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當豪華馬車出了高高的皇宮城門後,車內的慧心公主已樂不可支,不畏冰涼的冷空氣,她跪坐着硬是要貼靠在車窗旁,看着熙來攘往的街景。
時月紗替她将披風包得更緊,一到熱鬧的街上,就要馬車停下,小人兒已迫不及待的跳下馬車。
“快、快!娘娘……”靳慧心拉着她的手,興奮得不得了,一下子拉她看賣地攤貨的玩,一下子又拉着她看人當街寫字畫畫。
一個是如天仙般的蘭貴妃,一個是可愛嬌俏的小公主,身後又有六名随侍,要不吸引衆人目光也難。
一路走走停停、吃吃喝喝,也買了不少童玩,直至傍晚時分,慧心公主才依依不舍的上了馬車,再回到皇宮時,早已累到呼呼大睡了。
一回永晴宮,時月紗便溫柔的将她喚醒,讓她梳洗後,就早早上床睡了。
至于她自己,則在梳洗過後先轉往幹峨宮見李鳳玉。
李鳳玉入宮裝病也已一年多,靳成熙偶爾會過來探望,但探望過後,她總會裝得更病弱,讓太醫走這裏走得更勤,也因此,後來他來這裏的次數就逐月遞減了。
這會兒,時月紗看着躺卧在床榻上的她,示意兩名守在床前的宮女全退出去之後,她才小聲的開了口,“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麽事?”李鳳玉坐起來,揉揉脖頸,躺了大半天,她全身骨頭都酸疼了。
“鳳玉,咱們是好姐妹,我就直說了。我知道皇上不會臨幸你,你也不想把自己交給皇上,所以皇上每來探你一次,你就裝得更虛弱了,生怕他會在第二日臨幸……”
時月紗咬着下唇,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我想請皇上讓你到夏宮去避寒,在那裏住一段時日後,你就詐死或逃走。我知道你有這個能力的,你就去追尋自己的幸福,好不好?”
李鳳玉搖搖頭,“我進宮是有任務的,我不能一走了之。”
“可是,我現在很幸福,我希望我在乎的人也能幸福。”時月紗握住她的手。
李鳳玉也回握她的手,淚光微微閃動,“謝謝你這麽在乎我,老實說,我有時候總有種錯覺,你就像變了個人似的,比過去的紗兒成熟懂事,也更體貼了。”
因為我不是真正的時月紗,死了一回,很多事我看得更開,也更懂得珍惜了。可惜的是,這些種種她都無法跟鳳玉分享。
她搖搖頭,定視着好姐妹,“人生苦短,你心裏既然有個人,你就去找他,至于我爹那裏,我會走得勤,勸他”
“不行!”李鳳玉突然厲聲打斷她的話,吓了她一大跳。
時月紗撫着狂跳的胸口怔忡的看着她。
李鳳玉神色凝重的看着她愈來愈美的容顏,真心希望即将而來的一波波風暴,不會毀去這張容顏上散發的幸福光彩。
“你的表情好嚴肅,吓到我了,有什麽不好的事要發生嗎?”時月紗深吸了一口氣,擔心的問。
李鳳玉拍拍她的手,“不是,只是很多事不像眼前所看到的那麽風平浪靜。侯爺早已交代我要你別涉入太深,所以咱們入宮這麽久,他不曾到我們的宮殿,就是為了避嫌,這也是他保護你跟我的方式。同樣的,侯爺也要你少回去,好免去一些無畏的猜忌。”
時月紗咬着下唇,想了想,點點頭,“好,我不回去,那你好好想想我說的話,別把自己的一生都困在幹蛾宮裏。”
李鳳玉苦笑,“我爹跟我身受時家重恩,我爹要我回報侯爺的恩情,而侯爺要的就是讓你能一直平安幸福下去,雖然……”她陡地住口,神情變得更嚴肅了。
“雖然什麽?”時月紗拉着她的手,進一步追問。
李鳳玉吐了口長氣,“沒事。總之你好好把握眼下的幸福,這個皇宮不會平靜太久就會再掀起波濤的,但我一定會好好保護你。”
再不久,鎮國公之子夏柏松就準備返京了,屆時,不只朝政會撼動,就連她的世界,怕是也有一番折磨了……時月紗看着李鳳玉,知道她要是不說,誰也無法讓她說出口。只是,宮中又要掀起波瀾了嗎?
