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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可達鴨的力量

PART 91

人總得有些看起來很傻的理想,活得太清楚明白,是很辛苦的。

——《夜光夜話》

餘白在雪地裏狂奔了十幾圈才跑回來,他全身落滿白雪,臉頰卻是通紅的,像個孩子似的哇哇大叫,“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黎夜光在他滿地亂跑也沒閑着,她把背包裏的冰凍食物全部拿出來,蒸了七八個肉包子,剩下的一一埋在窗下的雪堆裏。餘白剛一沖回來,她立刻把他的濕衣服扒了,丢給他一條毛毯,讓他裹着坐在爐邊啃包子。

肉包子可比泡面好吃多了,再沒有什麽比現在更讓他開心的了。

相比餘白的滿足,黎夜光可就挑剔多了,一會嫌棄他風吹日曬後的紅黑臉頰,一會嫌棄他淩亂的頭發,就連簡陋的屋子都要嫌棄一番,“你們工作這麽辛苦,就住這樣的房子?連張餐桌都沒有,你每天就蹲在爐子邊吃飯嗎?”

“平時有食堂做飯的,最近下雪停工,大家才各自待在房裏。”餘白好脾氣地解釋,“而且這個房子已經很好了,剛來的時候連爐子都沒有呢。”

“也就是欺負你老實。”她憤憤不平地說,“換作是我,肯定得吃好喝好!”

說到這裏,餘白忍不住問她:“你怎麽會突然來啊,我看報紙你不是有個展覽要閉幕嗎?”

“今天我生日。”她眨了眨眼,很随意地說,“所以就來了。”

餘白抓包子的手一抖,嘴裏的一口還來不及咀嚼,硬生生就吞了下去,“今天……你生日?!”

雖說是因為生日才來,可黎夜光又不大願意提起生日,她輕嘆一口氣,低聲哀嚎:“二十八歲了啊!”從十八歲到二十八歲,一個女人最青春美麗的十年時光就這樣結束了,她難免心中悲痛。

“可這裏沒有生日蛋糕……”見她愁容滿面,餘白猛地想起小滾的話,再過兩年她就三十歲了,她也會想要幸福安穩的生活吧。于是連生日蛋糕都給不了的餘白無比沮喪,腦袋都要埋到胸前了。

“是啊。”她本就因為老了一歲而郁悶,自然是不客氣地吐槽,“沒有生日蛋糕,也沒有生日禮物,真不知道我大老遠跑來幹嘛……”

神色黯淡的餘白因為“生日禮物”四個字眼前一亮,他急忙把包子放回碗裏,胡亂地在毯子上擦了幾下手,從床後搬出一個大畫框來。他捧着畫框走到黎夜光面前,羞澀地說:“禮物……是有的,我一直在畫,本來想回去時再送給你的。”說着緩緩将畫框轉過來,是一幅尚未完工的工筆人物畫。

黎夜光見多了餘白筆下的古代神佛,倒還是第一次見他畫現代人物,線描是餘白的專長,尤其是畫他心中所想,自然是落筆有神、一氣呵成,雖然顏色只上了一半,但畫中的人物除了相似外,已經極具靈魂,一颦一笑栩栩如生。

“上一次的畫被雨淋濕,所以我重新畫了,但工作很忙,畫得就有點慢。”

黎夜光站在畫前,看着畫中的自己,心中漾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暖。畫中的她迎風而立,自信又張揚,暖陽灑在她身上,照得她耀眼奪目。

“我有這麽好看嗎?”她抿嘴憋着得意,故意問他。

餘白很認真地看了看畫,又看了看她,微微蹙眉,有些失落地說:“你比畫好看,我畫不出來……”

他乖巧又誠實的時候,真像一只聽話的小土狗,黎夜光一路奔波的辛勞都在此刻化為煙雲,還有什麽比看到他幹淨的雙眼更開心的事呢?

