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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冬季來臨,雪花開始飄落。

楚穆王朝境內是一片安和樂利,西北卻是烽火連天,由恭親王靳成麟所率領的駐軍雖然身負平定西北戰事之責,邊陲軍營內卻是不見任何動作。

将軍營賬內,俊美無俦的靳成麟一邊看着皇兄所寫來的家書,一邊聽着副将在案前通報今日戰況,一心二用的他嘴角突然揚起笑意……太好了!三大首輔栽了一個睿親王!

只是,皇兄跟蘭妃時月紗的感情與日俱增,皇叔之所以狠栽跟頭,她亦居功厥偉,皇兄還因此封她為貴妃,和從前卓蘭的封號同名了,且又将慧心公主移到她的寝宮,由她來扶養……想到這裏,他蹙眉了。時月紗畢竟是勇毅侯之女,皇兄如此信賴,實非好事。

“王爺,北疆部落月犁氏聲東擊西,拚命誘敵,我們雖不上當、不動如山,但天氣已開始下雪了,一旦進入嚴冬,雙方全面交鋒,我們恐怕會吃虧。”

靳成麟放下家書,擡頭看着老練的副将,“不急,如你所說的,月犁氏狼煙處處,不過是妄想混淆咱們的軍隊視聽,讓我方不明虛實,胡亂消耗戰力,我們自然不能上當。”

“可是如此情況,已一連二十多天……”

“本王就看他們能玩多久?咱們按兵不動,養精蓄銳,日後兵強馬壯,怎會怕與他們正面交鋒?這場戰事,是月犁氏族長慕容三武刻意挑起的,咱們不必犧牲太多人馬,智取即可。”靳成麟仍是氣定神閑,一邊拿起毛筆寫信回複給皇兄。

見狀,兩鬓斑白的老副将也只能先退下。

傍晚時分,雪花略停,老副将又匆匆來報,“王爺,慕容三武已經将疲憊不堪的軍隊帶回王城,但命部分軍隊在王城大門前紮營,防止我軍進犯。”

靳成麟眼睛一亮,立即從椅上起身,走到另一張長桌前,只見上方鋪了一大張攤開的地圖,還做了不少記號。他笑看着已走上前來的老副将,“可以行動了,不過,由本王先來個突擊吧。”

“是。”老副将聲如洪鐘的拱手道,好戰的靈魂早已等待太久了。

二更時分,靳成麟指揮幾路精兵,在沉靜深夜裏偷襲月犁氏的王城,月犁氏城門前的士兵倉皇逃竄,驚動王城內的百姓後,再由老副将統率騎軍發動全線攻擊,将王城一層一層的團團包圍。

黑夜中,只見在無數火把照射下,繡有“楚穆”兩字的旗幡飛揚,強弓硬弩咻咻射出,箭雨齊下,吶喊聲、哀號聲不斷,沒多久楚穆軍隊便沖破城門,月犁氏兵馬驚慌的四散而走,百姓們更是吓得逃竄躲藏,王城內駐軍雖奮勇迎戰,一時之間刀劍聲铿锵作響,無奈士兵仍一個又一個的倒下。

這一場深夜戰事,月犁氏軍隊是毫無招架之力,最後也只能棄甲投降。

然而,執拗的慕容三武在做困獸之鬥時,驚見滿地自家士兵傷的傷、殘的殘、死的死,再看到一些大将也已被五花大綁,他痛苦低語着,“大勢已去……”接着一咬牙,舉刀自盡了。

不久,靳成麟站上城牆,提氣大喊,“慕容三武已死!”衆兵士聞言,無不振臂歡呼。

但下一刻,他手一揚,所有人立即靜靜伫立,足見軍紀之嚴謹。

靳成麟正色的看着衆人,“慕容三武不滿我朝獨大,也想擴展勢力進犯邊陲,殘暴的殺害原本駐守此地的月犁氏督撫,刻意挑起兩國戰火,想的是一路攻下可直取我皇城,如今他已得惡果,衆兄弟平亂謀反有功,辛苦了。”

他頓了下,神情更為嚴肅道:“現在進行巡視,殘兵敗将集中清點,不許打家劫舍、奸淫擄掠,否則,殺無赦!”

