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搖曳的燭火下,秦公公攝手攝腳的送了晚膳進來給靳成熙,卻見靳成熙竟然與屍共眠。
他吓了一跳,心裏實在擔心皇上不會是瘋了吧?小心的再靠近床鋪一點點,探頭偷看躺在皇上身邊的時月紗。
咦?她看來真的美極了,即使褪去了華美的袍服,身上僅有素淨的中衣,臉上也不見脂粉,但也因此更見天生麗質。一雙阖上的眸子睫毛濃密,再加上白嫩無瑕的雪肌,以及像抹了胭脂的粉嫩菱唇,怎麽看都不像個死人啊,難怪皇上也錯亂了。
只可借,有這種得天獨厚的美,還是難逃紅顏薄命。
他搖搖頭,将晚膳放在桌上,再靜靜的步出寝宮。
接下來的日子,宮裏內外的人其實都不清楚蘭貴妃究竟是生還是死,因為靳成熙仍天天往永晴宮去,也差人備了湯藥頻頻往她那裏送,還有三餐也不忘,一切就跟時月紗在時一樣的正常。
他更是夜夜在那裏度過,只是進出的人與伺侯的人都被嚴禁對外發言,連夏太後和夏皇後等人要進去探望,他也以時月紗需要休息養病為由拒絕了。
但是——
“皇上怎麽可以将貶為庶人的蘭貴妃又迎回來?”夏太後曾如此質問他。
“她巧遇朕後救駕有功,功過相抵,自然能恢複貴妃身份回宮來。”靳成熙答得簡單。
“不過是一介弱女子,哪來的功夫能救皇上?”夏都芳也接口問。
“皇後是在質疑朕說謊喽?”他冷眼看向她。
“臣妾不敢。”
“皇上聰明,只可惜遇上摯愛女子,總是感情用事了些。”夏太後又道。
“夠了,朕累了,恕不送。”他直接看着寝宮門口,下起逐客令。
“哀家真的不能去探望蘭貴妃嗎?”夏太後還是不死心。
靳成熙的答案就是陰鹫的瞠視,迫得她不得不跟着侄女夏皇後一起離開。
不過,幾天後,在聽聞被關在牢中的勇毅侯竟得以進到永晴宮去見女兒一面,又被帶回勇毅侯府內見了勇毅侯夫人後,得知這消息的夏皇後立即出宮去了一趟勇毅侯府,表面上說是去關切,可其實是想去确定蘭貴妃究竟是生是死。
“皇後,紗兒還活着,侯爺說了,她只是生病了。”聽說,那時勇毅侯夫人是如此回答。
除此之外,還有很多的“聽說”,但勇毅侯府一切如常,沒有多一分的哀恸氣氛。
皇宮內氛圍仍然沉重,靳成熙常常陷入自己的思緒中,也總是繃着一張俊顏,奏折已堆積如山,他卻僅批閱一兩份就又前往永晴宮,一待又是一日夜。
“你瞧,這一桌的佳肴,有川燙音魚,老豆腐嫩雞、芹菜鴨條、小蝦煨黃瓜,再加上清粥佐配。記得嗎?這是你常為朕備的夜宵,你起來,跟朕一起吃吧。
“紗兒,你還睡不夠嗎?朕好想念你的巧手,那是蘭兒在夢裏教會你的,在朕身上規律按着,再順着身體筋絡揉壓,從上而下,總能消除朕身體的疲憊……”當然,躺在床上的時月紗是毫無反應的。
在他人眼中,她根本沒了呼吸,是永遠的長眠了,可是靳成熙卻像瘋了一般,總是抱着她、跟她說話。
“紗兒,你不是希望朕在忙着國事之餘,能給你一丁點的時間相伴,在院子裏賞花賞月,你就滿足了?瞧,朕現在陪你了,這花園裏的花開得多美。”他溫柔的抱着她,一起躺卧在過去他專人替她制作的精美躺椅上,笑看在燦爛陽光下迎風搖曳的百花。
這些瘋狂行徑看在宮中上下的眼中,自是荒誕不經,于是,皇上因痛失蘭貴妃而精神異常的流言也開始傳開。
在靳成麟的允許下,慕容淼淼也是天天進宮,看到靳成熙這些失常舉止,她是愈看愈火大,口氣也一日比一日差。
就在這一日,瞧他又坐在床榻前,誰也不理的就看着時月紗,笑談着過去兩人相處的點滴,她終于受不了,氣得口不擇言了……
“皇上!你這樣下去不行,人死了就該入土為安,你擁屍——”
靳成熙黑陣立即射出兩道冷峻寒汜,“閉嘴!你看過哪個人沒人了呼吸,還能像紗兒一樣,像是熟睡的模樣?”
