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肅穆的寝宮內,人稱“夏皇後”的夏都芳高坐在首座,身後各四名宮女随侍,她雍容華貴,一副母儀天下的氣勢,另一邊還有過來請安賜坐的誠貴妃、如嫔,再加上剛進來的時月紗、李鳳玉,靳成熙後宮裏僅有的幾名後妃可全到齊了。
兩名新妃先對着夏皇後屈膝行禮,“蘭妃、玉貴人叩見皇後,皇後吉祥。”兩人身後的宮女、太監們也早己退至一旁,跪地請安。
夏都芳冷淡的道了聲,“起來。”
見兩人起身,她随即向兩人簡單引見一旁的誠貴妃、如嫔,兩名新妃也連忙行禮,但自始至終,她态度皆冰冷高傲。
這皇後看來極難相處。退到一邊的李鳳玉偷觑她一眼,不由得心想。
至于時月紗,對皇後可是熟透了,夏都芳是鎮國公的女兒、太後的侄女,更跟她同期嫁給當時只是太子爺的靳成熙,但這是她身為卓蘭時的事了。
其實,真正的時月紗曾随父親來到宮中幾次,見過有着沉魚落雁美貌的誠貴妃和如嫔,倒是皇後一直無緣得見,所以此刻夏都芳打量她的目光是陌生而犀利的。
夏都芳面無表情的看着時月紗,一頭長發如黑緞滑亮,吹彈可破的皮膚猶如搪瓷,一雙黑白分明的美眸靈活有神,确實是難得一見的俏美人。
至于另一個李鳳玉,氣色欠佳,即使刻意塗上紅唇,仍現纖弱之姿,令人我見猶憐。
“皇上可真給勇毅侯面子,連這種碰都未碰就可能昏倒的病美人也選進後宮來了。”戴着金冠步搖的夏都芳鳳眼朱唇,相貌美麗,一身衣着雍容華貴,語氣中的嘲諷可沒掩飾半分。
聞言,李鳳玉驚恐屈膝,“是臣妾沒顧好自己的身子,皇上只是憐憫才一”
“行了,本宮講一句,你就回一句。”夏都芳不耐煩的打斷她的話。
李鳳玉立即低頭噤聲,再以眼角餘光看向同樣低着頭的時月紗,卻見後者竟朝她偷偷的眨了一下眼。她不由得一愣,說來她比時月紗見多識廣,怎麽處在這緊繃到令人要窒息的氛圍裏,月紗反而比她自在?
“皇後,她們是勇毅侯的人,你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誠貴妃開了口,起身走到兩人面前好好打量一番,再看着生得水靈的時月紗,“咱們見過幾次面,但不過七、八個月不見,你生得更好了。”
“紗兒謝謝娘娘的贊美。”她連忙行禮。
“紗兒?不,你已貴為蘭妃了。說來皇上對你還真不錯,那個“蘭”字可是有人求之不得又恨之入骨的字呢。”誠貴妃如今最得皇上恩寵,說話自然大聲了點,也回敬一下皇後每每在皇上臨幸她後,就派人要她喝下避妊湯的仇。
夏都芳臉色驟變。卓蘭的确是她心中的一根刺,即使死了,也是陰魂不散。時月紗偷偷觑了皇後一眼,表情裝得困惑,但心下是明白的-兩人同期進宮,靳成熙的眼神從未真正的放在夏都芳身上,就算卓蘭病逝了,從勇毅侯對她的叮咛也可看出些端倪一一夏皇後為人高傲強勢,再加上覺得皇上能上位是夏家推波助瀾,所以她對皇上态度強硬,自然無法得寵。這一、兩年來除了一些例行大禮或宴會要出席,兩人早己形同陌路,你在跟夏皇後應對時,要如履薄冰,小心再小心。
驕傲剛愎的夏都芳,現年該是二十有四了,但眉宇間的孤傲比過去更盛,看來還是不改其性。
