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夜色如墨,李鳳玉帶着夏柏松踉踉跄跄的逃出皇宮後,就要往鎮國公府去。
夏柏松整個人幾乎挂在她身上,微微搖頭,“不……不行……皇上……對夏家……原本就有……設暗妝……我這樣……不能回……夏家。”
她咬着下唇,“那我們能去哪裏?”
他沒有說話,她側過臉一看,才發現他已陷入昏迷。
她心急如焚的朝四周看了看,見在一處街角有一輛馬車停靠着,于是努力的拖着他走過去,将他放入馬車後,随即駕車走人。
“來人啊,有人搶我的馬車!”一名商人打扮的男子從一間店內沖了出來。但李鳳玉駕車的速度更快,她——路狂奔往山上去,直到一間廢棄的廟宇前才停下,将夏柏松扶下馬車,小心翼翼地将他安置到廟內的草堆上。
他胸前早已染了大片血跡,當她拉掉他的蒙面黑巾,看到他那張蒼白至極的臉孔時,心都痛了。她強忍着淚水,拿了手帕輕輕拭去他嘴角與臉上的血。
他似乎清醒了,喘着氣努力的睜大眼睛,“你走,沒關系,不然……會暴露你的身份……你回不去皇宮,會……出事的。”
“我已經回不去了。”她淚眼看着他。
“不會的……”
她搖搖頭,“皇上看我的那一眼,我不知道該怎麽解釋,但那眼神好像帶着某種了解,他已經猜出我是誰了。”夏柏松一臉茫然,“是嗎?靳成熙……竟是如此……敏銳?”
“他一直都是,也有能力當一名仁君。而你,既然不在乎權勢,何必要一再的夜探皇宮、搜查情報,你以為他們完全不知情嗎?”他蹙眉喘着氣,“你是說?”
“他們要引蛇出洞啊。他們早已察覺有人趁夜進出皇宮,我也因此沉潛數夜不敢外出,可你……”
“我去,是自己向太後求來的,她對皇上的恨意……咳咳……你應該明白的。皇上明明失去最心愛的女人,但他看來……太……太冷靜,這讓太後無法釋懷,所以她必須知道……嘔……”他又吐了一口血。
“不要說了,我明白,她想知道皇上失去紗兒後是否會心情低落或無心國事,結果卻事與願違,因此她更恨了,是不是?”
李鳳玉說愈難過,“如此她心态可議啊,你為什麽還要幫着她?”
胸口一陣劇痛襲來,迫得夏柏松不得不拚命吸氣,“我自請進宮,主要是為了見你……”李鳳玉淚眼凝睇着他,難過得說不出話來。
瞬間,他的胸口又起了一陣痙攣似的劇痛,這一次令他幾乎要昏厥過去。他吃力的撐着,虛弱一笑,“我死了,有你陪着,也滿足了。”她淚如雨下,“不行,你不可以死!”
“我活着,但沒有你,一點意義都沒有……”夏柏松悲怆的看着她。
兩人目光膠着,李鳳玉知道他在跟她索取承諾。時月紗不在皇宮了,勇毅侯入獄,只要求她報恩的親爹不曾在乎過她的幸福與安危……夠了,她做的事夠多了,日後,她要把時間留給愛她還有她愛的人。
她笑中含淚的颔首,“好,我陪着你,從此天涯海角陪着你,求求你,一定要活下來……”
這一天,春夏交接之際,天空晴朗,一片碧藍。
不一會兒,一輛馬車從另一邊山徑的岔路過來,車內就坐着慕容淼淼。馬車一路上山,終于來到夏宮,但還有守備森嚴的關卡要過,她得拿出恭親王寫的親筆信函,由夏宮裏的侍衛統領确認信函內容為真後,馬車才能在他的帶領下進入夏宮。接着,在兩名宮女的帶領下,慕容淼淼終于見到自己……不是,是時月紗。
她正靠在亭臺裏的躺椅上,雖然不是病恹恹,而是仰望着天,但一臉的傷感及失落,可以想見心情肯定很差,還有她身後的四名宮女……這是在監視她嗎?
慕容淼淼快步走過去,“天啊,你怎麽瘦了這麽多?”她邊說邊将那些閑雜人等都趕走,但幾個宮女哪識得她,還是在夏宮侍衛統領點頭下,這才行禮退下。
終于沒人了,慕容淼淼笑得好開心。
時月紗看到她時是愣住的,還以為自己在作夢,她急急的起身,道:“怎麽會是你我沒在作夢吧?”
慕容淼淼笑眯眯的拉着她坐下,緊緊地握住她的手,“真的是我,我知道了你的事,就求恭親王讓我來,他始終無法理解我們怎麽會那麽投緣,但是我一直求,求不過就威脅他,再也不讓他親我”
她粉臉倏地一紅,“哎呀,瞧我說了什麽了?”她扭捏起來,但臉上的幸福是遮不住的。
“沒關系,你應該得到幸福,我很開心。恭親王答應了你,那代表他愛你、在乎你,你看來也很幸福。”時月紗口氣裏有慶幸、有羨慕,也有說不出來的難過。但她不是難過慕容淼淼擁有幸福,而是感慨曾經握在自己手裏的幸福,怎麽才沒多久就煙消雲散?