看着窗外,天空又開始飄雪了,到底要到什麽時候,才能放心的賞一場冬雪?
寒冬深夜,雪花紛飛,冷風狂吹,樹枝發出咻咻聲響,樹上積雪嘩啦墜落。
皇上寝卧內,卻是暖呼呼的。
床帳上垂挂的綢幔已被拉起,時月紗慵懶地躺靠在靳成熙的肩上,回想着下午與女兒慧心出宮游玩的一幕幕。她嘴角微揚,滿足的阖上眼眸,只是一想起李鳳玉的話,她的心又不由得一緊,放松的身子也跟着緊繃。
靳成熙細心的感覺到她身子輕微的變化,低頭看着她在燭光照映下格外動人的清麗臉龐,“想到什麽?”
“想到這麽幸福,又可以幸福多久?”
他修長的手指來回輕撫她柔順的秀發,“怎麽突然這麽想?”
她坐正身子,回頭凝睇着他,卻又無法将李鳳玉的話告知,只能說:“好像太幸福了,就會忍不住擔心起來,我真傻,對不?”
“是傻,但朕就愛你這份憨傻。”靳成熙微微一笑,“也是這份不計較的憨傻才能視慧心如已出,讓她終于像個正常的孩子,也讓朕少了點愧疚,這都是你的功勞。”
提到女兒,她笑了,“慧心是個好孩子,我真的很喜歡她。”
“朕看得出來。這一趟玩累了嗎?”他看得出她有點想睡了,卻又舍不得睡。
“嗯,可我想日後只要天氣許可,我就帶她出宮走走,可好?”
“行,朕會吩咐下去,讓你們可以自由進出宮門。”
她眼睛倏地一亮,“太好了,慧心知道一定會開心得跳起來。”
“你把心思都放在她身上,朕都要吃醋了。”他半認真半開玩笑的道。
聞言,時月紗忽然一臉正經,語氣更是格外的堅定,“我對慧心是上了心,但我也一直将成熙放在心裏,那份重量絕對超出你能想象的。”因為,就連死亡也無法将她帶離他身邊。
靳成熙注視着她良久,笑着開了口,“也許朕能想象,不然,蘭兒不會特意入你的夢中,讓你明白我與她的許多事”
提到這一點,她心情變得複雜,恐怕終其一生,她都無法告訴他,她就是他最深愛的蘭兒了。收拾好心緒,她深吸口氣,微微一笑,“是啊,蘭姐姐肯定知道我們過得很好,所以未曾再入夢了。”
靳成熙深情的将她擁入懷裏。這是卓蘭替他選的可人兒,也為他的世界帶來了改變,不再那麽孤寂、冰冷,即使仍陷在烏煙瘴氣、爾虞我詐的權力惡鬥中,他也有了信心去拚鬥。
兩人靜靜相依一會兒,他放開了她,“我忘了告訴你,驿站送來成麟的親筆信函,他已平月犁氏之亂,會在月犁氏過冬,待春來融雪時,才會率隊返回皇城。”
“贏了?太好了!”
“是啊,只是北方戰鼓已停,朝廷潛藏的暗潮卻令人不安。”
“那就你所知,眼下的平靜能維持多久呢?”
時月紗憂心了,靳成熙這麽說,而李鳳玉也不是一個多愁善感之人,他們的擔憂定是其來有自。是真有什麽壞事要發生了嗎?