但夏都芳要怎麽改?光想到未來日子會有新人一批批進來,雖不見得比她美,但一定比她年輕,比她有新鮮感,她永遠是舊人,便不禁愈看心裏愈有氣,“本宮累了,你們全走吧。”幾個人連忙行禮,再步出殿外,時月紗看了眼在後宮一向極少有聲音的如嫔,她雖然美麗,但眼裏的驚偟顯而易見,有如驚弓之鳥,該是長期被夏皇後及誠貴妃壓制的結果。
如嫔也看着這兩名新妃,外人不知,在這後宮中,她淪為皇後、誠貴妃臺面下的打手,做了很多傷天害理的事,讓她連睡覺都害怕,整個人看來也畏畏縮縮的。
“你們別理她,我帶你們到處走走。既然咱們都是皇上的妃子,就以姐妹相稱吧。”釵镮首飾戴得滿頭滿身的誠貴妃雙手各拉住時月紗和李鳳玉,瞧都不瞧如嫔一眼,反正這個膽小鬼早就是她的人了。
誠貴妃很清楚自己需要在後宮攏絡人脈,雖然她也被歸類為夏家一派,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可是,誠姐姐,我們還得去觐見太後。”時月紗連忙道。
“太後剛出宮南下禮佛,沒耗上兩、三個月是不會回宮的,走吧。”聽來真是好消息,至少可以少一個要應付的人。時月紗、李鳳玉悄悄的交換一個松了口氣的笑容。
皇宮內苑,殿宇、回廊一處處,亭臺樓閣、湖石造景,處處美侖美奂,再加上這幾日的雪下得少,宮裏奴才又天天清理積雪,一行人行走間倒是沒踏到雪。不過一些樓閣屋頂及高聳入天的大樹上都累積了不少雪,池塘水也仍結冰,曲橋連接覆雪長廊,在雪色的襯托下,更見園林的精雕細琢。
只是天寒地凍的,皇宮地又廣,轉不到半圈,李鳳玉己呈現病美人姿态,氣息微喘、臉色蒼白。誠貴妃為了拉攏二人,又熱絡的将兩人帶回她住的慈南宮,宮裏有暖炕,她讓兩人身體暖了,再共享一桌豐富佳肴,這才讓她們離開。
其間,李鳳玉已幾度虛弱暈眩,但誠貴妃話不說完不痛快,說的全是對夏皇後的怨怼。
離開慈南宮,李鳳玉即在宮女們的捧扶下,先行返回寝宮中休息。
倒是時月紗心有牽挂,要宮女們先回去,她想自行走走。走着走着,她不自覺的走到卓蘭生前住的宮苑,宮門兩旁還有侍衛守着。
她進宮前就打聽過,寝宮主人雖不在了,但皇上仍派侍衛站崗,也天天有宮女入內打掃,還不許其他嫔妃進入,堅持宮中景物都要保持卓蘭在世時的原貌,靳成熙是如此的情深意重,教她怎能不愛他?
靜靜的站立好一會兒後,時月紗轉身往另一邊走去,但心思未曾停歇。就她所知,卓蘭死後,誠貴妃向皇上要了慧心公主去撫育,她很想見慧心,這孩子都快七歲了,天啊,她好想女兒,但她不能躁進……鼻頭酸酸的,她突然好想哭。
“哼!我們根本不是相貌、才藝輸人,是輸在沒有一個首輔大臣的爹!”
“就是,勇毅侯的人就是夏家的人,皇上能不要嗎?”突然間,兩個忿忿不平的聲音從花牆的另一邊響起。
時月紗透過花牆的雕花縫隙,看到另一邊竟是兩名落選的秀女,兩人臉上難掩妒意,愈說愈生氣。
她選擇走開,不聽那些是非,也清楚靳成熙不是心甘情願的欽點她,而皇後、誠貴妃都不好惹,衆女在後宮争寵賣媚,總有人會當炮灰。
像她,已死過一次,且還死得不明不白,所以這一次,她要學會保護自己,為了讓靳成熙快樂,她一定要很勇敢成為他的寵妃。
因為,得寵者,勢必變成衆後妃的箭靶!
