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200%的享受
PART92
忘記那些難過的事,或者将它們踩扁,人活得潇灑,就會更幸福一些。
——《夜光夜話》
從斷崖回來後,黎夜光就生了悶氣,橫躺在床上不說話。餘白也不敢惹她,只端了小板凳坐在爐邊默默煮粽子,粽葉和糯米的香氣在空中彌漫,他聞着香味鼓起勇氣叫她:“夜光,你餓了嗎?”
“氣飽了。”她翻了個身,用後腦勺對着他。
“你是因為我還要修很久壁畫,才生氣嗎?”他問。
“我和我自己生氣。”黎夜光哼了一聲,翻起了陳年舊賬,“當初怎麽會想不開喜歡你呢?在盧舍那寺被你拒絕的時候,我就應該直接下山啊!”
餘白拿起一只粽子,咬了一口粽子尖兒,小聲追問:“那你當初為什麽要親我?”
“我、也、想、知、道!”她恨恨地轉過身來,咬牙切齒,“你這人是裝的老實吧?我強吻你的時候,你怎麽不拒絕啊?還半推半就、欲拒還迎……”
說到這一點,餘白就不得不為自己辯解一句了,“我沒有欲拒還迎啊,我喜歡你,為什麽要拒絕啊?”
“那你還是100%享受了是吧!”
他咽下口中的粽子,紅着臉說:“200%吧……”
黎夜光翻身坐起,一記鐵拳捶下去,床板大震,“我明天就回去了!”
“啊?!”餘白瞬間傻眼,半蹲到床前仰頭看她,“不不,不是200%,是20%、2%、0.2%……所以你可以不走了嗎?”
她沒好氣地說:“我本來就只有五天假期,所以明天是肯定要回去的。”
“才五天假你還來這裏?”餘白震驚大于失落,顯然沒想到還有這種操作。
黎夜光從他手裏搶走粽子,一口咬掉粽子中央那團肉,憤憤地說:“不然呢?我不來,你有空去找我嗎?我不來,能知道三年是騙我的嗎?”
餘白很委屈,騙人明明是她的拿手好戲,借他十個腦子他大概才會騙人吧,“我沒有騙你……”
“那我到時間就來接你。”黎夜光把剩下的粽子還給餘白,一字一頓地說,“你不走,咱倆就拜拜!我能自己戴戒指,就能自己摘了!”
“唔……”餘白抿嘴,捏着光禿禿的白粽子猶豫了幾秒才開口,“你可不可以推遲一天回去?”
“推遲一天你就能修完壁畫啦?”黎夜光的态度很堅決,他們之間相隔數千裏,三年是她的底線,再多可就得透支了!
他豎起一根手指,也不說話,只是哀求地望着她,當真是楚楚可憐,她心頭一軟,“推遲一天去幹嘛?”
“明天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
黎夜光本以為餘白說的“一個地方”是什麽絕美風景,能讓她一時沉迷而原諒他,哪知餘白竟帶她去了一個比斷崖還偏僻的旮旯!坐完一小時的車,還要走一小時的路,若是兩千多年前的絲綢之路,估計到這裏就算是出境了!
雪後初晴,但極致的低溫下太陽曬在身上沒有一點溫度,積雪也沒有絲毫融化,白茫茫的一片中隐隐可見一個四四方方的土墩子。待她走近方才看清,土墩子竟有十米寬、三米多高,頂部被積雪覆蓋,西側的圍牆已有部分坍塌,雖然做了臨時修補,但一望無垠的戈壁毫無遮擋,風雪侵襲下實在是岌岌可危。
“這是什麽地方?”黎夜光問。
“這裏原本是絲綢之路上的一個小關卡,荒廢很久了。去年夏末考古隊經過,沒發現有價值的東西,就離開了。”餘白說着領她走進去,土墩子雖然外表殘破,但裏面做了不少防護,加固的支架不用說,內牆還貼了保暖材料,南面一角隔出了一個小房間。
黎夜光有些奇怪,“你不是說沒什麽發現,所以考古隊都走了嗎?”
“考古隊覺得沒發現,但有一個人不覺得。”餘白沖她眨了眨天真的雙眼,問了一個更天真的問題,“我告訴你、你能保證不生氣嗎?”
黎夜光冷笑,“你都要修十幾年洞窟了,還有什麽能讓我生氣的?”
餘白想想是這個道理,于是敲了敲隔間的門,門裏傳出一個讓她無比熟悉的聲音,等門一開,她才真正明白餘白那句“你能保證不生氣嗎”是什麽意思。
因為開門的人是她爸。
在黎夜光二十八歲的人生裏,她一共遇到過兩個傻子,一個是黎為哲,一個是餘白,前者讓她童年凄慘,後者讓她獨守空房。
而現在,史上最可怕的事發生了——兩個傻子湊到一起談學術、搞研究了!
“土墩子北面有一牆壁畫,但是脫落了一大半,全部碎在地上,考古隊認為沒有搶修價值……”
餘白的故事才剛開頭,黎夜光就憑借對這兩人的了解猜到了結局,“所以呢,你倆覺得這東西還有搶修價值,就自個留下折騰了是吧?”