“那你是打算畫好了,再求婚?”她嘴角噙着笑問。

餘白下意識點頭,可猶豫了一下,又搖搖頭,“可我不知道該不該求婚了……”他用黑白分明的雙眼怯怯地望着她,看着她滿臉的倦容、眼下的烏青,他深知這一路有多辛苦,所以才不知道該不該讓她為了自己這般奔波。

“……”黎夜光剛剛暖起的心瞬間被潑了一盆涼水,她狂奔幾千公裏來看他,他卻說不知道要不要求婚?是這一年的自由生活讓他膽子變大了,還是她黎組的大刀太久沒磨了?

他繼續說:“我看你現在事業越來越好,工作也越來越忙,也沒空給我寫信了……”

黎組本來已經抽刀了,聽到這幾句,突然嗅出一股子酸味來,等等,他這是在鬧小情緒嗎?

她昂起頭斜着眼瞥他,他低頭搓手,腮幫子都鼓起來了,聲音越來越低,怨氣卻越來越大,“足足三個月呢,都沒有寫信……”

“那是當然啦!”黎夜光雙手環胸驕傲地說,“我能力強、事業棒,圍着我的男人也多,你确實該想想自己能不能和我求婚了。”

餘白扁着嘴,酸溜溜地說:“那些人一定很優秀吧,也比我更合适……”

“各個都是青年才俊,能不優秀嗎?”她說着無奈地聳肩,嘆了口氣,“就是可惜了,長得沒你好看。”

“!!!”餘白驚呆了,“你剛才還說我變醜了,他們怎麽會沒我好看呢?”

“你醜的時候都比他們好看!”黎夜光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擡手就揪住他河豚一樣的腮幫子,使勁朝兩邊拉去,“我可是顏控!”

餘白臉上痛,心裏卻歡喜,“你喜歡我這樣的……還能是顏控?”

黎夜光墊起腳尖,在他鼻頭上咬了一口,“是啊,我就喜歡你這樣的土狗!”

從她口中聽到“喜歡”,無論多少次,每一次都是超級開心呀!餘白揉揉鼻子,雙眼亮得發光,一臉歡喜地傻笑着。

她松開手,猛地把手掌伸到他紅通通的鼻下,“把你那些給媳婦買房、買衣服、買一切的銀行卡都交出來!”

餘白神色一怔,低頭看去,這才發現她左手無名指上正戴着自己上次求婚買的戒指!

“這戒指……”

黎夜光的臉頰一陣飛紅飄過,她撩了一下頭發不耐地說:“等你畫完求婚要等多久啊,我還不如自己戴了更快。要不是為了做完展覽來找你,我能忙得三個月沒空寫信嗎?你知不知道在這個時代,寄信可比寄快遞還麻煩!”

她一通脾氣發得餘白一個字都不敢吭,只垂着腦袋小聲道歉,“對不起……我還以為你是不要我了,才不給我寫信的。”

“我不要你了,還給你寄吃的、用的?”黎組叉腰大笑,“你當我是聖母瑪利亞,還是觀世音菩薩啊,我可是魔鬼他大爺!”

“唔……”餘白抿嘴一笑,“其實我最近在修的壁畫,就是觀音菩薩哎。”

***

午後風雪漸小,餘白領着黎夜光從簡易的棧道走上斷崖。元代歷史短,即使是絲綢之路沿途最大的石窟群千佛窟,現存的元代洞窟也不足十個,所以此處十幾個元代洞窟的發現自然是值得驚喜的。

“這裏原本是被西夏占領的,後來蒙古滅西夏,就由蒙古政府管轄了。”雪天路滑,餘白牢牢牽住她的手在前面開路,讓黎夜光跟着走他踩實的雪坑,最後在靠南邊的一個洞窟前停下,“這裏的洞窟主要有三種窟形,我目前修複的洞窟是方形覆鬥頂窟,也叫‘觀音窟’。”