“你別擔心,不管有任何事,朕都會替你遮風蔽雨。”他眼神堅定地道。
這就跟鳳玉說的一樣嘛。時月紗搖頭了,“不要,如果真的有什麽事,我要知道。我可以幫忙的,真的可以靠自己的力量保護自己,我說過的,你若是老虎,我就要當母獅子。”
聞言,靳成熙低笑起來,笑聲震動了胸膛,卻也讓她忍不住噘起紅唇,“我是認真的。”
“朕知道。”
他将她的小手握在手上,直視着她美麗的明眸,神情變得嚴肅,“但朕真的希望你的世界如陽光照射下的一片寧靜海,沒有大風大浪。”
她的美眸裏有着執着的堅定,“如果必須讓成熙身陷詭谲危險的怒海中來成就紗兒的寧靜海,紗兒寧願不要,我只要與你同甘共苦。”
“傻瓜!”他再次抱住她。若真的有危險,他怎舍得讓她陪他共進退!他已痛失卓蘭、失去最愛一回了,他懷疑自己能否再承受一次?所以,他一定會選擇自己全部承擔,只要她好好的活着。
“我才不是傻瓜,我一點都不懦弱膽小,請你一定要答應我。”她堅持道。然而他怎麽能答應?真的風雲變色時,他一定會将她推得遠遠的,絕不讓她受到絲毫傷害。
不想将時間浪費在争論未來上,靳成熙伸手将她落在臉頰上的發絲溫柔地撩到耳後,寬厚的大掌輕撫着她的腰,低頭吻住她的唇,輕啃她的唇瓣,然後大掌又緩緩褪下她的衣裙,來回愛撫她無瑕胴體上每一寸的滑嫩肌膚。
在他親密又溫柔的探索下,她輕聲低吟,忘了還沒索取到他的承諾。
他凝睇着她沉醉情欲的臉龐,聽着她的急促喘息,緩緩的占有了她……夜色漸濃,情欲之火燒得更盛,窗外的風雪更大了。
這一日,天空終于放晴了,陽光雖大,卻還是天寒地凍,但悶了好幾日的慧心公主已忍不住拿了球,拉着時月紗就到禦花園去玩。
“小心點。”
亭子內,時月紗坐在鋪了暖墊的長椅上,看着穿得圓滾滾的女兒跟着宮女們玩球,那張小臉在冬陽下曬得兩頰紅通通的,看來可愛極了。
只是看着看着,她不禁想到靳成熙。
對幾天前她要求的事,他并沒有答應,而這幾日風雪不斷,他與李重幾乎天天都關在禦書房內處理月犁氏物資北送的相關事宜,忙得渾然忘我,她也不好前去打擾,加上這幾晚他還忙到在禦書房裏睡下,人家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更甭提她已好幾天沒見到他了。
“哈哈哈……看球!”
開心的笑聲響起,也将她遠揚的思緒拉了回來,目光順着聲音搜尋女兒身影,接着她臉色卻陡地一變——天啊,那顆飛出去的球好巧不巧就往向這裏走來的夏皇後臉上飛去了!
她急忙站起身來大叫,“小心!”可惜來不及了。
“哎呀!”夏都芳眼前一花,一張俏臉硬生生的被球打到,臉頰麻痛了半邊不說,還因受到驚吓,一個踉跄整個人往旁邊摔跌下去,好在身後兩名宮女反應快,趕緊上前一個拉、一個趴下當人肉墊子,才沒讓她給摔趴到地上去。
慧心公主追球追到夏皇後面前,看她臉色一陣音一陣白,吓到都不敢動了,而兩名陪玩的宮女更是魂飛魄散,急急跪地磕頭,“皇後娘娘,饒命啊!”
夏都芳并未急着起身,她雙眸冒火瞪視着害怕發抖的靳慧心,心中吶喊:這是卓蘭那賤人的親生女兒,是将皇上的心全部帶走的賤女人的女兒!
想也沒想的,她高高地一揚手,就要狠掴小公主一耳光——從中急奔過來的時月紗及時沖上前,将害怕呆住的小慧心急拉到自己身後,她卻閃避不及的承受了這一巴掌。
啪的一聲,時月紗立即痛得進出淚來。
夏都芳的确是使盡力氣的狠狠一掴,她的手掌也痛了,但沒有打到靳慧心,她更是火冒三丈,在宮女攙扶下起身後,她死瞪着時月紗,遷怒道:“蘭貴妃,你是怎麽帶慧心的?”
“對不起,是我的錯,慧心也真的不是故意的,請皇後原諒。”
時月紗強忍着去揉臉頰的沖動。這會兒她的臉是又痛又燙的,應該腫起來了,而夏皇後臉上被球打到的地方只有淡淡的粉紅,可見那球的力道應該不大,那……有必要如此發怒狠掴?對一個孩子,有必要生那麽大的怒氣嗎?