她忍不住想翻白眼,“是,她是沒有像屍體的樣子,但她也沒呼吸了。”
聞言,一陣椎心刺骨的痛楚再度湧上心坎,但靳成熙很快的深吸口氣壓下來。
“朕警告你,你再說紗兒死了,我會收回答應皇弟、讓你得以自由進出皇宮的命令!”
那又如何?慕容淼淼咬咬牙,死死的瞪着他,不過再看向被靜靜放置在床榻上的時月紗時,瞧她的容顏,看來還真的像只是睡着了。
此刻,侍衛突然走了進來,“禀皇上,恭親王來了。”
靳成麟走進來,看到皇兄雖然臉色憔悴,但一雙黑眸卻在冒火,再見到還在床上平躺的時月紗,他神情複雜,最後看向慕容淼淼時,眼神已見指責之意。慕容淼淼有些心虛的立刻将臉別開。
靳成麟沉沉吸了口長氣,目光又回到皇兄身上。皇兄這陣子過得太慘了。
胡碴未修剪、眼眶深陷,再加上吃不好、睡不好,人消瘦了不少,氣色更是灰敗,雖然容貌仍俊逸過人,但整個神态就是令人看到都要鼻酸起來。
“皇兄……”
“不要說了,把你的女人帶走就好。”靳成熙也知道他想說什麽。
“我可以不說,但皇兄至少要振作起來,還有……”靳成麟恨恨的瞪向偷偷将目光移向他的慕容淼淼。
一發現他瞪着她,慕容淼淼立即又低下頭。
“勇毅侯的探子前來找我,說是奉了牢裏的勇毅侯之命,向我禀告一件重要消息……”靳成麟這一說,總算讓靳成熙将目光正視在他身上。
“我剛才說的這件事很重要,皇兄一定要聽進去,不然靳氏的楚穆王朝會垮的。”
這一席話雖然是對皇兄說的,但靳成麟的視線卻不由自主地落在又偷偷瞄過來的慕容淼淼身上,可這一次,她沒移開臉,而是勇敢的瞪回去。
“還有另外一件事,皇弟一定要先說”
慕容淼淼猛地瞪大眼,慌慌張張的沖向前,一把拉住他的手,“還不能說!”
靳成麟咬牙低吼,“還不說嗎?大家都覺得皇兄精神失常,無法接受蘭貴妃的離世,朝中動蕩了,就連鎮國公也快馬返回皇城,你認為他想做什麽?”
她瑟縮了下,“不行啦,還不可以,那會換我先死的。”
“那也是你我該承擔的!但是,我不能再眼睜睜看着皇兄這麽過日子了。”他一開始對她說得兇狠,但到後來只是嘆了一聲,給了她一個要她安心的眼神。
她咬着下唇,害怕的看着他——這代表什麽?他會替她承擔一切?皇上會不會氣到殺了他?
靳成熙來回看着兩人的眼神交流,立刻察覺有事情不對,尤其慕容淼森還一副大事不妙、很想逃跑的樣子,還有那一些對話也很奇怪,“你們到底隐瞞了朕什麽”
“這事有點複雜,但皇弟要皇兄的一句話,你絕不會殺了淼淼。”靳成麟看着他要求道。
他蹙眉,“朕怎麽會無緣無故殺她?”
