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天地歸途
PART 94
這世上的驚喜和好運都是努力後才會派發的小獎品,從來都沒有從天而降的餡餅。
——《夜光夜話》
兩天後,姬川與高茜抵達戈壁,還帶來了藝源美術館十多位館員。
“你帶高茜來幹嘛?”黎夜光看到高茜心下一咯噔,直覺不太妙。果不其然,姬川說:“我請高博士幫我做鑒定啊!”
黎夜光事先沒和高茜商量劇本,眼下只能靠神交傳遞信息。她皺了三下眉頭,再朝姬川瞥了一眼,身為“黎組寄生蟲”的高茜就領悟了七八分——唔,這是要忽悠姬川的意思啊!高茜不動聲色地沖她比了個OK的嘴型,暗示自己已經懂了。
黎夜光松了口氣,這才放心地把姬川帶去土墩子。
前兩天暴雪剛停,昨夜又起了大風,姬川走在無垠的黃沙白雪中,全靠堅定的信念才沒倒下——吃得苦中苦,方得寶中寶啊!
一公裏路走了漫長的一小時,衆人才終于來到土墩子面前,黎夜光輕咳一聲,鄭重地向姬川介紹,“姬先生,這就是我說的寶貝——一座隋代關卡!”
狂風從他們面前掃過,在空蕩的戈壁上發出撕裂般的嚎叫,結成冰渣的雪團被風卷起,直沖逼王優雅而高貴的臉頰胡亂地拍。
“黎組……不,黎總……”姬川隔着厚厚的防風口罩,不得不大聲說話,“這是個……牲口棚嗎?”
“姬先生說笑了。”黎夜光拍拍他的肩膀,“一千多年前的牲口棚可不長這樣!”
“你們之前讓我欣賞北朝壁畫,我已經盡力接受了,難道現在還要我欣賞泥巴牆嗎?”姬川為了成為一名合格的藝術贊助人已經很努力了,要他接受泥巴牆,比讓他推翻自己的“三不娶”原則還難!
高茜暗搓搓擠到黎夜光身邊小聲耳語:“過分了啊,逼王有錢也不能這樣造啊,你看這破壁殘垣的,我怎麽幫你忽悠啊!”
“工資還想不想要了?”黎總淡淡地發話。
茜姐深吸一口氣,一把扯下圍巾,迎着獵獵寒風大聲說:“這土墩子看着其貌不揚,其實裏面大有學問啊!你看看這牆,厚實中帶着古樸,再看看這造型,規矩中透出叛逆……”
姬川正要詢問裏面有什麽學問,就見餘白和黎為哲急匆匆地從土墩子裏跑了出來,立刻就明白了——原來真的大有學問啊!“餘大師,你怎麽在裏面?”
“我在裏面修壁畫呢!”餘白在戈壁的這一年孤單寂寞,見到熟人無比親切,“你們是來搬土墩子的嗎?”
姬川眉頭一動,敏銳地捕捉到關鍵信息,高茜曾向他科普過,餘家傳人非同一般,但凡出手必屬精品!他看向黎夜光,豪邁地大手一揮,“黎總!這個土墩子我買了,我要把它運回藝源美術館!立刻、馬上!”
姬川答應得如此痛快,餘白這個傻子瞬間有了同理心,善意地問他:“你不進去看看嗎?”
“看什麽呀,餘大師修壁畫我還能不放心?”姬川一招手,助理立刻颠颠地跑上前來詢問黎夜光,“黎總,請問和誰刷卡?”
“錢是不用的,運走就行了。”黎夜光擺手拒絕,副主任說這堆泥牆一文不值,搬走還是清理垃圾呢。
“這麽好?”姬川疑惑地問,“不會有什麽糾紛吧?”
高茜憋着笑寬慰姬川,“放心吧,這土墩子完全符合私人收藏的要求!”
“這樣啊……”高茜的話姬川是很相信的,他當即繞着土墩子細細觀察,和館員們商量該如何搬運。
黎為哲看這陣仗有點不對勁,上前詢問黎夜光:“這是要把土墩子運走嗎?”
“不運走你倆就一直在這裏待着嗎?”事到如今,她總算可以松口氣了,否則即便回到C市,只要想起他倆還在土墩子裏搗鼓,覺都會睡不着。“你先跟着姬川他們一起回去,餘白繼續修元代洞窟,他結束後回C市,你們倆再一起慢慢修這堵破牆,好嗎?”
修複壁畫的過程中,不到萬不得已一般不會輕易移動,因為脫離原本的環境會使壁畫失去很多信息,但倘若原址環境惡劣、風險極大,則應該選擇移動保護。眼下沒有比搬走土墩子更好的方案了,黎為哲卻眉頭緊蹙,很是擔憂地說:“我擔心運不了……”
“有錢有人還怕運不了幾堵泥巴牆?你看看大英博物館,希臘神廟都扛得走!”為了讓他安心,黎夜光向他介紹正在觀察地形的姬川,“姬川,标準的土豪,錢多到沒地方花,就想投資藝術。”
“可這樣不是忽悠他嗎?”餘白嘀咕道,“土墩子裏面都是渣渣,萬一修出來什麽都沒有……”
“原來你知道裏面都是渣渣啊!”黎夜光兩眼一瞪,“要不是你們非要修渣渣,我能如此大費周章嗎!能嗎!”
黎為哲和餘白一齊緘默,隔了好一會,黎為哲才小聲說:“我不是擔心錢不夠運不走,而是前些日子暴雪,加上今天刮大風,我感覺土墩子好像撐不住了……”
“撐不住是什麽意思?”