啉的一聲,第十支飛箭正中箭靶。
“勝負分曉,皇弟甘拜下風。”
皇宮內的練靶場,恭親王靳成麟不再拉弓搭箭,而是将弓交給一旁的侍衛,再笑看着一連十箭都射中紅心的靳成熙。可惜自己一箭失了準頭,敗了!
“皇兄若不當皇帝,取代皇弟我掌兵權,也綽綽有餘了。”靳成熙笑了笑,将弓箭拿給走上前來的齊聿,才對着他道:“皇弟客氣了。”
“啓禀皇上、恭親王,亭臺內己備妥茶水、茶點。”秦公公笑眯眯的行禮,眼前是先皇所有皇子裏,感情最好的一對兄弟,平常各自忙碌,但總會抽空一起練箭比武,再到誠敬亭內喝茶聊些體己話。
兄弟倆随即步出練靶場,回廊,轉進鵝卵石鋪成的小徑,進到連接疊石的高亭上。靳成熙與靳成麟面對面坐着,一旁古樹參天,積了層雪,盡管冷風陣陣,但亭內置放暖爐,兩人內功又強,倒也不覺得冷。
說來可笑,皇宮如此大,真正能讓他們兄弟安心談話的地點卻沒有幾個,誰教皇宮裏有太多有心人的眼線。
此時,所有侍從奴才全退下,獨留秦公公守在亭臺外的曲橋頭,不讓任何人靠近打擾。
靳成麟喝了口熱茶,籲了一口長氣,看着俊美無俦的皇兄。說來他是佩服兄長的,身邊除了一堆處理不完的奏折要解決,還得挪出時間練武,強健體魄也保護自己,何況若沒有足夠的體力,哪應付得了如山高的國事奏章?
只是,即使皇兄己全心投入政務,宮裏還是會有些烏煙瘴氣的事,譬如選妃。
“後宮三千,皇兄的後妃至今加上新選的秀女也不足十名,怎麽不全選了?要不,一年後文武朝臣又聯合請奏要皇兄再選秀女充實後宮,豈不麻煩?”靳成熙撫着杯緣,喝了口茶,“後宮裏的金枝玉葉幾乎全是太後一派安插進來的人馬,選了兩個已是極限,一年後的事,一年後再說。”說來難免苦悶,在那些嫔妃中,與他真正交心者,己成一縷芳魂……靳成麟明白皇兄心裏的苦,明明是個有才幹、有抱負的君王,偏偏受制于太後的夏家一派,皇權無法自主。在男女情事上,從蘭貴妃離世後,皇兄看得更淡了,所有心思全放在朝政上,忍辱負重的想盡辦法要鏟除揮舞着為國為民的仁德大旗,私心裏卻陷于權力鬥争的三大輔臣。
“皇弟己聽說,皇兄選的就是勇毅侯的千金及義女。”
“是,勇毅侯終于也等到女兒及笄,急着把人送進宮來,就怕自己的勢力被吃掉,畢竟三位首輔大臣,只有他還不是朕的姻親。”靳成熙嗤笑道。
“在外界眼中,地位超然的三位首輔大臣,表面看來合作無間,實際上各有嫌隙,各有打算,各懷鬼胎,只是聰明的都沒有說破。”
“那是他們之間的角力,把女兒、外甥女全送到朕身邊,就是看看能否從朕這裏探得一些機密,提前做些因應,說白了,她們就是眹身邊的暗樁。”靳成麟無言,他不知該如何勸慰,相較之下,他的日子可比皇上好得太多了。
靳成熙看出六皇弟眼中的不忍,搖搖頭,“無妨,天子的生活乏善可陳卻又精彩無比,矛盾但也真實,身為皇室子女,你很清楚。”這是自我嘲諷,靳成麟是明白的。楚穆王朝自從父皇因病駕崩後,朝政大權和皇宮後苑等事,幾乎全落在三大首輔和夏太後手裏,前者聯合操縱朝政,後者臨朝聽政,皇兄的權勢等于被架空,連帶的他們這些先皇子女的身份地位也低落了些。