“總之這件事茲事體大,所以皇兄要先保證,皇弟才能說。”
“事關紗兒,是吧?”靳成熙敏銳的猜測道,并冷冷地看向她。
慕容淼淼連忙躲到靳成麟的身後,躲開靳成熙陰鸷冒火的黑眸。不然能怎麽辦呢?誰教她這陣子罵他罵得很順口耶,現在可是像老鼠見到貓了。
“好,朕答應。”
“君無戲言。”
靳成麟于是将“某件事”一五一十的娓娓道來,就見靳成熙黑眸中逐漸凝聚風暴,到最後,他惱怒的用力捶桌,瞪向慕容淼淼。
“該死的你!”
她吓得倒跳兩步,又緊緊的貼靠在靳成麟懷中,“救命……”
靳成麟神色凝重的看着兄長,“皇兄答應過皇弟了。”靳成熙咬咬牙,仍怒視着慕容淼淼,她只能吓得拚命的吞口水。
“皇兄現在要找的人應該不是淼淼才對,就算這一切确實是由她起的頭。”慕容淼淼急忙點頭附和。她這個“罪魁禍首”應該可以全身而退……吧?
靳成熙仍狂怒的瞠視着她,“待事情一了,朕再跟你算賬!”
嗚嗚~哪有這樣的?她恨恨地瞪着洩密者靳成麟,低聲怒道:“待事情一了,我再跟你算賬!”
看着皇兄近日空洞木然的眼眸終于有了精湛光芒,靳成麟放心了,他的目光再度落到床上的時月紗身上,眼裏除了佩服,還是佩服?鎮國公府內,有幾個人的眼中都閃動着野心,包括不理皇上命令徑自返回皇城的鎮國公,以及夏太後,還有幾名傾向夏家一派的朝臣。
“這是咱們謀反的好時機,一個精神失常、萎靡不振的皇帝,要百姓怎麽支持呢?”鎮國公笑得阖不攏嘴。
“時機點呢?”有一名朝臣問。
“不遠了,太後壽宴将至,禮司部已在緊鑼密鼓的籌備,還設了皇家宴,屆時所有皇親國戚、重臣大将都會進宮道賀,我們就在那時候将一切布局妥當,逼靳成熙退位。”鎮國公早有腹案。
夏太後頻頻點頭,但神情又是一變,“可是,還遲遲沒有柏松的消息啊!你說前陣子皇上那兒傳出來刺客墜崖身亡一事,那人真的不是柏松?”
她還是在乎的,她視侄兒為親生兒子的替身,侄兒若能坐上皇位,就如同她的皇兒坐上皇位。
“太後放心,柏松是多麽優秀,怎麽可能那麽容易就被追捕到、還落崖?皇上那麽說只是想掩飾他始終找不到刺客的挫敗,不想讓衆人覺得他窩囊罷了。”
“但柏松确實至今沒有音訊……”
“放心,那孩子不露面一定有他的理由,太後對他要有信心,而且我的人也還在找,不會放棄的。總之,我們不是說好了,機會是不等人的,推翻靳成熙後,由我先登帝位,等找到了柏松,我再讓位,再怎麽說,他可是我的兒啊,我豈會不顧他?”鎮國公出言安撫。
夏太後想了想,笑道:“也是,那好,就這麽辦了。”夏太後與幾名朝臣紛紛離去後,鎮國公笑着走到書房後方的一間密室。
真是天助他也,雖然他不清楚兒子為何突然失蹤,但一開始,他就打算由他這個老子先登帝位,畢竟他在朝中可是備受推崇,過去連靳成熙也得對他敬上幾分,論做皇帝的資格,他當仁不讓。
他眼睛發亮的看着密室內牆壁上彩繪的九爪金龍,金光閃閃,還有他秘密派人打造的龍椅,裁制的龍袍、以及成堆的翡翠瑪瑙、黃金玉器……快了!他穿上龍袍坐上皇位,當帝王的日子就快到了!