精準無誤的判斷,餘白簡直要為她的智慧喝彩!可他剛要開口,就覺得一陣寒意襲來,黎夜光一記淩厲的眼刀在他倆身上來回飄,黎為哲緊張地直咽口水,不敢說話。
難怪她爸小半年都沒消息,眼見快過年了還不回家,原來是貓在這裏幹這種吃力不讨好的活兒!
難怪餘白一年都修不完一個洞窟,要不是自己下最後通牒他還不肯說,原來是一人打兩份工啊!
刀刃劃過咽喉,餘白瞬間就有了求生欲,“是你爸爸覺得還有價值才來找我的,我只是幫忙而已……”
黎為哲雖是罪魁禍首,卻也不願意獨自背鍋,“是我去找餘白的沒錯,可當時我也不知道能不能修好,只是去問他意見,結果他立刻就說可以修,那我當然相信他啊……”
“我是從修複專業的角度說可以修,至于有沒有價值那是考古鑒定的工作……”餘白後脊一僵,可不敢接這口鍋。
“你不修好,我怎麽知道有沒有價值?”黎為哲說着瞪了餘白一眼,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來,“餘白,你還想不想提親了……”
這話立刻讓餘白抓住了救命稻草,“夜光!是你爸爸說想提親就得幫忙,我才來的。”
“是你自己一來就不肯走了!”
……
***
他倆互相甩鍋時,黎夜光已經走到了北牆邊,正如餘白所言,北牆确實曾有一牆壁畫,但因為年代久遠,壁畫嚴重空鼓導致顏色層與地仗層分離,不知何時掉落在地,成了地面上一攤密密麻麻的碎泥片,最大的也不過指甲蓋大小,最小的就和綠豆差不多。
而僅存的一小部分,因為風化嚴重,只隐隐看到幾根斷裂的線條,根本看不出畫了什麽,難怪考古隊認定沒有搶修必要。
“就這幾根破線,你們從哪裏看出有價值的?”黎夜光知道他們傻,卻也沒想到還能這麽傻!
“我有一個構想!”黎為哲連忙上前解釋,“你看,牆上的壁畫雖然沒有脫落,但都被風化了,而地上的壁畫雖然碎了,但脫落的時候表層朝下,很可能沒被風化啊!只要餘白把它們修回去,就知道有沒有價值了!”
“哦……”黎夜光拖長了尾音,語調犀利地反問,“那這麽棒的構想,考古隊為什麽不修呢?”
黎為哲一時語塞,餘白立刻搶答,“因為壁畫碎得太厲害了,又粉化嚴重,光是從地上粘起來都是難題,修複費用是很高的。況且考古隊鑒定這個土墩子沒什麽價值,所以縣政府也不願意出資。”
這下黎夜光徹底明白了,所有人都有腦子,知道什麽有價值、什麽沒價值,只有他倆24K純傻。
其實餘白和黎為哲都覺得自己沒那麽傻,起碼他倆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事要是被黎夜光發現一定死得很慘,所以一直瞞着沒說,要不是黎夜光突然殺來,他倆本打算暗搓搓把活幹完,打死也不說的。
“那現在的進度是多少?”事已至此,黎夜光必須知道他們倆還要在無用的事上耗費多少精力。
餘白指着牆壁的右下角說:“拼了半年,才拼好一個角……”泥片碎了一地,牆根下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他只能順着一個角落按順序往上粘。
“就你一個人?不請幫手?”
“有的、有的。”黎為哲連聲說,“這些保暖材料和加固支架,都是入秋時請人做的,但是入冬後就沒人肯來了。小除他們也有自己的工作任務,而且拼接碎片難度太大,他們抽空來了幾次也沒幫上多少忙。”
半年才拼好一個角……
黎夜光想,她要是這樣還不生氣,那得成佛了吧!她用深呼吸讓自己保持鎮定,“全部修好的把握有多大?”
“50%吧。”餘白說。
“那你目前拼出的部分,能看出有價值嗎?”她繼續大口深呼吸。
餘白和黎為哲默契地搖頭,異口同聲道:“目前還沒有……”
黎夜光只覺得胸口一絞,幾乎能嘔出血來,“咳咳……也就是說,拼不拼得好另說,還有很大可能是拼完發現上面啥都沒有,也沒有任何價值,對吧?”
“對對!”見她理解得如此透徹,餘白趕緊替自己洗刷冤屈,“其實元代洞窟群就屬‘觀音窟’最複雜,要不是拼這個壁畫,三年肯定能結束,所以我沒有騙你……”
事到如今,騙,還重要嗎?
“你倆就打算在這裏拼上十年八載?不拿工資,也沒人幫忙?哦,不對,你們還自己貼錢做防護!”
“我和你爸爸約好了,即便沒人幫忙,也要靠自己的力量完成!”餘白雙手握拳,晶亮的眼眸裏充滿了自信的光芒。
叫他餘大師,他不好意思,說他是藝術家,他說不敢當,幹起這種蠢事倒是自信心爆棚啊!要不是這裏沒信號,她簡直想召喚餘老爺子來打狗!
黎夜光第三次深呼吸,“好,那我恭喜你,距離超越他只有一步之遙了!”
“恩?”
她靜默地微笑,不說話。
黎為哲已經懂了,側頭向餘白解釋:“她的意思是,我被人甩過兩次,你也被甩過兩次,而現在你可能要有第三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