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心留餘白
PART 95
哪怕理想很遠,也不要停下腳步,走得越近才越不容易迷失。
——《夜光夜話》
重層壁畫的發現比元代洞窟掀起的波瀾還要大,整個西部地區至今從未發現保存如此完好的唐代壁畫,尤其還兼有極高的藝術價值。消息一出,省市文物局全部出動,等望縣政府派人來時,整面北牆已經被考古隊懸空吊起了。
作為重層壁畫的發現人之一,姬川雖然失去了擁有權,但仍不忘積極和文物局溝通,争取到了壁畫研究結束後的展出權。黎為哲跟着考古隊一起運送壁畫離開,黎夜光也要回C市繼續工作,最後留在荒漠中的依舊只有餘白一人。
臨行的前夜又下起了大雪,餘白坐在爐子邊烤土豆,黎夜光有些憤憤不平,“要不是你們堅持修壁畫,給北牆做加固,土墩子很可能全部都塌了,什麽重層壁畫也不過是一堆塵土,現在他們直接把東西搬走,也不給你們發點獎勵補貼……”
“能把壁畫好好保護就是好事,我要補貼也沒用啊。”餘白倒是沒什麽脾氣,只想着元代洞窟修完後,得抽空去好好研究那牆壁畫,能臨摹一份下來才是最好的。
黎夜光翻了個白眼,不予評價。
餘白猜她可能還在生氣,拿起一個烤好的土豆讨好地遞過去,“夜光,我知道我耽誤了半年時間,但我保證接下來會加快速度的,保證……”他說着蹙眉想了想,“……盡量、盡量兩年半結束!”
“你就慢慢修吧。”一番親身體驗後,黎夜光已經看透了餘白的本質——無論表面烤得多麽黃金香脆,他也還是一顆老實巴交的小土豆。她眸色轉柔,輕輕揉了揉他的腦袋,“這裏條件不好,又是風又是雪,牆都能吹倒,你要是着急出了事怎麽辦?”
餘白知道她心疼自己,但她已經戴上了戒指,他就必須承擔應有的責任,無論是修複壁畫,還是他們的将來。
“我還是會努力的!”他鄭重地說,“我不知道讓你繼續為我奔波對不對,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人比我更好,但是夜光,我會一輩子都只愛你的。”
花花世界缤紛多彩,每個人都可以有很多的選擇、很多的愛,而餘白的世界只有唯一的理想,和唯一的黎夜光,他舍棄了無數選擇,只為做她永遠的白色。
他說着略帶羞澀地笑了一下,“而且你說那些青年才俊都沒我好看,那一定也沒有我這麽愛你。”
“唔……”黎夜光殘忍地坦白,“我那句話是安慰你來着……”
“!!!”餘白淚眼婆娑,“難道我真的變醜了嗎?”
她摸摸下巴,把他從頭打量到腳,大方地給了一次複活的機會,“不過你可以把衣服脫了讓我看看,興許你身材比他們好呢?”
“這樣啊……”餘白為了證明自己,當真開始寬衣解帶,脫掉衣服的上身還是和以前一樣白淨,薄薄的一層肌肉既勻稱又不誇張,尤其是腰間隐約可見的人魚線,開着極致誘人的角度,一點點蔓延至腰下……
黎夜光坐在床沿上,一邊晃腿一邊欣賞土狗脫衣,心中歡喜、連連誇贊,“不錯、不錯,身材比他們好多了……”
這話提醒了餘白,他停下動作,眉頭緊蹙,“等等,難道你還看過那些男人脫衣服?”
“呃……”巧舌如簧的黎組一時語塞,眼珠子轉了幾圈都沒想出辯詞來,“這個……”
餘白乖巧的神色一秒就變,他一把将黎夜光推倒在床,欺身壓在她身上,目光嚴肅地逼問:“到底看了沒?”