接下來一連幾日,靳成熙沒再上朝,鎮國公得到的消息是皇上天天都守着蘭貴妃,于是他更加明目張膽的準備策反,要多名傾向夏家的朝臣簽署名冊,擁他繼任帝位。
這件事,唯一被撇除在外的就是皇後夏都芳,被孤立的她雖然知道父親回來了,但她也無心去見他,倒是好幾度想見靳成熙,卻都被拒見。
她不由得苦笑,“時月紗跟卓蘭一樣,人死了,還将本宮一軍,本宮還是得不到皇上的一點點關愛……”
沒多久,夏太後的壽宴熱熱鬧鬧的展開了,靳成熙也前來祝壽,只是他看來仍憔悴不已,這讓夏太後更相信蘭貴妃是死了,不然他該是神辨飛揚。
參與筵席的朝臣及皇親國戚一一到場,在衆人恭祝太後壽誕後,夏都芳不想見靳成熙那為別的女人魂不守舍的頹廢樣,先行離去了。
沒想到她前腳一走,鎮國公就在衆人的目光下現身。
靳成熙看着他,雖然早就知道他回皇城了,但自己佯裝不知,此時更拿起酒杯看着他,“鎮國公,你怎麽在這裏?”
“啓禀皇上,今兒個是太後壽誕,臣說來是她的親哥哥,特地回來祝壽的。”鎮國公笑得虛僞,靳成熙也只是點點頭。
“還有另一個原因是,太後一連寫了數封信送至西南,指皇上因蘭貴妃之事再也無心于國事,日益疏遠朝政,基于不能眼睜睜看着政事繼續荒蕪、波及百姓民生,臣不得已受多名朝臣擁戴,請求登基,好讓楚穆江山再續傳下去。”
話語一歇,外頭突然起了一陣騷動,近百名帶刀侍衛沖了進來,團團包圍住筵席上所有人。
靳成熙眼神一凜。
鎮國公冷冷一笑,“夏家一門忠烈,早置個人生死榮辱于不顧,只想着百姓,今日一事,就由未來的史書去公斷,但現在懇請皇上交出玉重,好讓臣能為楚穆效力。”
多名與夏家結竟營私的朝臣也紛紛起身拱手,“請皇上退位。”
靳成熙冷冷的掃視這些人一眼,再定視着夏太後,說道:“太後,鎮國公在謀反呢。”
夏太後心裏有譜,氣定神閑的回道:“這實為萬不得已,國家百姓為先,皇上心靈既已受創,自是不再适任一國之君。夏家絕非有所圖謀,一旦鎮國公登上帝位,也會請太醫好好醫治皇上的。”
靳成熙搖搖頭,忽然勾起嘴角,大笑起來,“哈哈哈,心機深沉又詭計多端的夏家人,真的是什麽話都敢說,但事情真能如你們所願?”
宮廷外,樹影幢幢,天空霎時風雲變色,暴雨滂沱落下。
夏太後跟鎮國公對視一眼,心中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好!很好!夏家逼宮退位,要朕傳位給鎮國公!”靳成熙一揚手,立即有人向宮外報訊,宮外驀地一陣騷動。但不只是如此,在筵席上的近百名侍衛中,圍繞在靳成熙身邊的侍衛動作一致,突地锵锵锵抽出腰上的刀,迅速架在與自己并肩站着的侍衛脖頸上,被刀抵着的侍衛們吓得臉色一白,怔怔的瞪着靳成熙。
宮門外,火速而來的是靳成麟的近百名親兵,但在他闊步走進來後,衆人先是見到齊聿,接着赫然是應該仍被關在地牢的勇毅侯!