無聲淚水突然占據了視線,讓她幾乎看不清慕容淼淼了。
慕容淼淼見她淚眼婆娑、神情凄苦,忍不住開罵,“哼!靳成熙真是笨蛋,你那麽愛他,就連死了魂魄都還上了我的身去接近他——”
“淼淼!”時月紗急忙打斷她的話,再忐忑的看了看四周。
慕容淼淼也連忙塢住嘴巴,再小心的四下瞄了瞄,好在沒人。她吐了吐舌頭,“對不起,我只是氣不過。”
“我知道,但這怪不了皇上,我想我也讓他失望了。”說是這麽說,淚水仍在時月紗眼眶裏打轉。
慕容淼淼大眼一瞪,“有什麽好失望?逃婚的是我,又不是你……卓蘭。”
她小小聲的說了最後兩個字,“還有,我爹就算造假八字,我的命格實際與皇上的相克,可如今在你這個身體裏的又不是真正的時月紗,哪有合不合的問題?”
時月紗從躺椅上起身,緩步走到百花齊放的美麗花園,“但這些都說不得,也不能說啊。”慕容淼淼跟在她身後,腳步一停,垮了臉,“也是。”
接下來,時月紗問了玉貴人的事,連慕容淼淼都知道她在這裏,沒理由消息靈通又武藝高強的李鳳玉會不來探望她。
“她死了,前陣子宮裏才替她辦了喪禮,不過啊,那是假的……”見她臉色大變,慕容淼淼連忙将靳成麟告訴她、皇上跟他發現玉貴人身份的來龍去脈告知,還有後續夏柏松也失蹤了,皇上的人也查到夏家人同時私下動員搜尋他,才得知當夜玉貴人救走的蒙面黑衣人就是夏柏松。
“他們終于在一起了。”時月紗替好友高興,将兩人原是一對情人,卻因女方得報恩而斷了情緣的事告知慕容淼淼,心裏更是祈禱夏柏松的傷勢無礙。
兩人又聊了些事後,她還是忍不住的想問:“皇上他……沒有我在身邊,過得好嗎?”這裏的宮女、侍從似乎都被交代了,不能與她有過度的交談,只是沉默做着自己分內的事。
“當然好,宮中哪裏不好?現在鎮國公被派到西南,你爹被關入大牟,聽恭親王說,過去鉗制皇上的三位首輔大臣全沒了,皇上現在是展翅飛翔的鷹,誰也管不了了。”一提到靳成熙,慕容淼淼就義憤填膺,不懂時月紗幹麽替那麽無情的人操心。
“不,還有夏太後,在我看來,夏太後才是夏家人中心機最深沉的,尤其皇上跟她之間還有喪子之仇的誤會,她不可能眼睜睜的看着皇上好過。”
“那也是他的事,你替他擔什麽心?好在我愛上的男人是靳成麟不是他,不然下場大概也跟你一樣慘——呃!”她連忙捂住口,尴尬的道:“對不起,我說話一向太直了。”
時月紗凄涼一笑,“沒關系,我對他也的确有怨,我們之間經歷了那麽多,想不到他對我的愛竟然一點信心也沒有。”
“沒關系,你還有我,我知道被當成禁鸾的滋味,那會讓人發瘋的,但是你放心,我一定會常常來看你的。”慕容淼淼給了承諾。
“謝謝你,公主。”時月紗真的很感動。
“唉!”慕容淼淼突然又大嘆一聲,仔細看着她消瘦的容顏,“真的不知道是你該謝謝我,還是我該謝謝你?我是說啊,如果不是你的靈魂進到我的身體裏,現在當禁锢的不就是我了?”時月紗聽了也只能苦笑,但心裏真的是有如千斤萬斤的沉重。
從這一天開始,慕容淼淼确實常常會過來這裏,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去,時月紗卻是日漸抑郁,結果竟然在一次染上風寒後,一病不起了。
恭親王府內,慕容淼森獨自待在房內,一臉氣呼呼的,一下子躺在床上,一下子又坐在椅七,一下又躺回床上去。
從靳成麟初次在馬車內吻了她後,她的地位就跟從前不一樣了,馬上從婢女升格成“慕容公主”,他還交代府內奴仆對她都得以禮相待,所以,她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還能自由進出,一開始是很快樂,但近日下人們都發現,她不是一臉沮喪就是咳聲嘆氣的,今兒個更是渾身帶着火氣,臭着一張臉。
此刻,靳成麟剛從外頭回來,就聽府中總管說公主回府了,但臉色很難看。
他快步的往房裏走去,就見她坐在桌前,一手撐着頭,皺眉噘着紅唇,心情看來确實很不好。
“怎麽了?最近從夏宮回來,臉色都不好?”