“這是怎麽回事?”靳成熙低沉的聲音陡然響起。
衆人這才發現,不知何時皇上也出現在禦花園內,齊聿、秦公公跟兩名太監都随侍在後。
他臉色鐵青的快步走近,見時月紗梨花帶淚,臉頰有着令人觸目驚心的瘀紅腫脹,而慧心更是緊緊的貼靠在她身後,臉上亦有清楚可見的驚懼,立即怒視着皇後道:“這是怎麽回事?”
“皇上認為臣妾在欺負蘭貴妃跟慧心嗎?”夏都芳雙手握拳,眼神陰冷的問。
“沒有,皇上,是慧心玩球時不小心,将球打到了皇後的臉,皇後還因此跌倒了。”時月紗急急的上前解釋。
“這樣就該被掌掴?!”他難以置信的喝問。
“不是的,皇後只是一時……不,是想吓吓孩子,沒想到我快步上前,才會不小心打到我。”時月紗努力的想打圓場,并未仗勢着自己受寵就想欺壓夏皇後,殊不知她這言行看在夏皇後眼裏,只是虛僞和矯情。
“臣妾的确是打到了蘭貴妃,是臣妾的錯。臣妾道歉,現在我可以走了吧?”夏都芳憋着一肚子怒火,看着一臉冷戾的皇上。
靳成熙抿抿唇,“走吧。”
她僵着身子屈膝一福,沒想到腳踩突然一陣刺痛,令她整個人失去平衡。
“皇後!”兩名宮女急忙扶住她,其中一名還開口道:“皇上,皇後娘娘怕是扭到腳了。”
“本宮沒事,要你們多嘴做什麽?!”夏都芳狠狠的怒斥兩名宮女,二人連忙低頭噤聲。
她挺直腰杆,但卻走得艱難,臉色慘白,可見是真的扭到腳了。
“皇上……”時月紗于心不忍,給了靳成熙一個眼神。
他抿緊了唇,一動也不動,反而一直看着她微腫的半邊臉,顯然很氣她挨了這一巴掌。
“是慧心不小心把球打到皇後的。”
時月紗低頭看了靠在身邊的靳慧心一眼,再鼓勵的朝她點點頭,“你該說什麽呢?我平常講了很多故事給你聽的。
“父皇,是慧心對不起皇後娘娘的,請父皇幫忙一下皇後娘娘吧,她看來很疼啊。”靳慧心乖巧的擡頭看着父皇道。
靳成熙抿抿唇,再看向時月紗,又看見她微腫的半邊臉,“你該去上藥。”
“我會去,但是……”她看了夏皇後一眼,“算我求皇上了。”她小小聲地說着。
其實,夏都芳因為腳疼,顫抖地走一步即停一步,也沒離他們多遠,再加上一直豎着耳朵,身後的對話她一句也沒錯過。
哼,在衆人面前,時月紗也挺會做人的,但也虛僞得讓她想吐!冷落她多年的皇上怎麽可能會理她?可才這麽想……“你們退開。”
靳成熙低沉的嗓音陡地在她身後響起,兩名扶持她的宮女立即退下,接着就見靳成熙站到她身前,一言不發将她打橫抱起。
她怔怔瞪着他,鼻頭一酸,熱淚差點要來不及壓抑的滾落眼眶。
他不曾靠近她有多久了?這個形同陌路的尊貴丈夫,在她夏家一派掌握朝中大部分勢力的前提下,僅在新婚夜臨幸她,之後就不曾再碰過她,此時竟然當衆抱她了?!