瞬間,鎮國公呆了,但也明白了,那些突然變節的持刀侍衛,原本就是勇毅侯的手下,但他們早已為他所用,難道勇毅侯身在地牢,還能持續與這些忠心手下聯系,慫恿他們改而效忠靳成熙——情勢頓時逆轉,其他想逼宮的朝臣們已是吓得顫抖,侍從、宮女、太監則是噤若寒蟬,動也不敢動。
夏太後臉色發白,勉強幹笑道:“哈哈哈,這只是一場戲,因為哀家說壽宴只有吃吃喝喝沒啥意思。鎮國公,你這場戲也安排得太驚悚,瞧,皇上都當真了。”鎮國公愣了一下,馬上反應回來,也跟着幹笑,“是,是,大家放下刀子,這只是好玩嘛。”
“好玩?!”靳成熙笑容變得森冷,“動搖國本的陰謀叫好玩?”鎮國公吞咽了口口水,說不出任何駁斥之言。
“皇上……”夏太後腦中一片空白,心已涼了。
靳成熙冷笑,“自作孽不可活,來人啊,将太後帶回宮中幽禁,留下鎮國公,其他朝臣及皇親國戚全拉至地牢,等候發落。”
“是。”侍衛們奔進來,一一拉起那些幾乎癱軟的朝臣。
鎮國公臉色發吉。他不明白自己為何獨獨被留下?靳成熙命所有侍從、宮女連勇毅侯都退下了,卻獨留他跟恭親王。“你、你想做什麽?大勢已去,鎮國公自然會害怕,他只是個老頭子也不會武功,只有待宰的分。
但下一秒一“把藥拿出來!”靳成熙恨恨的道。
“什麽藥?噢……”
靳成熙狠狠的揍了鎮國公老臉一拳,現在的他不是皇上,只是個深愛時月紗的男人。他咬牙怒吼,“藥,該死的藥!要讓紗兒複活的藥!鎮國公一臉驚惶,“沒有藥啊,她都死了,哪能複活?”
“她沒死!”靳成熙又狠狠揍了他好幾下。
鎮國公痛苦的抱肚倒在地上,嘴角流下鮮血,嗚咽道:“臣真的聽不懂……”靳成熙雙眸暴睜,沖上前去一打再打,又狠狠的踹了好幾腳,但他始終沒有朝鎮國公擊出掌風,就怕他将心中強忍的怒火發洩出來,力逾萬鈞的掌勢會将人一掌擊斃,屆時他就拿不到藥了。
靳成麟在一旁看着皇兄失控的行為,沒有出手阻止。那該死的老家夥早就該被痛毆一頓了。
但此時,慕容淼淼突然跑了進來,“時姐姐醒了!”
靳成熙揚高的拳頭陡地一頓,飛快的擡頭瞪她,“你說什麽?!”
她笑開了嘴,“我說時姐姐醒了,皇上快去看她吧,她也好想見你,只是躺得太久——”
眼前黑影一晃,她再定睛一看,靳成熙早就不見了!
靳成麟則蹲下身來,看着鼻音臉腫的鎮國公,搖搖頭,“帝王?現在你去當豬圈裏的豬王比較恰當。”鎮國公已經痛到無法響應了。
靳成麟派人将他也拉到牢裏去,擁着慕容淼淼道:“現在我們可不能去永晴宮了。”
“當然,一想到他們終于能在一起,我就想哭了……”
“是啊,總算苦盡甘來。”他也替皇兄感到欣慰,只不過,他可沒忘記他們對皇兄撒了點“小謊”。
“我們回到月犁氏去看看吧,我的一些兵還在那裏呢。”
慕容淼淼慧黠一笑,“是三十六計,走為上策嗎?”
永晴宮內,所有的宮女、奴仆,包括秦公公都站在寝宮門外,在看到靳成熙飛也似的跑進去時,衆人想笑又感動得想掉淚,至于蘭貴妃怎能起死回生的事,慕容公主已經跟他們解釋過了,還要宮女們替蘭貴妃洗個花瓣澡,替她更衣梳妝呢。雖然這些事她們平日都有做,但公主交代了,今天一定要更美。
這時候,靳成熙的确看到一個美若天仙的時月紗,因為太美了,他不知道她究竟是仙女,還是他可以擁抱的凡人?