“不過,這些不平都會改變的,皇兄近一、兩年來,不是已開始布局……”話語未歇,靳成熙突然示意皇弟閉口,靳成麟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就見時月紗一個人往這裏走來,身後竟無宮女、太監随侍。
守在曲橋頭的秦公公也看到她了,趕忙挪動福态的圓潤身子,直接踩上積雪的小徑來到她面前,微喘着氣拱手行禮,“奴才參見蘭妃娘娘,但這裏娘娘不能再過去了。”
“不能過去?”時月紗呼着霧氣、伸長脖子,見到不遠處的亭臺上,靳成熙跟恭親王面對面的坐着。
她知道恭親王跟靳成熙的感情一直是所有皇親中最好的,恭親王才華橫溢、精通兵法,俊逸斯文的外貌更是受許多閨秀千金輕睐。她在勇毅侯府住了半年,也得知了真正的時月紗之所以會拒絕入宮選秀,原因正是在于心儀恭親王。
“可是,我有事跟皇上說。”她是一定要主動參與他的生活的。
“但是,皇上跟恭親王……”秦公公一手敲着額際,思索着要怎麽說才能讓她打退堂鼓時一“謝謝秦公公。”時月紗突然朝他嫣然一笑。
耶?秦公公一愣。他有說什麽嗎?可是這年輕妃子盡管穿得厚重,也己經腳步輕快的越過他就往亭臺走去。他倒抽了口氣,趕忙追人,“等等,蘭妃娘娘。”亭臺上的靳氏兄弟早已看到她,只是表情各異。
靳成熙神情冷峻,靳成麟則是帶着點看好戲的玩味,想看看剛成為蘭妃的時月紗要做什麽。
“紗兒參見皇上、恭親王。”她屈膝行禮,臉帶笑意,“天寒地凍的,不留在屋內議事,反而在這裏,肯定是景致別有一番風味,能否讓紗兒也感受一下?”星眸似水,麗質天生的臉龐有着七分純稚、三分俏皮,很難讓人讨厭。
靳成麟心想。
“朕跟恭親王談的是國事,蘭妃這麽迫不及待想要參與嗎?”靳成熙冷峻的目光投射在她身上,昨晚的肌膚之親并未讓他對她多一分感覺。
時月紗也注意到了,他的神态很冷淡,好在她早己調整好心态,不然眼淚早就迸出來了。
靈慧動人的眸子一轉。罷了,至少她也亮個相了,反正往後多得是時間,還是別讓他真讨厭自己才好。“紗兒剛成為嫔妃,有很多事都不懂,請皇上多擔待,不過……”她先是屈身行禮,而後歪着頭笑說着,“既是國事,紗兒就別聽了,免得皇上以為紗兒是來當包打聽的。”俏生生的再行個禮,她巧笑嫣然的走人,經過還在喘息的秦公公時,也不忘朝他點個頭。
但她卻沒看到,靳成熙怔怔地看着她走遠的纖細背影。她那嫣然一笑的神态竟那麽像卓蘭,那樣的教他心動……靳成麟卻想大笑。沒想到她這麽直白!他咧開嘴笑着看向皇兄,怎知竟見皇兄似乎出了神,還一面低聲說着……“好像……”
靳成麟眉頭一蹙。像?是了,剛剛時月紗的笑容确實有幾分像皇兄最愛的蘭貴妃,只是,時月紗的身份實在太敏感,他有必要提醒。“皇兄的後宮後妃個個美豔動人,各有姿态,但時月紗卻有那麽點酷似離世的蘭貴妃——”
“你也有這樣的感覺?”靳成熙不待皇弟說完就打斷他。
“嗯,不過時家千金我在宮中見過幾回,過去倒不曾有這樣的感覺,算了算,我也有一年多未見她了。”他說得坦白,眉宇間也有着擔心。
靳成熙明白皇弟心中所思,卓蘭也死了一年多,如果有心人要将時月紗的神韻氣質雕琢得像少女時期的卓蘭,一年時間已是綽綽有餘。
“朕不是那麽容易被迷惑,皇弟放心。”他示意這個話題結束,“言歸正傳,皇弟掌強大兵力替為兄把關邊疆,此次又得帶兵前去打仗,要小心自己的安危。”