于是,楚穆軍隊在架着無數個穹廬大帳的月犁氏王城內巡視當地狀況,清理城牆內外的屍首,及滿地丢棄的铠甲刀劍,以重建秩序。

靳成麟則在幾名貼身随侍陪同下,前往慕容三武的大帳。

這時間已近清晨,天空微亮,屍體的鮮血染紅了街道,傷兵痛苦哀號,有不少大帳失了火正冒着煙,但也已有軍隊和當地百姓在幫忙救火,尤其百姓們在見到他這名俊朗非凡的恭親王後,忍不住皆行以注目禮。

這場戰事雖是由他們的族長挑起,但他們仍慶幸楚穆王朝不像其他游牧民族,戰争的目的是為了劫掠財物與牲畜,還将戰俘視為奴隸勞役,楚穆的将士平和有秩序,更沒有因為打了勝仗,即無視他們家園被毀,觥籌交錯的大肆慶祝。

因此,他們看着靳成麟的眼神有敬意的,只是這會兒他率隊前往的大帳,裏面有個麻煩人物啊!

靳成麟繼續騎馬前行,大帳內,一名美麗女子也聽到外頭的馬蹄聲了,她知道那就是楚穆王朝來巡視的兵馬,就見她忍不住的碎碎念……

“慕容三武真是笨蛋,自找死路!靳成麟是誰啊?他思緒敏捷,用兵遣将的功夫一流,所率領的皆為精兵,慕容三武竟還急于求戰、一再挑釁,結果虛耗兵馬又自亂陣腳,笨死了!”在另一邊站着兩名月犁氏婢女,只能無奈的看着、聽着主子抱怨,雖然她們好想提醒她,她口中的“笨蛋”可是她的親哥哥呢。

“算了,他也死了,那我可以逃了。”女子邊整理衣服邊叨念着。被關了那麽久,她總算可以逃出去見靳成麟了。

“公主怎麽老說要逃呢?這裏可是你的出生地、你的家啊。”一名婢女又急又無奈的開了口。何況,外頭全是楚穆王朝的軍隊,誰能逃啊?更甭提她還是月犁氏的公主慕容淼淼,怎可棄族人自己逃走!

“還有,公主,刀劍可不長眼,一不小心就會人頭落地的。”另一名婢女也跟着勸道。

慕容淼淼原本不想理她們的,但瞧她們一人一句實在煩,不禁回道:“這裏不是我的家,我也不是什麽公主!”她氣呼呼的叉腰瞪人。

她才不是慕容三武的妹妹,但她也知道這一年多來,就因為她說了實話,說自己是借了慕容淼淼身體還魂的人,慕容三武為了保護“中邪”的她,就将她關在這座大帳內,她哪兒也不能去,就這麽成了禁锢。

又來了!兩名婢女相視一眼,簡直不知該說什麽好了。這一年多來,公主一直說些奇怪的話,族長慕容三武才派人來守衛,不準公主出大帳一步。

但楚穆王朝的軍隊攻了進來,族長自盡身亡,幾名守衛早死的死、逃的逃,她們又沒武功,要怎麽阻止中邪的公主跑出大帳?

慕容淼淼也不理她們了,她率性的背着包袱,用力推開還要纏着她不放的兩人就跑出大帳外,但跑沒幾步又緊急煞住腳步,雙眼發光的看着迎面而來的靳成麟,他身着銀色铠甲戰袍,騎着黑色駿馬,英氣十足。

是他?天啊!他們居然如此有緣,她不必找他了!她又驚又喜的想。

“慕容公主!”