但時月紗的反應給了他答案。她的眼淚奪眶而出,飛奔上前用力的抱住他,他亦緊緊地回抱她,內心激蕩,一顆心甚至因太過激動而痛了起來。
是熱的!她有溫度,她是活的!他也跟着落淚了。
兩人就這麽緊緊的抱了好久、好久,片刻之後,他才放開她,但一雙黑眸目光灼熱,專注的凝睇她美麗的容顏,“朕好想你啊……”他沙啞的聲音裏有着太濃的思念。
時月紗哽咽點頭,“紗兒也是,而你……變得好憔悴啊。”她好心疼的撫摸他消瘦的俊顏。
他搖搖頭,“沒關系,朕不在乎,你活了,這才是最重要的。”
“對不起,紗兒讓成熙難過了,可是……”
“噓!”他以指覆上她的唇,低下頭溫柔地攫取她誘人的唇瓣,知道她将會有很長的故事要告訴他,但現在,他只想吻她,只想将這段日子以來的深情與痛楚都傾注在這個吻上,太久了,他等得太久了!
他恣意的吻着她,愈吻愈激狂,然後将她一把抱起放到床上,繼續以一個又一個的熱吻傾訴着他有多麽深愛她、多麽想念她。
她身上的衣物一件件落下,直至兩人裸裎相見,他以唇慢慢愛撫并重新熟悉她白皙誘人的美麗胴體,一切動作都很溫柔又緩慢。煎熬的日子太長了,他需要慢慢感受、慢慢回味,然後,讓情/yu帶着他們經由激狂的纏綿确認彼此的存在,纏綿再纏綿……
激情過後,兩人仍相依相偎,時月紗開始說起她詐死的來龍去脈——在她被他棄置在夏宮生活時,她對他是有怨慰的,但又從慕容淼淼那裏得知他的心态,了解他誤解她心儀靳成麟,日子也過得魂不守舍後,她就不忍而釋懷了。
接着又得知慕容淼淼手上有一種來自月犁氏的“神藥”,賣藥人神秘不多見,而且藥也都是成雙賣,一顆會讓人如死了般沒有呼吸,但其實只是睡着了,另一顆化水喝下後,人便能醒來。
這藥是慕容三武差人重金買來的,他想的是一旦戰争時,月犁氏王城若被楚穆的精兵攻陷,他就吃下第一顆藥詐死,另一顆解藥則交由親信保管,伺機讓他再複活。
沒想到,靳成麟按兵不動,迫得慕容三武不得不帶兵處處放狼煙挑釁,這藥就一直被放在大帳內給忘了,直到慕容三武不在人世,趁這次進到中原,慕容淼淼便将它帶出來了。
“淼淼會提到這藥,是因為她看不過去,才要我詐死讓你後悔的,等你說你愛我了,她再讓我複活,但我卻另生一計,決定以自己當餌,将夏家勢力一次全數瓦解。”
“所以……”靳成熙大概猜出她的計策了。
她點點頭,“不過這件事需要很多人幫忙,還有你也必須是深愛着我的,不然無法成功。”她娓娓道來,為何留遺言需要他陪伴她三日再返京,因為這三日,足以讓他感受到她的氣色、膚況一如常人,不似死人,對她放不下。等再回皇宮,慕容淼淼便會時時入宮,與靳成麟一起保護她。
而靳成熙因不相信她死了,日日伴屍,身形憔悴,這也讓夏家人見獵心喜,準備策反。
“只是,你真的心情太低落,影響了國事,再加上我爹從探子那裏得知夏家已經在策反,于是不得不先通知恭親王……這些事,我得承認是我醒來後淼淼才告知我的。”
她伸手輕撫他的臉,“因為我爹的輸誠,恭親王亦将我的事跟我爹說了,我爹才建議恭親王,為了讓你能振作,說出一半的事實,再謊稱是鎮國公派人給我吞了第一顆神藥,至于第二顆解藥,則在鎮國公手上,以此逼得你一定要積極去處理鎮國公的事。”
靳成熙搖搖頭,只覺好氣又好笑。這些人真是絞盡心思啊,但始作俑者是他深愛的女人,還為他解決了心中大患,也真難為她了。
“你生氣了嗎?”時月紗擔心的問。
他親了她的額頭一下,“不,不氣,我知道你也在冒險,如果我不夠愛你,這一切都無法成立。”
“那是因為我太了解你,也對我們的愛情有自信,從卓蘭到我,你一旦愛一個人就是那麽全心全意,不到最後,你是不會放棄的。”見她含情脈脈的看着他,他深吸口氣,再度将她擁入懷裏。她是這麽的懂他,而他何德何能,如此幸運能擁有這樣的女人……幾日後,靳成熙召集朝臣們,由秦公公将宮變一事仔細詳述,再宣他禦旨!