“北邊那些大小番國雖稱不上敵邦,但也不願屈服,老是蠢蠢欲動,老實說,他們成不了氣候,我也沒放在眼裏,只是不去降服也不成。”靳成麟搖搖頭,“我反而比較擔心皇兄,皇弟無法長伴左右,皇兄自己才要多多小心。”認真說來,看似風平浪靜的皇宮,情勢比厮殺對陣的戰場還要脆谲多變,更要步步為營。
他再為兄長斟一杯茶,舉杯對飲,關切之情盡在不言中。
午膳過後,靳成熙處理國事不久,即前往幹峨宮探望玉貴人,畢竟人是他選進來的,再加上對方體弱多病,聽說進宮前就在勇毅侯府中天天熬補湯藥,卧床時間多,因此他早有打算,不會跟她有肌膚之親。
“皇上駕到!”
寝宮內,門外才傳來宮女的聲音,靳成熙已經闊步來到寝卧,兩名随侍太監則留在門外。但出乎意料的,急急迎上前來的竟然是時月紗。
她笑容滿面的屈膝行禮,“皇上吉祥。”
他蹙眉點頭,目光越過她,看到躺卧在床上的李鳳玉急忙要撐着病體起身,不禁大步走上前,“不必了,玉貴人躺着即可。”李鳳玉一臉驚惶,忐忑的道:“那、那怎麽成?”時月紗跟着走過來,“行的,皇上的話就是聖旨,你不聽就是抗旨,那要砍頭的呀。”含笑俏皮的嗓音,讓靳成熙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轉回到她臉上,相對于李鳳玉病恹恹的蒼白虛弱,她是一副健康紅潤的氣色,眉眼含笑、櫻唇微揚,笑得很可愛。時月紗對上他的眼眸,“紗兒跟皇上心有靈犀,全往玉貴人這兒來了。”
“是吧。”他回得淡然。
目光再度回到李鳳玉臉上,随侍的秦公公已搬來座椅放在床緣,他撩袍坐下“身子還好嗎?”李鳳玉誠惶誠恐的回應,“臣妾謝謝皇上關心,臣妾還好,只是誠貴妃好意帶我們逛了皇宮半圈,臣妾身子就不濟,說來實在愧對皇上的厚愛,選進後宮,卻不能……”說得內疚,她掙紮的又要起身行禮致歉。
靳成熙伸手按住她,“無妨,玉貴人不必多想,把身子養好再說。”
“是嘛、是嘛,皇上仁慈得很。”
他眯起黑眸,目光又移到時月紗笑眯眯的臉上,一張俊臉神色可臭了。
“皇上現在是在瞪紗兒嗎?”她皺起柳眉,一根手指比着自己的臉,那表情說有多無辜就有多無辜,讓裝病的李鳳玉差點破功笑了出來。
靳成熙只是注視着她,黑眸裏蘊藏的冷峻實在很吓人。
時月紗咬着下唇瞅着他看,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末了她頭一垂,欠身說道:“那好吧,皇上陪玉貴人,紗兒先行退下。”
“不用了,還是蘭妃陪着吧,朕只是來看看,這就走了。”他随即起身,視線投注在李鳳玉身上,“若有任何不适,就傳太醫過來。”
“謝謝皇上。”李鳳玉姿态柔弱的點頭。
“紗兒送皇上。”時月紗笑眯眯的在他身後道。
他徐徐回身,“不必了。”
“一定要。”
望着她嬌俏的笑臉,靳成熙莫名的竟然有些沒轍,但他都步出殿外了,她還繼續跟着,秦公公及兩名随侍太監也只能跟在她身後。
他陡地停下腳步,沒想到她跟得太緊了,差那麽一點點就直接撞上他……事實上,是他側身拉住她,不然她應該跌個狗吃屎了。
“謝皇上拉我一把。”她撫胸吐了口氣。
“蘭妃也送夠了吧?”他口氣裏頗有不耐。
意思是她可以滾了?她趕忙再問:“皇上要去哪裏?”