兩名婢女追出大帳,也一樣緊急停下腳步,怔怔地擡頭看着高坐在馬上的幾名楚穆悍将,當中尤其以中間的男人最為高大俊美,只是他黑眸一眯,她們馬上回了神,尴尬地拉着一瞬也不瞬看着他的慕容淼淼,“公主,咱們趕快進去吧。”

“少煩了,你們走開。”她氣憤地甩開她們的拉扯,她們弄痛她的手臂了。

原來是慕容淼淼?靳成麟盯視着她。早聽聞過月犁氏公主貌若天仙,看來确實如此。她膚若凝脂,還有一雙水靈明眸,不過臉上卻有一股嬌蠻神态,略顯稚氣。

在他打量間,慕容淼淼也擡頭看着他,突然間,一股莫名的委屈湧上心頭,她鼻頭一酸,眼眶泛紅。她的人生起了巨大變化,說來全都是因他而起!

靳成麟勒住馬,翻身下了馬背,身後的幾名随侍也立即跟着下了馬。

他揚起濃眉看着在短短時間內,慕容淼淼的一雙美眸迅速變化出好幾種情緒,有驚喜、難過亦有傷心。他仍在困惑中,她就突然快步的沖上前來,見狀他身後的侍從連忙拔劍要上前,被他伸手阻擋。

一來,她手上沒武器;二來,她眼神沒殺氣,還有一種像是見到失散許久親人的莫名激動,怎知下一刻,她就雙手環抱他的腰,緊緊的抱住他。

“公、公、公、主……”婢女們傻眼了。

一堆侍從和圍觀百姓也傻眼了。慕容淼淼竟投懷送抱?!

但接下來,她開始號啕大哭,像是個孩子一樣要把所有的委屈不平統統傾倒出來,用盡全身力氣似的大哭,哭到幾近崩潰的癱靠在靳成麟身上。

靳成麟一臉的莫名其妙,卻也不得不将她打橫抱起,兩名侍從在他眼神示意下立即上前一步,掀開厚厚的氈簾,好讓他抱着公主走進大帳。

大帳內意外的寬敞,火爐內的柴火也燒得劈啪作響,相當溫暖。

兩名婢女趕忙走進來,示意靳成麟她們公主的寝室要更往裏走,靳成麟點個頭繼續前進,這才發現這座大帳大得離譜,不僅有廳有房,還有浴盆淨房與廚房,簡直與一棟宅子無異。

其實在過去幾年,楚穆王朝于此設督撫教化異邦,讓月犁氏族不再茹毛飲血、着獸皮草衣,因此他們看來不再粗鄙,生活也大大改善,但就是有人仍愚純粗蠻,恩将仇報,這樣的好日子不過硬要挑起戰火,就像是慕容淼淼的兄長慕容三武。

轉眼間,靳成麟已經身在慕容淼淼的寝室內,他坐在桌旁,慕容淼淼則抽抽噎噎的靠坐在一旁的床上,兩名婢女各立左右,門口則站着他的兩名随侍。

慕容淼淼哭聲漸歇,淚水已停,凝睇着正靜靜喝着熱茶的靳成麟。穿着銀色铠甲的他俊美無俦,全身散發的過人魅力深深吸引着她,讓她義無反顧的離家出走,繞了好大一圈才終于能再見到他。

她拭去又要迸出眼眶的熱淚,下了床,主動的坐到他身邊。

靳成麟放下杯子看着她,“冷靜下來了?慕容公主表示降服的舉止真是令本王驚愕難解,究竟你是哭兄長自盡而亡?還是哭你的族人吃下敗仗?不過……”他頓了一下,“本王想了想,好像是兩者皆非吧?,”她主動拿起茶壺也為自己倒了杯熱茶,小小的喝了口潤潤哭啞的喉嚨,再看向他,她眼中淚光仍然閃動。從前她也曾跟他如此靠近,如今他卻認不出她來了……

“恭親王說得對,兩者皆非,慕容三武……呃,我哥他根本搞不清楚狀況,楚穆王朝善待我月犁氏族,幫助我族農作,教授一技之長,讓我族得以豐衣足食,想不到他不思感激,反而在一些有心人的起哄下妄想占領楚穆國土,那是不自量力、死有餘辜,我何必哭他?”靳成麟挑起濃眉,沒想到她會這麽“坦白”。