“夏太後、鎮國公等人觊觎皇權,妄奪帝位,皇上念夏太後年長,終生軟禁于百霞宮,鎮國公關入地牢,永不釋放,其他相關朝臣發配邊疆充軍。勇毅侯平定宮變有功,恢複封號,重掌兵權,望諸位朝臣日後各司其職。同為朝廷效力……”
于是,如此驚天動地的謀反就此落幕,但也不算真正的落幕——夏都芳怎麽也不敢相信,她的父親和姑姑竟然瞞着她進行謀反大業,準備對付她的丈夫。所以一開始,她就注定要被犧牲?!她無法接受這件事實,直奔巨霞宮見夏太後。
“太後沒有什麽話要跟本宮說嗎?”
夏太後明白自己只能老死在這個宮裏,心早死了,她冷笑看着侄女,“你從如到尾就只是我跟你爹的棋子,偏偏你不争氣,無法得到皇上的恩寵,害我們想從你那裏得到一點幫助都難,不得不丢掉你這顆棋”夏都芳怒極攻心,一伸手竟劈劈啪啪的朝姑姑掴了一連好幾記火辣辣的巴掌。夏太後鬓亂釵搖,嘴角嘗到了血絲,臉頰也頓時紅腫不堪,看來好不狼狽。
“我恨你!”夏都芳眼睛湧現淚水。她的一生全被這些人毀了!
“哈哈哈……”夏太後突然大笑,笑中帶着淚。她又何嘗不恨?她還沒有為兒子報仇啊!
夏都芳悲憤地瞪着像個瘋子似的夏太後,咬咬牙轉身走出宮後就往地牢去,因為是皇後,侍衛也不得不讓她進去。
她走了進去,看到一間牢房裏坐着發呆又喃喃自語的睿親王,再往後面走,就見到她的父親。
一見到他,她氣炸了,怒道:“意圖謀反,要坐帝位,那不是為了哥哥嗎?他都失蹤了爹還不死心,竟要自己稱帝?!那我呢?我是你女兒,是靳成熙的皇後啊,爹有沒有想到女兒日後的處境力”
被關在地牢裏,鎮國公早已一肚子火,他雙手緊抓着鐵杆,額上音筋暴露的瞪着她,“你那算是什麽皇後?靳成熙本不在乎你,你的心還向着他,夏家可是一開始就有稱帝之心。”
夏都芳冷冷瞪着歇斯底理說着謀反大計的父親,眼中淚水一滴一滴滾落而下,驀地,她一側身,一把抽出獄卒腰上的劍,回身就刺進父親的胸口鎮國公難以置信的瞠視着她,“你、你這個逆……女……”他跌坐地上,胸口的血染紅了衣裳,“呼……痛……痛死我了……你……該死的……竟然弑父……”他痛苦喘息,恨恨的瞪着她。
夏都芳哭了,也凄涼的笑了,“你又何嘗像個父親?”