她心情激動得說不出任何話來,靜靜窩在他溫熱寬厚的懷裏,感受這奢望多年的溫柔,然而現實是殘酷的,如此近距離的看着這讓她着迷的英俊臉龐,她也發現了他那雙深邃眼眸裏不見半點憐惜,只有冷峻。
她一顆沸騰的心,頓時如現在的天氣一樣冰凍了。
但她更氣時月紗,是時月紗讓她覺得自己更可憐,還得由情敵來求皇上,皇上才肯抱她。這也是在證明,只有她時月紗才有能力主宰皇上的意願,這根本是在炫耀。不知夏都芳思緒千回百轉,靳成熙抱着她回到淮秋宮,将她放在床上後,還召來太醫瞧了瞧她的腳,好在并無大礙。當太醫退下後,他也跟着在椅上起身,“皇後休息吧。”
“皇上很勉強吧?”她突然笑笑的開了口。
靳成熙定定看着坐起身來的她。
“皇上一定很希望讓蘭貴妃當皇後吧?臣妾很清楚皇上的心不在這裏,也很認分,只要皇上開口,臣妾會将皇後這個位置讓出來。”她直勾勾的看着他道。
一旁服侍的宮女個個驚喘一聲,又急忙将頭垂下,心驚膽顫的,動也不敢動。
“夏家人又想做什麽了?莫非他們要皇後讓位,好讓鎮國公有借口發揮,再大加撻伐朕的不知感恩,忘了當年是夏家幫着朕上位的?”他神色冷然的反問。
她雙手捏緊,讓指尖陷入掌心後,才咽下喉間的苦澀,冷冷的道:“身為夏家人,不是臣妾能選擇的,但皇上對臣妾是否有欠公允?”
“夏家人在圖什麽,相信你比朕更清楚,何必故意裝可憐?”靳成熙重重的一甩袖子,轉身就步出淮秋宮。
剎那間,四周鴉雀無聲,宮女們緊張的低頭互觑,仍是動也不敢動。
夏都芳咬牙瞪着他偉岸的身影,再惡狠狠的瞪向幾名宮女,“還留在這裏做什麽?滾!還有,剛剛的話誰敢傳出去,本宮就叫人拔了你們的舌頭!”
“是。”幾名宮女屈膝行禮,迅速的退出宮去。
一時之間,宮內靜下來了,好靜啊!四周靜到都能聽到她自己的呼吸聲。
“哈哈哈……”夏都芳怔怔的望着這空蕩蕩又豪華無比的“囚牢”笑了,但這笑臉簡直比哭還要難看,不争氣的淚水也跌落了眼眶,“本宮裝可憐了?這麽多年來,你可有好好看過我一眼?可曾……”她哽咽了,為什麽他永遠對她無動于衷?
她愛着他,深愛着他啊,從第一眼看到年少的他,她就把心給了他了。
她躺在床上,雙手緊揪綢被,再也無法承受內心積壓多年的苦楚,痛哭出聲。
“嗚嗚嗚”
靳成熙在離開淮秋宮後,立即轉到了永晴宮,看着與時月紗一起并肩坐着的女兒,他深吸口氣,不舍的拉着她的手,“還會怕嗎?”
靳慧心搖搖頭,再看着時月紗的臉頰,歉然的道:“雖然剛剛宮女已經替娘娘上了藥,可是還是好紅、好腫,一定也好痛啊。”
他的目光看着時月紗那紅腫的臉頰,再看向女兒,又回頭看了秦公公一眼。
秦公公立即明白的走上前來,笑眯眯的看着慧心公主道:“奴才那裏有個新玩意兒,公主要不要去看看?”
她眼睛一亮,“好啊。”
但接着一頓,又看向時月紗。
“沒關系,你去吧。”時月紗笑笑地拍拍她的肩。
“嗯。”
秦公公帶着公主出去後,靳成熙也要宮女們全退出寝卧,溫柔的将時月紗抱在懷裏,不舍的輕輕碰觸她微紅的臉頰,“很痛吧,怎麽不躲呢?”
她搖搖頭,笑了笑,“沒事的,都已上過藥了,皇後還好吧?”
他定視着她,那黑眸裏是真實的關心,“沒事?可為什麽她打了你,你卻還要朕抱她回宮?你明知道朕對她無半點夫妻情。”
“我知道,但母妃近日才殷殷告誡我,在皇宮裏生存,要有氣度才有高度,何況我們要教孩子善思、善言、善行,她與皇後若關系好,對她日後也好。”時月紗語重心長的解釋着。
“原來是為了慧心。”靳成熙輕籲了口氣,搖搖頭,執起她的下颚,正視着她的眼眸,“但朕只能告訴你,夏皇後不是那麽容易讨好的人,她自有主張想法,聽不見他人說的話,就怕她想的跟你想的是完全不一樣的方向。”
“那紗兒也只能盡力的讓她了解了。”
他劍眉一蹙,“你不會是真的希望朕跟皇後和好吧?”