見她又喝了一小口茶,他不由得勾起嘴角,月犁氏族的男女皆是慣于大口喝奶酒、大聲說話,她倒是像中原的閨閣千金,一小口一小口的啜飲。

慕容淼淼放下茶杯,不管兩名婢女那一臉錯愕的表情,繼續開口,“恭親王什麽時候要回皇城?拜托,一定要帶我回去。”

他笑了,““回去”這詞,本王怎麽聽不懂?”

她咬着下唇,心想自己可以說嗎?不行,要是說她這副軀殼裏住的是另一個靈魂,靳成麟一定會以為她瘋了,然後又跟慕容三武一樣,把她軟禁起來。

“我、我……我一直很向往中原,想看看楚穆王朝。”

“你……”他又笑了,但卻搖搖頭,“本王帶你回去能做啥?”

“總之,我不想在這裏生活,恭親王既是主帥,你就當我是戰敗俘虜,帶我回人嘛,我又不會害人。”她雙手合十的祈求,神情中仍掩不了天生的嬌氣。

然而他還是搖頭,“這裏戰事方歇,許多事還得處理,日後就算要回皇城,也不是所有人都回去。這裏需要駐軍留守,觀察監控,沒有一年也要半年。”

“但你不會待那麽久啊。”她直覺的反駁,“你一定會很早回去的。現在入冬了,風雪正烈,可最慢你春天就會走了,是吧?”

聰明!他笑看着她,“所以呢?”

她眼睛一亮,“這段時間內,你要我做什麽都成,我有非回去……不是,是到楚穆皇城不可的理由,真的,我求你了。”她突然起身,走到他身前雙膝跪下,一再的磕頭。

靳成麟笑撫着下颚。她如此刁蠻的要求,不僅執着,還一副賴定了他的模樣,只不過她這麽堅持入中原有何心機!還是她另有所圖!看來為了得到答案,最好的方法就是将她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觀察了。

“行,那麽公主就當貼身婢女伺候本王,只要讓本王滿意,來春時你就跟本王回去吧。”

“好啊……不對,我、我哪會伺候人啊?再怎麽說我也是一族公主耶,不能是兒他的事嗎?”慕容淼淼跳了起來。不是她不想做,而是她從沒伺候過人啊。

過去在楚穆,她可是爹疼娘愛的,伺候她的人也是一大串,就連附體還魂後,也有人伺候她,萬一她沒伺候好,他不滿意,那她不就回不去皇城了?她愈想愈不安,便道:“不成不成,還是別的事好。”

“但本王也只想得到這件事,那就沒得商量了。”他也一副愛莫能助的樣子。

她瞪着他,“真的不行?”

他堅定搖頭。

“真的不能讨價還價?”她嘆氣了。

他再次搖頭。

最後,她沮喪的把頭一低,“好吧。”至少,她離皇城更近一步了吧?

冬季的楚穆皇城正籠罩在一片霧茫茫的雪花下,冷風刺骨,路上行人莫不縮着脖子快步前行,而舉頭可見的宏偉皇宮,屋頂也覆蓋了一層白雪,朝殿上,靳成熙一身金黃龍袍高坐龍椅,聽着官員們上奏。

此刻,宮外侍衛突然匆匆進來,雙手一拱,“啓禀皇上,西北的兵馬驿站派驿馬送來恭親王的親筆信函。”

“快呈上來。”

侍衛立即走上前去,将信函交給秦公公,再由他轉身交給皇上,即退了出去。靳成熙展信一看,而朝臣們已開始小聲議論。

“戰事有變嗎?若是要增派援軍、再發軍饷,國庫足嗎?”