“見見孫太妃,但那不幹蘭妃的事。”冷冷的丢下這句話,他繼續往前走,本以為她還會厚着臉皮繼續跟,沒想到她竟然很幹脆的行了禮,一轉身就回宮內。
他蹙眉,停頓了腳步,身後的秦公公及兩名太監跟着停步,互看一眼,不明白現在是什麽狀況。
靳成熙抿了抿唇,這才再次闊步往母妃所住的誠心殿去。
幹峨宮的寝卧內,李鳳玉一見到去而複返的時月紗,松了口氣,“皇上走了,真慶幸他不是貪縱情欲的君王,沒要留下來。”
“他是個仁民愛物的好君王,還是個會在乎生母的好兒子,我也要跟他去看孫太妃。”她回來就是說這件事的,說完咚咚咚的就要跑了。
但此刻躺卧在床榻上的李鳳玉身影倏地一移,輕而易舉拉住她的手腕,制止了她,“你想要跟去看孫太妃?不好吧。皇上即位後,她便深居簡出,也不愛與妃嫔們往來。”時月紗笑着拉開她的手,回說:“我知道,孫太妃深居誠心殿,因為她深得先皇寵愛,更懂得藏其鋒芒,在衆多嫔妃想盡辦法争寵時,她的自得反而得到先皇更多的關注。”
“你怎麽會知道這麽多?是了,一定是侯爺告訴你的,宮裏所有重要人物,他都二交代了,就怕單純的你出亂子。”李鳳玉忍不住輕嘆,“侯爺是矛盾的吧,不放心把你送進宮來,又不得不把你送進來,就怕自己與另兩位首輔大臣在朝中的權勢失衡,哪日被對付會來不及回應。”
“是,所以皇上在乎的人,我也要在乎。”時月紗眨眨眼,笑眯眯的跑了。李鳳玉一愣,看着她拉着裙擺咚咚咚跑走的背影,不免傻眼。要不要那麽迫不及待啊?
其實,時月紗去看孫太妃,不只是因為皇上在乎,而是當初卓蘭被靳成熙捧在手掌心時,即與孫太妃相當投緣。
在卓蘭重病卧床時,也只有孫太妃多次探望她,這份恩情,她一直是放在心上的。
誠心殿外,冷風呼嘯地吹,殿內則置了幾個小暖爐,暖呼呼的。
靳成熙與孫太妃坐在正殿聊些體己話,兒子的無奈、宮中的爾虞我詐,孫太妃殷殷叮囑,除了“忍”字外,還是“忍”。
“啓禀皇上,蘭妃娘娘在外求見。”宮女進門通報。
“不見,叫她走。”他想也沒想的拒絕接見,再拿起茶杯啜一口香茶。
孫太妃雖然在皇宮內不問世事,但有些該知道的消息,她也都清楚,“等等,她是新進的妃子,日後總要打照面的,讓她進來吧。”靳成熙抿抿唇,這才朝宮女點個頭。
一會兒,孫太妃就見到一個嬌俏美人笑盈盈的走進來。
“呼!這裏面溫暖多了,外頭好冷喔。”時月紗搓搓冰涼的手,上前屈膝行禮道:“紗兒給太妃娘娘請安,皇上吉祥。”她露出一抹純真無辜的笑容。
