜光姐上了頭版,好大一張照片,賊漂亮……”

餘白伸手捂住自己紅黑紅黑的臉頰,有點心塞,他當然知道她特別漂亮,他還知道自己現在特別醜呢!

“別這麽沮喪嘛,你想啊,雖然夜光現在是著名策展人,還有自己的藝術策劃公司,但你好歹也是壁畫臨摹展的金獎得主啊!”劉哥不忍看他沮喪,安慰道。

小滾接過話來,“可咱們餘隊沒去領獎,自動放棄了。”

“……”劉哥咬牙,“放棄了,也是名譽金獎!”

小滾打開游戲機,滴滴答答剛玩一分鐘,屏幕突然就黑了,一看就知道是氣溫太低電池失效了。他輕嘆一口氣,認命了,“咱們還要在這個地方待兩年,那時候夜光姐都三十歲了,誰不想找個安穩可靠的男人,幹嘛跟着餘隊走南闖北……”

小滾說的不假,餘白自己也覺得這樣的生活不适合她,更何況他也不舍得讓她來這裏吃苦。可道理都懂,心卻還是會一陣劇痛,當初選擇離開他就想過最壞的結果,她常說大家都是成年人,應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他選擇了修複壁畫,就注定了會有失去她的可能。

見他如此郁悶,劉哥和小滾不再多言,抱着各自的東西回屋去了,臨走前劉哥說:“剛通知了,明天雪停,後天就上崖工作,你多休息休息吧。”

按道理說,每年極寒的兩個月一般是不工作的,可這批元代洞窟十分珍貴,而且壁畫長久失修情況危急,眼下又人手不足,所以他們的工作除了修複壁畫外,還要一起給洞窟做防護措施。

餘白把紙箱收拾了一下,從裏面拿出三袋泡面,再從櫃子上拿下一口鍋,直接打開房門,在厚厚的雪堆裏鏟了幾下,然後把半鍋雪放到爐子上,開始拆泡面。等泡面拆完雪也化成了水,咕嘟咕嘟在爐子上翻滾。他把三包面全部倒進去,坐在爐子邊、雙手托腮乖乖等着。

之前在C市學的技能到了這裏毫無用處,別說支付寶,連東西都買不到,導航也沒用,外賣更是一個笑話。他想吃鍋貼,想吃肉包子,眼下卻只有泡面,就像他那麽想她,卻連一封信都收不到。

熱氣熏得他眼底發燙,他吸了吸鼻子,起身撈面條,自言自語地說:“吃飽了就好了,吃飽飯就沒那麽難過了,恩,這個面條很好吃的,對,超級好吃……”

他剛撈出一碗,還沒來得及吃上一口,房門竟然又被人一腳踢開,他正彎着腰,冷風咻地一下竄進腰間,本來就在鬧情緒的餘白一下就發小脾氣了。

他端着面條轉身怒視,兇巴巴地低吼一聲,“又來!還有什麽要拿?!”

大敞的房門呼呼地灌着北風,雪好像比剛才更大了,紛紛揚揚遮擋他的視線,模糊中他看見一個球狀的人站在門口,應該不是劉哥,也不是小除、不是小注、不是小滾,更不是季師傅,因為那顆“球”穿着豔紅色的沖鋒衣,雪花落滿她全身,紅白一片煞是好看。

她也裹得很嚴實,只露出一雙連睫毛都結了冰霜的眼睛,縱然是冰天雪地,依然閃着赤紅的火光。

餘兇兇一秒就慫了。

她一把扯下圍巾,吼出的聲音比他還嘹亮,“拿、外、賣!”

他下意識閉眼,然後重新睜開,人還在,他再閉,再睜,還在!

她前天一早就出發了,花了48小時冒雪趕來,臉頰凍得又紅又紫,慘白的嘴唇瑟瑟發抖,他卻在原地眨眼?!她從背後扯下一個半人高的登山包,狠狠地砸向餘白,“裏面有一百個鍋貼,還有五十個肉包子,蛋黃肉粽都給你買了二十個!”

恍惚中的餘白被狠狠一砸,痛感讓他清醒了幾分,他抱住沉重的大包,還怔怔地不敢相信,直到她走到眼前,他才如夢初醒,“夜、夜……光?”

“不是我還能是誰!我就坐在班車上,你特麽拿了箱子就跑,追都追不上你!”大雪紛飛,黎夜光連路都看不清,就看見熊一樣的土狗搬起箱子撒腿直跑,她張口想叫他,一陣寒風就吹進了嗓子眼。她連忙跳下車去追,才發現雪已淹到膝蓋,她腳底一滑沒踩穩,一頭栽進雪堆裏,爬了半天才爬出來,再一看,那黑乎乎的人影已經跑得只剩下一個小黑點了!

“你在車上?!”餘白震驚地張大嘴巴,一臉呆樣。

黎夜光手套也不摘,就連着冰碴在他腦袋上一通亂揉,“我不是說了少一兩肉都不行嘛!你怎麽變這麽醜!醜成這樣我就不要你了!”

冰碴落進他的後頸,涼絲絲的,像被針紮了一樣,他清晰地看見她彎彎的眉梢,看見她明亮的雙眼,看見她兇狠咬牙的表情……他傻傻地笑起來,然後一個猛子沖出房間。

天地蒼茫,雪虐風饕,他站在一片素白之中,仰天大喊——

“我——媳——婦——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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