“恭親王骁勇善戰,懂得帶兵遣将,應是傳來捷報才是。”

朝臣的議論全入了靳成熙的耳,他抿緊薄唇,目光射向那幾名大臣,他們連忙低頭不語。

他的目光再移到兩位首輔鎮國公和勇毅侯身上,“恭親王不負衆望,征服了月犁氏。”

“恭親王打了勝仗,皇上應立即下诏嘉獎有功将士。”勇毅侯上前拱手進言。

“皇恩浩蕩啊,就連月犁氏蠻夷也不得不屈服于我朝威勢,其他番族小國斷不敢再進犯邊陲。臣恭喜皇上。”鎮國公也上前一步,拱手道。

“這功勞全歸于恭親王與衆将士,他們平亂有功,朕定當重賞。”靳成熙注視着老奸巨猾的鎮國公,相信自己接下來的一席話,他絕對會有異議。

“只是恭親王信中另言,為了鞏固我朝對異族的統治,他會待在那裏一段時間,安頓後續事宜,也要增設駐軍、加以管轄,但為了攏絡人心,他列了一些衣食項目,要求盡速運往西北,以利月犁氏族人能重建家園,順利的度過這個嚴冬。”

鎮國公濃眉一皺,立即再奏,“月犁氏蠻族粗蠻不懂感恩,若是再助他們重建家圔後,垂涎我朝之心再起,這将成為後患,實非我朝之福。”

“就是,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應該血洗月犁氏,完全消滅。”偏向鎮國公的一名大臣立即上前拱手附和。

靳成熙一見還有不少朝臣蠢動,似要上前贊同,他立刻做下決議,“月犁氏之亂乃慕容三武個人所為,如今他已死,月犁氏民風一向純樸,以放牧為生,朕相信恭親王的判斷,決定所請照準。李重,這事就交由你去辦。”

“皇上仁厚,臣遵旨。”被點名的一品大官李重立即上前拱手。

“退朝吧。”

鎮國公臉色鐵青的看着靳成熙起身離開,齊聿、秦公公也随即跟上前去,他不悅的抿着唇,看着下朝後與過去全然不同的光景。

幾名在以往對他跟勇毅侯、睿親王三位首輔的所為僅是沉默配合的朝臣,如今已自成一股小勢力。他們不當谄媚或無聲之徒,尤其在靳成熙展現皇威、嚴辦睿親王一家後,不願和首輔大臣同流合污的朝臣們也漸漸變得敢表達谏言。

在鎮國公打量間,殿後的秦公公也在離開朝堂前偷偷的回頭一瞥,就見文武百官聚成好幾個小圈圈,已不似過去僅圍着勇毅侯、鎮國公等人。

他臉上浮現笑容。事實上這一、兩個月來,他早就感受到朝中的氣氛不同了。在尾随主子往禦書房走去時,他的腳步愈形輕快,忍不住笑眯眯的開了口,“皇上可有看到鎮國公那張老臉?一下子音一下子白,哈哈哈,好看極了。”

“小心隔牆有耳,秦公公。”齊聿很好心的瞟了他身後假山一眼,就見一道身影迅速消失,他不免與主子迅速的交換一個眼神。

靳成熙抿緊薄唇。自從睿親王事件後,皇宮裏反而變得更熱鬧,但這“熱鬧”都是見不得光的,眼線、探子比過去埋伏得更甚,反倒是他們的“主子”都安分了下來,包括夏太後、夏皇後、鎮國公、勇毅侯等,但他心知肚明,這都只是表象。

想到這裏,他突然微微一笑,“秦公公沒說錯,在過去,朕是懦弱了些,朝臣們震懾于夏家一派的專斷殘忍,也無忠心大臣敢進谏,這實非國家百姓之福。”齊聿眉頭皺緊。皇上明知四周有眼線埋伏,怎麽還刻意說這些?