“同為女人,我能了解皇後心裏的苦。我并不大方,但還是告訴自己不能太貪心,我擁有的比後宮任何嫔妃都要多了。”
時月紗含情脈脈的看着他。他不懂,此刻能留在他身邊、得到他的恩寵,她自己什麽都不求,只求他能平安順遂,人生中少些風浪。
靳成熙從她的眼眸中看出她對自己的深情,認命而不自私,只希望潛藏在天空中的陰霾,能在她的包容下層層消去,但她小看了人性的醜陋,對皇後,他不到絕情,可在算計下延伸出的關系,就是少了一份真心。
“對了,該去探望母妃了,你跟朕一起去吧。”他不想再在這個話題上打轉。
“可是我這臉……”時月紗摸着微腫的臉頰,她可不希望孫太妃擔心。
“母妃消息靈通,這事也瞞不了她多久。”靳成熙搖頭。
“啊?也是。”
于是,由兩名太監掌燈引路,他們前往孫太妃所住的誠心殿。
不意外的,孫太妃看到時月紗紅腫的半邊臉,立即關切詢問,得知事情的來龍去脈,她雖不舍但也開口贊賞時月紗,“忍一時之氣,保百年之身,紗兒如此處理是對的。”時月紗微笑點頭,靳成熙仍是一臉不以為然,悶悶的喝了口熱茶。
“冤家宜解不宜結,母妃知道有些事做來不易,但不做,永遠不知道有沒有可能。”孫太妃看着兒子,也知道他對夏皇後仍有偏見。
“是,兒臣謹遵母妃教誨。”靳成熙無奈應道。
孫太妃微笑的再看向時月紗,拉着她的手,“明兒個也帶慧心去看看皇後,教孩子要善良,別記恨、別記較,這個皇宮本來就該是一個家,咱們這一代很難平和了,但總是希望下一代能有新局面。”
“紗兒明白的。”
“還有,母妃打算在年節時南下到皇廟持齋三個月,替皇上祈福,也為楚穆王朝祈福,因為離宮有一段時間,所以我在早上已去見過夏太後,知會一聲了。”
靳成熙看着母親,“辛苦母妃了。”
“哪裏,如果能讓王朝內外早日太平,就是要母妃持齋三年、十年,母妃也願意。”時月紗心思玲珑,聽得出來孫太妃心裏的憂心。靳成熙雙眸低斂,卻看不出任何波動。
片刻之後,兩人回到靳成熙的寝宮,剛沐浴完,秦公公即來禀報說齊聿有事請奏,時月紗連忙替靳成熙更衣,再套上外袍。
“你先睡吧。”他溫柔的在她額頭印上一吻。
“嗯。”她點頭,但心裏好不舍,身為九五之尊,連想早點睡個覺都難。看着他快步離去的忙碌身影,她好希望自己能替他做得更多些,讓他能稍喘口氣,好好睡個覺……
側廳內,靳成熙在聽完齊聿的報告後,神情嚴肅,“夏柏松回來了?”