他赤裸的胸膛很重,但摸起來手感很好,生氣的樣子很兇,但卻很可愛,黎夜光沒有回答他,而是伸手環住他的後頸将他拉近,然後一口咬在他泛紅的耳垂上,“現在還沒看,不過你要是總不來找我,我也可以去看……”
餘白抓住她纖細的手腕,讓她自己看無名指上的戒指,奶兇奶兇地說:“你都戴戒指了!”
黎夜光撇撇嘴,“沒領證,你不受法律保護啊!”
“……”
“不過,也有其他辦法……”她吻上他撅起的嘴唇,湊到他耳邊低喃了一句,只見餘白臉上的紅暈以西北風一樣速度蔓延至全身,他喉結一動,羞澀地把頭深埋進她的頸窩,話都說不清了——
“我、我哪裏知道你要的200%享受是什麽……”
***
西北的冬夜有着最極致的黑暗,天地一分為二,黑是黑,白是白。黎夜光終于見到了她思念已久的星空,觸手可及的距離,明亮閃耀的星光。
她趴在窗邊,想起了十歲那年的那場大雪。
北風吹過,卷起一片雪霧,她擡手指向東面,問餘白:“那裏是嘉煌的方向嗎?”
“是的。”餘白點頭,“太陽也是從那裏升起的。”
因為天亮後就要離開,黎夜光分外珍惜剩下的時光,戀戀不舍地望着窗外,“我可以在這裏一直守到日出嗎?”
“你是想回嘉煌嗎?”餘白走近,遞給她一個搪瓷杯子,裏面是溫熱的甜牛奶。她低頭喝了一口,甜甜的東西總是容易讓人覺得幸福,她竟覺得這間屋子都沒那麽糟了。
“走都走了,再回去也只會是為了工作,而不是追思過往。”黎組對待人生的态度就像開推土機,轟轟烈烈地向前,連最後一丁點過去的羁絆都會被她碾壓成粉。
當然,餘白是推土機下唯一的幸存者。
“夜光……”他在她身旁坐下,輕聲說,“你一個人在C市過得好嗎?我總擔心沒有人照顧你,而我又離得這麽遠……”
“那你可得謝謝西部大開發、謝謝現代化,好歹花48小時就能見你一面,否則這次五天假我根本不會來。”她咕嘟咕嘟把牛奶全部喝完,将空杯子還給餘白,可手指觸到杯底時她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歪頭一看,杯子底下竟然貼了一片暖寶寶!
“這是……”
“這是你給我的暖杯貼呀!它特別好用,貼在杯子下面,水都不容易涼呢!”餘白連聲誇獎,一臉的興奮。
難怪自己給他寄了那麽多暖寶寶,他卻還是穿得像只大狗熊!
黎夜光深吸一口氣,她可真是想多了,大開發、現代化,又和餘白有什麽關系呢?!“很好,你還可以貼在碗底,這樣飯也不容易涼。”
餘白嘿嘿一笑,撓撓頭,“我的飯哪能等到涼,早就吃完了……”
“……”她拍拍他的肩膀,十分硬氣地說,“你照顧好自己就行!”
“恩!”餘白伸手小拇指,沖她勾了勾,“那咱們拉勾吧,我照顧好自己,你也照顧好自己。”
黎夜光撇撇嘴,一邊嫌棄一邊勾了手指,他微笑時眼中有清清淺淺的月光,在無盡的黑暗裏也永遠不會熄滅。
“餘白,我不需要任何人照顧我,我愛你,就只希望你與我在一起時是幸福的。”
“我超級、超級幸福的!”
“我也是。”
堅守黑夜很難,但只要心中有光,夜再黑、再漫長,太陽也還是會升起。
***
尾聲
春末夏初,五月是C市最舒适的季節。
藝源美術館門口鮮花錦簇、華麗富貴,而巨幅宣傳板上卻印着一張極致嚴肅的黑白人物群像,方正的黑體字印着展覽的名稱——留白壁畫保護紀念展,策展人:黎夜光。
姬川一身意大利手工定制西裝,筆挺地站在展廳門口接受電視臺記者的采訪,他侃侃而談,俨然已是專業贊助人的模樣。
“姬先生,聽說您贊助這次的展覽是做了血本無歸的準備,是真的嗎?”