看着父親在自己眼前斷了氣,面無表情的她徐徐轉身,一步一步離開冰冷的牢房。
兩名随侍宮女不知該怎麽辦,只能趕忙跟上前去,獄卒也趕緊去通報鎮國公死亡的事。
回到宮中,夏都芳就要兩名宮女退出去,自枕下拿出一條白绫,無聲地結束了自己可悲又可憐的人生……
尾聲
夏家曾是楚穆王朝當紅的炸子雞,多少人上門只求能攀親搭責,如今一家人下場凄涼,宮外的鎮國公府已是門可羅雀,鮮見人煙。
夏皇後、鎮國公身亡,夏太後變得瘋癫,夏柏松這國舅爺失蹤已久,自此夏氏一派的權力正式在楚穆王朝消失瓦解。
一個月後,孫太妃帶着慧心公主回宮了。
聽到宮裏經歷那麽多的風風雨雨,孫太妃只慶幸時月紗與靳成熙一切平安,更為他們的愛情感動得頻頻拭淚。
時月紗只是緊緊的擁抱女兒,她想死女兒了。
至于靳成麟跟慕容淼淼,則不告而別的前往月犁氏,但時月紗已跟靳成熙說好了,一旦他們回到楚穆,她就會收慕容淼淼為義妹,讓她有個體面的身份可以嫁給靳成麟,成為王妃,如此一來,勇毅侯夫婦也就成了慕容淼淼的義父、義母,她也算是将爹娘還給慕容淼淼了。
還有李鳳玉跟夏柏松,時月紗一直沒有他們的消息,但她相信,他們一定是在某一個地方隐姓埋名,好好的生活着。
自此,靳成熙正式執掌朝廷大權,在他的治理之下,楚穆王朝益發強盛,威德遍布四海。
時光流逝,時間來到翌年的八月。
卓蘭從前的寝宮內,陽光暖暖,結實累累的葛蟗再度遍布于雕花牆上,時月紗就站在花牆前。她已懷有八個月的身孕,但看在一旁的靳成熙眼中,也是最美的孕婦。
秦公公則忙着上前一一采摘果實,還有一些晚開的小花也一并摘下。
靳成熙笑看着她,“你可知道蘭兒給朕以葛蟗果實入藥,除了補五髒六腑益氣外,還另有含意?”
時月紗笑笑的點頭,“當然,《楚辭》中,〈九嘆、憂苦〉篇章中雲:“葛蟗藥于桂樹兮。”就是指香木桂樹遭葛蟗攀爬蔓延遮蔽,見不了光,意喻小人居顯位,就像當年的皇上與三大首輔大臣對立的處境一樣。”
他面露笑意的颔首。
“但葛蟗雖被視為惡木,根及果實卻能都入藥,還有強身益氣之效,這就像是一種磨煉,說明再多的苦與辱,只要咬牙吞下,就能讓自己變得更強更好,得以等待光明的一日到來。”
她說得可順口了,“所以,成熙每喝一次,就能讓自己變得更強更好,這是蘭兒告訴你的呀……呃?”
她突然尴尬一笑。她應該要不知道才對啊,因為這可是他跟卓蘭之間最深也最甜美的小秘密。
“這又是蘭兒入夢告知你的?”他笑笑的看着她。
她用力點點頭。他是怎麽了?這一年來,老是問一些從前他跟卓蘭獨處時才會知道的事。
時月紗不知道,靳成熙可清楚了,剛剛這件事,只是他最後一次的試探。當初只有他跟卓蘭兩人談及這個“秘密”是沒錯,但時月紗能說得一字不差,也太神奇。
他深情的望着她,眼中愛意是那麽深濃,彷佛就要滿溢……
察覺了他情緒的轉變,她突然有一種領悟浮上心頭,他……察覺到她就是蘭兒了嗎?!
“弱水三千,朕只取一瓢飲,過去不能給你的,朕現在給得起了。”
靳成熙沒将話說白,但已心領神會,身邊的可人兒就是他的蘭兒。能再失而複得,是老天爺給他一個機會彌補,他将不必再遺憾,只要用心珍惜眼前的幸福。
“皇上,祭拜蘭貴妃的香燭桌案都備妥了,花也放好了。”秦公公笑眯眯的走過來。
“不用了,以後都不必準備了。”靳成熙笑着搖頭。
秦公公瞪大了眼,一臉不解。
齊聿也蹙起了眉。
時月紗看向靳成熙,卻是笑了。
靳成熙看着她,也跟着笑了。
兩人之間,看來又有一個心照不宣的秘密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