“但是,那些令人力不從心的狀況已在逐日消失,朕漸有所感。”靳成熙邊說邊給齊聿一個“無妨”的眼神,也清楚那個埋伏在假山後的身影悄悄跟了過來。

“對啊,皇上威猛霸氣,不再受制于兩名首輔大臣,直接讓他們吃癟了!”秦公公喜上眉梢的猛拍手。

齊聿給他一記白眼。這老頭子真的是狀況外。

一行三人走進禦書房後,靳成熙撩袍坐下,齊聿凝神細聽四周的變化“走了。”靳成熙開口道。

“什麽走了?”正在磨墨的秦公公愣了愣,仍是狀況外。

但齊聿已提出疑問,“皇上為何要刻意說出那些話?”

“你不解一波剛平,朕為何又要挑起另一場風波來?”靳成熙看着是良臣也是好友的齊聿。

聞言,齊聿點頭。

“錯了,風波不曾真正平靜,最可怕的翻雲覆雨手還沒出招,朕只是要将這片寧靜海的假象戳破,讓真正的驚濤駭浪浮現罷了。”秦公公困惑的看看皇上,再不解的看看又點頭的齊聿。他怎麽完全聽不懂啊?但見皇上拿起毛筆,他連忙再上前彎身磨墨。

靳成熙寫了封信,交代給齊聿要他派親信将信迅速送往西北後,即專心批閱折子,一直到秦公公提醒該用午膳了,他習慣性的側轉過頭,看向門口。秦公公忍住笑意道:“皇上又忘了?蘭貴妃說了,以後午膳的時間她是屬于慧心公主的,至于晚膳以後一直到第二天早膳的時間,才專屬于皇上。”靳成熙搖頭一笑。他哪是忘了,只是在想會不會有驚喜?而且對一個不曾生過孩子的女人來說,時月紗的母愛可是出乎他意料的泛濫啊。

獨自用完午膳後,他再批了幾個奏折,即起身前往永晴宮。除了秦公公外,不需要多餘的侍從随行,也不要宮女通報,他腳步輕松的踏進充滿美麗雪景的庭園。

花園小徑上的積雪都已鏟至一旁,樹枝上、涼亭頂和屋瓦飛檐皆累積了皓皓白雪,美得如夢似幻,然而在他眼中最美的風景,卻是涼亭內與慧心公主笑着說話的時月紗。

此時她身着一襲白狐暖裘,淡掃娥眉、粉臉微紅,就像個雪中仙,而小慧心正仰頭對着她微笑,這個甜美笑容在他眼中也很珍貴,不過才短短一個月,慧心就像個真正的孩子了。

但這個月,也足夠讓他嫉妒了,因為時月紗幾乎将時間都花在慧心的身上。

在慧心公主搬到永晴宮生活後,時月紗便找來從前伺候誠貴妃的幾名宮女仔細詢問,了解到慧心公主之前常見到誠貴妃兇殘的打罵宮女,還對她冷嘲熱諷,雖然她年紀小不是很懂那些是非,但她非常害怕,也只能害怕……

這些事,他也輾轉的從時月紗那裏得知了,盛怒下的他,第一件想做的就是将被貶為宮女的誠貴妃再狠狠鞭打一頓,但時月紗阻止了他“她已經受到處罰,現在比較重要的是讓慧心做回一個天真無憂的孩子。”

“朕這個父親做得太不盡責了,竟然沒有發現……”他搖頭嘆息。

“你已經夠努力,別苛責你自己了。你放心,我一定會讓她變得快樂的。”時月紗很有信心的拍着胸脯笑道。

後來時月紗說到做到,她花了許多時間跟慧心培養感情,說故事給慧心聽,好笑的就開心笑,傷心的難過掉淚也可以,有任何疑問、好奇都可以發問,她都會竭盡所能的解惑。

她也多次帶着慧心在宮門內、禦花園裏游玩,更在亭臺內一起動手做燈籠、紙篇,親自繪上圖畫,相約在元宵節時提燈籠,夏天放風筝。

孩子的感受是很直接的,在感覺到時月紗是真心對她好後,小慧心也慢慢的放下戒心,于是皇宮內苑常常可見她們一大一小的身影,而原本不多話又安靜的小女孩,現在也變得活撥大方、叽叽喳喳,老愛黏着時月紗,恢複了原來的開朗個性。