“是,大概會在年前抵達。就探子回報,他的車隊有好幾輛馬車,載運的大都是他的私人物品,這一次回來就此長住鎮國公府,不再回南方了。”
“讓夏家人小心翼翼留在南方悉心培養的帝位接班人,如今回來了,絕對會有所動作,派人好好盯着。”
“是”齊聿先行退下,靳成熙獨自望着窗外的茫茫雪花。這麽快嗎?寧靜的日子就要結束了……
第二日,午膳過後,時月紗就親自帶慧心到太醫院,請太醫拿了一帖安神補身的藥材,還親自到禦膳房去下廚,不一會兒,就見一大一小拿着大小勺子,在溫暖爐火上輕輕攪動鍋裏的藥材,再放下雞肉耐心熬湯。
時間緩慢流逝,小慧心聞着冒出的陣陣香氣,忍不住猛吞口水,“好香喔?”時月紗看煮的量不少,又見她一臉饞樣,莞爾一笑,便先盛了一碗給她吃,又再舀了一盅,請來秦公公端去給靳成熙喝。
這一再延遲,都夜暮低垂了,她才匆匆備了一個小鍋,由宮女端着香味四溢的補湯,她則牽着小慧心,往夏皇後所住的淮秋宮走去。
這時間剛巧也是掌燈時分,就見宮女們匆匆行進在宮闱內苑間點亮宮燈,寝宮內,夏都芳冷着一張臉獨坐窗前,望着一陣又一陣飄落的雪花。
這是入冬來她最常做的事,就這麽坐着從白天直到黑夜降臨,又到燈火通明。
只是,寝卧裏明明有暖炕、火爐,她卻總覺得置身其中仍比在外頭吹着風雪還要冷。是因為心冷吧?她的胸口隐隐悶痛着,這一生她都只能這樣過了嗎?
這算什麽後宮之首?好可笑!
驀地,宮女進來通報,“禀皇後娘娘,蘭貴妃帶着慧心公主求見,說是親自熬煮一鍋補身藥湯,送來給皇後娘娘。”
夏都芳仍看着窗外,也沒有響應,一直到宮女誤以為她不想見她們而要退出去時,她才緩緩開口,“讓她們進來。”
雖然來的不是她心裏想見的靳成熙,但至少也有機會讓她見到他,如果她将這兩人留下來……不一會兒,時月紗等一行人走進來,一名宮女将手上一鍋補湯擺到桌上後,福了福身即退到一旁。
夏都芳端坐在貴妃椅上,兩名宮女在她身後替她捶背,時月紗與慧心公主一起屈膝行禮,“皇後吉祥。”
見皇後仍是面無表情,時月紗又開口,“這是妹妹跟慧心公主特別為皇後娘娘熬煮的補湯,也藉此表達我們的歉意。”
“費心了。”夏都芳淡漠的看着兩人,“坐吧。”
一大一小不自在的坐下,宮女們全退到一旁站立,四氣靜悄悄的,氣氛極為尴尬。
“皇後,不要趁熱喝嗎?”時月紗露出笑容,試着打破這沉悶的氣氛。
“本宮現在不想喝,”夏都芳側轉過臉,端詳着時月紗的臉龐,“好在本宮那一掌沒刮傷你這張粉嫩的小臉蛋,不然,皇上肯定不會善了。”
“不會的,皇上明理,了解了事情發生始末,知道是妹妹跟公主有錯在先,不會對皇後多所責備的。”時月紗連忙替靳成熙說話。
“是啊,多謝妹妹金口,”夏都芳突然勾着唇笑了,這笑容還很熱絡,讓時月紗有些無措,一直安靜在旁的小慧心更是忐忑地去握住她的手。
夏都芳起身走到兩人面前,“你們既然來了,就在這裏用晚膳吧,本宮也叫人去請如嫔過來,這後宮裏,大家少有來往,實在生疏了,妹妹說是不是?”她注視着時月紗問。
“呃……是啊。”時月紗莫名的頭皮發麻,但不忘回握小慧心的手,安撫她的不安。
“對了,再請皇上一起來吧,相信妹妹一定請得動他,是不是?”夏皇後笑得如沐春風,但時月紗卻是一臉為難,“可是近日皇上國事繁忙,怕是不會來。”
“再忙也要吃東西,還是妹妹不願意,所以連問都還沒問,就如此篤定皇上不會來?”見夏皇後臉上的笑容益發燦爛,時月紗不由自主吞咽了一口口水,“妹妹沒有不願意,那妹妹去問看看。”
“不用了,本宮找個宮女代你去禦書房傳個話就好,就說你跟慧心公主在這裏用膳,希望皇上也能一起過來。”
語畢,夏都芳也不待她表示意見,就交代宮女前去傳話,還派人去張羅晚膳、前往如嫔的寝宮,要如嫔帶着兩歲的慧慈公主過來。
反正今天的晚膳,不管來的人是甘願抑或不甘願,她是皇後,是後宮之首啊,憑什麽只有她一人過得這麽凄涼又孤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