姬川拿手持式眼鏡的手指微微一緊,嘴角不自然地抽動了一下,但表面還是360全角優雅,“是的,因為這個展覽是純公益的,不收門票,也不接受其他贊助。”
“姬先生您作為一名藝術贊助人,是什麽觸動了您決定做這個公益展覽呢?”記者的問題很正常,但姬川卻心頭一痛。因為什麽做公益?還不是為了和黎夜光做交易,不贊助這個展覽她就不給自己策劃下一個展覽,他只能咬牙撒錢、強行豁達!
“自然是因為那些文物保護工作者感動了我,我才會贊助這個人文公益展,希望讓更多的人了解文物保護,了解壁畫修複!”
高茜從展廳裏小跑出來,一把薅住正在吹牛的姬川,“快進去吧,開幕式已經開始了。”
逼王被扯得形象不雅,連忙轉身背過鏡頭,從高茜手中奪回自己昂貴的領帶,“人都到齊了嗎,就開始了?”
“餘老爺子都到了!”高茜重新扯住領帶,把他往展廳裏拽,姬川深吸一口氣安慰自己,餘老爺子都來捧場了,撒錢又有什麽關系呢?八卦村就是錢多,就是要出名!
對!花錢買吆喝,絕不心疼!
***
展廳中央的主席臺上,黎夜光正在講述策展初衷。萬衆矚目下,她猶如凱旋的女神閃耀奪目,每一分自信的笑容都是浴血奮戰換來的榮耀。她有足夠的理由傲視一切,卻在此刻格外嚴謹、心懷敬畏。
“有這樣一批人,他們或青春、或年邁,他們都是世間平凡的普通人,但經過他們雙手的文物每一件都舉世聞名,而他們的名字卻不被知曉。”
“我們常說人生多姿多彩,而他們的人生卻有大片的留白,有的人背井離鄉、離開親人,有的人放棄優越的生活、甘于辛勞,還有的人為了堅守文物,被迫孑然一身……他們失去的很多,得到的卻很少。貧苦、艱難、孤單、寂寞,他們身心俱疲卻永不言棄,他們與時間賽跑、為時間打補丁,唯獨忘記要給自己的人生增添色彩。”
黎夜光曾無數次想象過這場展覽,而當它真的實現時,她卻并不激動。因為這是一場遲來的展覽、一份遲到的關注,它早該如此,卻姍姍來遲。
臺下高朋滿座,一張張熟悉的、陌生的面孔都讓她無比寧靜,直到她看見一雙幹淨的眼眸,黑白分明、澄淨透亮,猶如清晨的第一縷微光,她才心頭一悸,淺淺地揚起嘴角,用最後一句話結束了開幕致辭——
“或許人生就是不能太圓滿,總要有一分留白安放靈魂。心留餘白、方得始終。”
掌聲雷動,黎夜光鞠躬致謝,退至臺下。
她腳下生風、大步朝前走去,在一個土裏土氣的人面前停下,她仰頭看去,又黑了、又瘦了、又醜了!
“怎麽,你也有五天假期了?”
“我有七天。”那人笑起來,露出潔白的牙齒,像只傻狗似的,“所以我後天才回去呢!”
“那你了不起哦。”她哼了一聲,“餘、大、師!”
餘白覺得有假就是了不起啊,很是驕傲地說:“既然我可以留三天,咱們把證領了吧。”
“領證還要湊你的假期?那婚禮呢?蜜月呢?”她雙臂環胸、昂頭挑眉,不客氣地三連問。
“下一次假期?下下次假期?”餘白眨眨眼,當真豎起手指開始算日子了!
她別過臉去,故作傲嬌,“這麽麻煩啊,那就別結婚了!”
餘白牽起她的左手,很認真地說:“大家都是成年人,戴了戒指就得結婚,否則是小狗!”
黎夜光微微一笑,“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