“觀音窟?”黎夜光有些不解,洞窟一般都以數字列編號,因為窟內壁畫多樣,少有用單一菩薩來命名洞窟的。

餘白摘掉手套從懷裏摸出鑰匙,徹骨寒風中,他對了三次,才把鑰匙插進鎖眼,打開洞窟口的防盜鐵門。“你進去就知道了。”

黎夜光蹙眉,疑惑地跟着他走進洞窟。窟內面積不大,雪光照進來亮堂堂的,她一眼就看到西邊佛龛內塑了一尊六臂觀音,而佛龛對面的東壁上畫着兩鋪觀音立像,一者花冠覆巾,一者袈裟着裙,體态修長,眉目柔和,鼻直而嘴小,是元代特有的人物風格。

可這洞窟裏最最精彩的,是南北兩壁還各繪有兩鋪千手千眼觀音!

兩鋪《千手千眼觀音經變》以墨線勾勒為主,極少賦色,畫面淡雅而精致,尤其是北壁的千手千眼觀音,神态端莊地立在巨大的圓輪中央,衣帶飄逸靈動,身旁一周畫有四十只大手,外圍一周畫千手,每手掌心各畫一眼,便是所謂的千眼觀世界、千手助衆生。全畫只有簡單的紅、白、綠三色點綴在水墨線稿上,既莊嚴肅穆,又突出了線條的精美。

一窟四壁皆繪觀音,難怪是“觀音窟”了。

“這壁畫顏色如此清淡,是風化掉色了嗎?”黎夜光環視一周,只覺得這洞窟與以往所見不太一樣。

“那倒沒有,我都一一檢查過,原本用色就少。”餘白将鐵門關上,防止風雪吹進來,亮起手電筒打光,“別看這兒比嘉煌還偏遠,倒是受到不少宋元文人畫的影響。”

文人畫興盛于宋元時期,與唐代及前朝濃墨重彩的畫風不同,主張書畫同源,強調繪畫要與書法一樣有風骨氣韻,以筆墨為主、色彩為輔,簡潔淡雅,清新飄逸。

“是有幾分文人畫的味道。”黎夜光繞着洞窟慢慢欣賞,“不過我看着好像損壞不嚴重啊。”

“這都是我快修完的。”餘白用手電筒照亮牆角的一堆工具給她看,“我和你說過吧,元代壁畫的牆面太過細膩講究,反而難以保存,我剛來的時候這些壁畫脫落得都快成齑粉了!”

“啧啧……”黎夜光轉身看向他,不吝誇獎,“齑粉都能修好,可真厲害啊!”

餘白昂起腦袋,明明是值得驕傲的時刻,他卻還是一臉的憨厚老實。

“你小時候看過《寵物小精靈》嗎?”她轉了一圈,走回到他面前突然問,餘白一愣,點了下頭,“看過,怎麽了?”

黎夜光用指尖去撓他的下巴,“你就和可達鴨一樣啊,99%的時間呆滞,1%的時間放大招!”

餘白被她撓得咯咯笑,不好意思地說:“其實也沒那麽厲害啦……”

“你這一年修了幾個洞窟啊?”她随口問道,內心則在暗暗盤算可以做一個壁畫修複的紀錄片。

“就這一個啊,還沒修完呢……”餘白想也沒想,脫口而出。

“什——麽——!”黎組瞬間炸出一千只手來,把小土狗拎起、噼裏啪啦一番吊打,“你修了一年還沒修好一個洞窟!你不是和我說修三年嗎?這裏有十幾個洞窟,難不成你要修十幾年?!”

“我……”

“我每天熬夜工作,就為了快點完成目标,你卻告訴還要修十幾年?”

“這……”

“離婚吧!”黎組松手,冷酷地說。

“可我們還沒結婚呢……”餘白捂着腦袋瑟瑟發抖。

“那就結了再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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