“好、好。”孫太妃沒想到勇毅侯的閨女如此清麗動人。而且,這笑容怎麽那麽像卓蘭?那一雙澄淨明眸更讓她在瞬間有種錯覺,感覺好像見着了當年剛入宮的卓時月紗直視着孫太妃,心裏也好激動。端莊賢淑、高雅柔和的孫太妃幾乎沒變呢,她好開心能再看到孫太妃。
“坐。”孫太妃一邊膜坐一邊看向皇上,想知道他是否有同感,但看他表情緊繃,黑眸裏還有壓抑的隐隐怒火,顯然跟她想的不太一樣。
“見母妃有事?”靳成熙口氣極冷,意思是沒事她就該閃得遠遠的。
“紗兒就是來見見太妃的,我們現在是一家人了,紗兒又是晚輩”
“見過了,可以走了,朕跟母妃還有事要談。”他說完,又啜了口茶。
這句話讓連忙上前替蘭妃倒茶的宮女一愣,不知該不該繼續倒。好在溫柔的孫太妃朝她點點頭,她倒完茶便送到蘭妃面前,再迅速退下。“皇上有這麽讨厭看到紗兒嗎?”時月紗很委屈的說着,但下一個動作卻是拿起茶杯,小小口的啜了溫熱的茶,笑開了嘴,“好好喝喔。”靳成熙難以置信的瞪着她,孫太妃卻噗哧輕笑,就連在後方随侍的秦公公和兩名太監、宮女也忍俊不禁的差點笑出來,只是都及時憋住了。
但靳成熙可一點都不覺得好笑,甚至也不忘回答時月紗的問題,“是談不上喜歡。”在母妃面前,他不需要虛僞。
時月紗放下茶杯,眼眸瞪大,“那皇上怎麽要選紗兒呢?”她問得直接,他也答得幹脆,神情陰沉道:“你心知肚明,挑明了說是想要誰難看?嘲諷朕的懦弱?還是你的雀屏中選并非靠自己,在自我羞辱?”話說得真硬!氣氛頓時降到冰點,秦公公、太監、宮女個個皮繃緊,戰戰兢兢起來。
時月紗歉然的看了他們一眼,再看着明明長得極俊的靳成熙,卻老要用一副冷飕飕的神态來對她,害她直想嘆氣。“皇上既然選了紗兒,紗兒的未來就是皇上的責任,現在不怎麽喜歡,日後,至少要變成不讨厭。”他嗤之以鼻,臉皮還真厚,在我母妃面前談這事毫不扭捏衆”
“太妃是家人,紗兒現在談的是家事,是家人就可以聽。”她說得勇敢,但還是不好意思的看了太妃一眼,沒想到太妃竟是臉上帶笑。
靳成熙黑眸倏地一眯。雖然她說的也不算歪理,但怎能說得如此理直氣壯?
“我呢……”時月紗粉頰羞紅,但注視他的目光仍然勇敢,“一定會花很多時間讓皇上明白,我是值得疼借的家人。”靳成熙的回應又是一聲嗤之以鼻。
時月紗在心裏嘆氣,看來她得習慣他的反應了。她起身徑自坐到孫太妃身邊,親密地挽着孫太妃的手,“紗兒很多事都不懂,但知錯能改,太妃娘娘一定要不吝告知,讓紗兒愈來愈好,愈來愈得皇上喜歡,好不好?”