“這個我知道,娘娘上次說過,慧心呢,是父皇最愛的掌上明珠,而娘娘最愛的是我的父皇,所以,父皇最愛的人,娘娘也最愛了。”

女兒嬌甜帶笑的嗓音将靳成熙從思緒中喚了回來,他的目光也移到她臉上。

她的雙頰似乎因天寒而凍得紅撲撲的,但又不像全然如此,因為他看到亭子內擺設了四個小火爐,看來,該是小小人兒太過雀躍了吧。

靳成熙微笑凝睇着,神情也有心疼。在過去讓誠貴妃扶養時,慧心大多只能待在寝宮內,所以現在他跟時月紗都發現了,她特別喜歡待在戶外,盡管有時大雪紛飛、天寒地凍,她卻寧願将自己穿得像顆胖胖的小圓球,也不想困在房內。

“皇上,這樣看就滿足喔?”秦公公小小聲的說着。皇上明明也很想加入這天倫之樂,幹麽離這十幾步不走呢?

靳成熙只是笑着搖頭,他其實很享受這樣的幸福。

此時,時月紗笑笑的握着慧心公主的小手,“慧心真聰明,娘娘說一次就記得了。那現在娘娘再問你一個問題,如果你以後當娘了,有一個跟你一樣美麗又可愛的女兒,你會怎麽對待她?”她對慧心是絕對心疼的,在她仍是卓蘭時,女兒一直是活蹦亂跳的,但被誠貴妃禁锢的這一、兩年來,個性整個被壓抑了。

靳慧心看着她,很認真的想了又想,才道:“我希望我能常常陪着她,絕不讓她住到別的娘娘那裏。她害怕的時候,我就好好抱抱她,要她不必擔心害怕,她絕不是一個人。”聞言,時月紗喉頭緊縮,熱淚頓時盈眶。

靳成熙濃眉也蹙起,他很清楚時月紗是刻意問的,好藉此明白小慧心內心的渴望。

“還有喔,晚上時,我會在床邊陪着她,等到她睡着了我才離開。還有,上回娘娘說了一個百姓的故事,一對相依為命的母女日子過得雖然貧困,在街上賣菜為生,但卻可以一起在街上讨生活、吃東西,還可以看免費的街頭雜耍,我聽了好生羨慕,我要是有個女兒,也一定帶她去……”說到這裏,靳慧心眼眶一紅,哽咽得說不下去了。

時月紗聽到這裏,五髒六腑早就揪成一團了,她心疼地将女兒擁抱入懷,冉也忍不住淚如雨下。慧心對不起,對不起,娘真的好對不起你……靳成熙僅在幾步之遙,他心裏對女兒亦是愧疚的,對時月紗卻是感動的。想不到她的感情如此豐沛,視慧心如已出才能如此心疼。

突然間,時月紗拭了淚,從鋪着暖墊的石發上起身,再微笑牽起了慧心公主的小手,“走。”

靳慧心雖然也跟着起身,清秀小臉上卻滿是不解,“走?”

“是啊。”時月紗笑着擡頭看天,下了一早上的雪,這會兒看來萬裏無雲了。

“咱們現在就去禦書房,跟你父皇說一聲,讓我們出宮去走走!”

“你們去吧。”

靳成熙含笑的嗓音陡起,亭中一大一小可是吓了一大跳,一回身就見到他迎面走來,身後還跟着笑眯眯的秦公公。

“你就跟娘娘一起出宮走走吧。”靳成熙微笑的看着女兒道。

“太好了!”靳慧心笑着又叫又跳,還去拉秦公公的手,“我要出宮了,秦公公。”

“是是是,奴才聽到了……”秦公公也笑着頻點頭。

慧心公主臉上的笑容說有多燦爛就有多燦爛,靳成熙凝睇了一會兒,轉頭看着時月紗,她含笑的眼眸定視在慧心公主快樂的小臉上。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才引來她的注意,兩人相視一笑,膠着的目光傳遞着彼此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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