“就是剛才我倆在裏面吃面,它晃了幾下。”餘白擡手比劃道,“我們以為地震了,趕緊跑出來,結果出來才發現外面沒有晃,是它自己在晃……”
黎夜光一怔,還沒回過神來,只聽見一陣狂風肆虐而過,然後是轟然一聲巨響,巨大的沖擊下白雪飛揚,眼前一片模糊……
姬川的聲音在風中甚是凄慘——
“我的寶貝啊!”
***
俗話說姜是老的辣,副主任看起來相貌平平,但到底是土生土長的望縣人,一眼就看出土墩子是泥渣渣早晚要倒,自然是一分錢、一個人都不會出的。
土墩子的西牆本就坍塌了一半,沉重的積雪日夜壓着,早就岌岌可危了,所以狂風一吹也就順勢倒了。西牆倒得徹徹底底,東南兩牆只剩一半,只有北牆屹立不倒,很是堅挺,可西牆全砸在北牆牆角下,那一地的壁畫碎片此刻就是挖地三尺也挖不出來了!
餘白和黎為哲站在廢墟前,如遭雷擊。
雖然他們親身體驗了搖晃感,可也沒料到辛辛苦苦幹了半年的地方會在瞬間轟塌,好歹……給他們個機會找人加固啊!
土墩子一塌,他倆的心态也崩了。
黎夜光一時喜憂參半,喜的是土墩子沒了,兩傻子就沒指望了,憂的是她把姬川叫來了該如何收場。她正糾結之時,就聽見高茜一聲大喊——
“天哪!這牆裏面還有壁畫!”
沮喪的餘白全身一震,也顧不上危險,手腳并用地爬過廢墟直沖到北牆前,僅存的北牆上竟赫然出現了一鋪精美絕倫的壁畫!
原本北牆的壁畫顏色層剝落,只留下草泥層,可剛才一番震動,把草泥層也震掉了七七八八,這才露出牆中暗藏的一層壁畫。
“這是重層壁畫!還是唐代的!”餘白激動得連聲音都顫抖了,重層壁畫指的是在表層壁畫下還有一層壁畫,這在朝代變遷中偶有發生,後朝畫師因為地方有限,就在前朝壁畫上刷泥重新作畫,把原有的壁畫夾在牆壁中間。因為不見天日,所以沒有受到任何氧化和風化的影響,原原本本地再現出千年以前絲路藝術的輝煌燦爛!
黎夜光也算見過不少唐代壁畫,可還是第一次見到色彩如新的畫作,畫中人物衆多、場面恢弘,瑰麗的色彩和栩栩如生的人物,将唐代獨有的華麗風格發揮到了極致。
“這畫的是什麽?”姬川的心情大悲大喜,只想知道他的寶貝還在不在,還是不是寶貝了!
“這是《維摩诘經變圖》。”餘白順着壁畫從右看到左,從下看到上,越看越激動,“維摩诘居士是古印度的一位富豪,他勤于學習佛法,被稱為‘辯才無礙’。壁畫中畫的就是他卧病時與文殊菩薩辯論佛法的故事。”
他擡手指向壁畫右側,畫中的維摩诘撫膝坐在賬內,手握麈尾,略有病态,但目光如炬,神采飛揚,賬下是前來聽法的各國王子,身着華麗的服飾,膚色相貌各不相同。而壁畫左側的文殊菩薩倚坐在蓮花臺上,神色端莊,姿态從容,坐下除了衆弟子、羅漢列座聆聽外,還有一隊肅然的侍臣簇擁着帝王前來聽法,帝王頭戴冕旒,青衣朱裳,闊步前行,神态高傲。
相較于故事的精彩、畫面的完好,這鋪壁畫真正的價值在于它的藝術性,畫中線描清晰精致,用筆豐富自如,筆墨充滿張力,通過不同的筆法展現出不同的面部特征,使每一個人物都生動傳神,說明畫家擁有極高的藝術造詣。
“看畫風有點吳道子的味道啊!”高茜不愧為博士,一眼就看出壁畫的風格,“尤其是這帝王像,還有些閻立本《歷代帝王圖》的風貌。”
“沒錯!”黎為哲連聲稱贊,“這鋪壁畫的價值不可估量啊!”
對于姬川來說,畫的是什麽可以慢慢研究,“不可估量”四個字足以說明一切,他亟不可待地爬上廢墟中央,高高在上地指揮屬下,“馬上安排運輸隊,安排起重機,安排……”
黎夜光與高茜相視一眼,茜姐立刻心領神會,三步并作兩步爬上去把姬川拽了下來,“之前它是符合私人收藏的,可現在不符合了。”
“沒事,破了我也要。”姬川很是大方地說。
“是你要不了了!《文物法》明令禁止私人收藏出土文物,只能歸屬于全民所有的公立博物館,向全民展示,屬于全民所有。”高茜比他還要大方,“這題我送你,不用給我五百了。”
“等等……”姬川這下終于搞清楚了,“你的意思是說破土墩子的時候我可以擁有,變成寶貝的時候,我就不能有了?”
“恩,是這麽回事。”黎夜光點點頭。
“那你把我叫來說有寶貝,等于是騙我的?”
黎組微微一笑,“我主要是想邀請你親自走一趟絲綢之路,感受我國西部大好風光……”
“那我不能夏天來嗎!為什麽要零下二十度來!”
“畢加索說,藝術的使命在于洗刷我們靈魂中日積月累的塵埃。”高茜接過話來,順手替他撣去滿頭的冰渣子,“而風雪,也可以!”
“……”
狂風依舊在吹,雪粒子吹進餘白的眼中,融化成溫熱的水,眼前的巨幅壁畫都變得模糊起來,只剩下色彩斑斓的光影。
他突然想起餘黛藍曾經說過的一句話——“餘白,你要去最遠的地方,做最大的堅守,才能成為最好的壁畫修複師。”
天地蒼茫,他終于來到了這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