“好。”孫太妃笑着點頭。光看她勇氣十足與皇上辯駁的表現,自己就不得不對她另眼相看,這一點,後方一票奴才也是心有同感呢。
接下來,靳成熙一直擺臭臉,暗示着時月紗她有多麽的不受歡迎,但她仍眉開眼笑的跟孫太妃聊些生活趣事,叽哩呱啦說個沒完,孫太妃皆笑着傾聽。
夠了!靳成熙像是真的受不了,突然咬牙喝道:“蘭妃的話不會太多了嗎?”聞言,時月紗一愣,看着臉色鐵音的靳成熙。她好像真的惹惱他了!她低垂下頭,心裏嘀咕,看來她是該走了。
“好吧,皇上特地撥空前來陪太妃娘娘,紗兒雖然很舍不得,但還是別打擾了。”說白了,她還是很想待下來。
孫太妃善良的想開口留人,靳成熙卻搶先一步,“快走吧。還有,母妃習慣清靜,這裏蘭妃還是少來打擾。”他口氣極冷的說。
時月紗輕咬着下唇,看向孫太妃,“可是,太妃很寂寞啊。”曾是卓蘭的她,很清楚這一點的。
孫太妃的心陡地一震。這事蘭妃怎麽會知道?她不由得多看了時月紗幾眼。
“母妃深居簡出,就是不喜熱鬧,朕命令你別再過來。”自己深陷這宮中扭曲不平靜的風暴中,他不願、也不肯讓任何人将那風暴卷入這誠心殿。
一雙黑眸透露着他的怒氣已瀕臨發作邊緣,在警告她快點走人了,沒想到她真的很遲鈍。
“太妃沒有不喜熱鬧,只是沒有知心人可以聊。皇上又那麽忙,有那麽多的愁煩、那麽多的莫可奈何,太妃她幫不上忙,既心急又氣自己”
“你根本什麽都不知道,別自以為是的大放厥詞!”受不了了,靳成熙火大的朝連珠炮似的時月紗咆哮而出。
“不知道的是你,被人關心跟在乎是件很幸福的事!”孫太妃既驚愕又驚喜的看着氣呼呼鼓起腮幫子的時月紗。蘭妃怎麽會這麽了解她?但見兩人怒目相視,她連忙拉着靳成熙的手,“沒關系的,皇上,我跟蘭妃還挺投緣的,讓她過來無妨。”
“太好了,那紗兒先告退了。”見好就收,時月紗坦率的笑開了俏臉,再屈膝行禮的退了下去。
後方一票奴才真是大開眼界,沒想到這新妃竟有熊心豹子膽。只不過這事他們誰也不會外傳,因為皇上為了保護孫太妃,早己下令誠心殿內的大小事一律不許外傳,違者斬!
靳成熙看着時月紗幾乎是得意揚揚的走出誠心殿,一股悶火壓在胸口,他看向孫太妃,“母妃,還是要蘭妃別往這裏來吧,宮裏太多眼線,朕不希望因她擾了母妃多年來的安寧。”
“還好,母妃這裏好久沒有客人了。”人生就是如此了,沉寂那麽長的歲月,她心境也更寬了,要真的卷入風暴中能助到皇上一絲一毫,她也不後悔。
生母聲音裏的落寞,靳成熙聽出來了,只是,他還是提醒,“母妃明知道她是勇毅侯之女。”
“是,說來就是與夏家同一派,可是不知怎麽的,她的眼神給我一種很親切的感覺。”孫太妃喃喃低語,心裏仍驚愕于時月紗怎麽會那麽明白她的心事。
“很像蘭貴妃少女時。”靳成熙輕描淡寫的說着,但神情裏有着不甘願。她頓時笑開了,“原來皇上也有同感,所以賜名“蘭妃””
“但她畢竟不是。蘭兒善解人意,贏得朕的憐惜與悼念,也讓眹難忘舊情,她終究不是蘭兒。蘭兒仍在兒臣心中,不需要替身。”他态度強硬無比的表示。
孫太妃心疼的看着他,“可是蘭兒己經離開——”
他陡地站起身,“母妃不必再說了,兒臣還有很多事要做,先走了。”
看着兒子清冷的背影,孫太妃知道深陷孤寂歲月的人不只是她,所以,她更希望兒子身邊能有個人取代卓蘭,給他愛與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