他不問還好,這一問,可讓慕容淼淼一肚子的火都冒上來了。
“時姐姐生病了,而且病得很重,你說皇上都不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皇上真的不在乎她的死活了?”她怒氣沖沖地指着他的鼻子問。
靳成麟啼笑皆非的拉下她的手,“并非如此,就是因為太在乎,所以才不能知道。”她無法理解,仍是一臉氣鼓鼓的,“莫名其妙,我聽不懂!”
“我跟皇兄談過了,他讓她走是不得已的,重點是我的處境很尴尬,即使我誠實的跟皇兄說,我跟時姑娘之間從來就沒有更進一步的接觸,皇兄就是不信。”
說到這裏,靳成麟坐了下來,搖搖頭,“皇兄提及他記得有一次時姑娘找我到皇上寝宮外,聊了許多話,還激動地握住我的手,但那純粹只是因為她想見你,皇兄還說想到你跟她第一次見面就能聊了許多,她甚至哭腫了眼,肯定是在打探我的消息,這些種種都讓皇兄認定了時姑娘就是心儀本王。”
“什麽啊?!”她氣得直跺腳,“你沒解釋清楚嗎?”
“我的事我當然能解釋,但你跟時姑娘之間的确存在着讓人困惑的情形,我的解釋就相對變得薄弱了。”他直勾勾的看着她,總覺得她跟時月紗之間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哪會薄弱?我們就是投緣罷了,命運和老天爺就是讓我們對彼此産生關心,多了相知相惜,就像我跟你,世上那麽多男人,我怎麽就只對你有感覺?這有理由嗎?需要解釋嗎?”
慕容淼淼愈說愈難過。她不懂,在她握有幸福時,卓蘭化身的時月紗又不幸福了,難道她們兩人注定不能同時擁有幸福嗎?
見她眼泛淚光,靳成麟可舍不得了,連忙将她擁在懷裏,“別哭,好,我被你說服了,但是皇兄他有他的心結,只怕不是那麽容易解。”
“什麽心結?”
“他恨自己,痛恨自己不能成為時姑娘所愛,痛恨自己只是她不得不的選擇,所以,他打算讓時姑娘在夏居住到風頭過了再出來,希望我到時能真心接受她。”慕容淼淼倏地瞪大了眼,“他瘋了!”
“對,皇兄瘋了,瘋到沒有理智,卻也愛時姑娘愛慘了,竟然希望我也能好好愛她。”靳成麟搖頭嘆息。
“我呢?那我呢?你沒跟他說你有我了?”她氣得又要跳腳了。
他蹙眉,“但你頂多只能是個妾……”
“我才不當妾呢,不過現在不是讨論這個的時候,我看皇上是真的瘋了,時姐姐當過他的貴妃,若再由你這王爺娶來當正妃,這象話嗎?屆時天下人又會如何議論你們兄弟?”
“所以我說,皇兄瘋了,你都不知道他在皇宮中有多麽魂不守舍……”想到皇兄的憔悴,他也不忍。
“我才不會同情他!”
慕容淼淼嘟起紅唇,一想到時月紗,她又忍不住想哭,哽咽的低聲道:“再這樣下去,時姐姐會香消玉殡的,他最好不要懊悔不及。”
靳成熙早已懊悔了上千上萬遍,他懊悔的是自己怎麽不是昏君?怎麽不是個自私的人?那麽他就可以不顧一切把時月紗留在身邊,不管她愛或不愛他……偏偏他就是無法這麽做!于是,堂堂一個九五之尊,身邊再也不見女人身影。
對夏都芳而言,即使走了時月紗一個眼中釘,她這皇後也并未補足皇上心裏空出的位置,他的內心深沉似海,她這一生恐怕永遠無法窺視其心思。
而靳成熙的箭傷早已痊愈,心口添的新傷卻複原無望。
再失摯愛,孤寂如大浪狂潮淹沒了他,無奈身為一個君王還有太多事要做,因此他忍受着孤寂,只因他是君王就要有君王的姿态,絕不能讓那些等着看他抑郁失落的人看笑話。
也好在國事如麻,他就讓自己忙,忙得沒有時間去想時月紗,加上有時候皇弟也進宮過來陪他,日子好像也沒有那麽難熬了。
此刻,靳成麟也坐在禦書房內,但他的心思并未在皇兄或政務上,他想的是一連幾日,慕容淼淼都待在回來,這時間長到連他都要擔心某人是不是出事了?
靳成熙向他說了件奏折上的事,正在等着聽他回應,結果卻遲遲沒有聽到他的意見,一擡頭才發現他陷入沉思,“皇弟在想什麽?”
“我在想,皇兄真的不去看看丨她”嗎?”靳成麟無法不感到憂心,尤其是幾日前慕容淼淼那一句“香消玉須”的一席話。
“是你該去看她吧,朕并未禁止你去,不是嗎?”靳成熙苦笑。
靳成鱗蹙眉,“我跟她是不可能的,若真兄弟共擁一女,皇兄,朝中人和民間百姓會怎麽看我們跟她?”
“紗兒朕是了解她的,她不要名分,不要榮華富貴,這種事也不必為外人知,安排一個別苑給她住,好好待她,她就知足了。”
靳成麟差點低聲咒罵。皇兄是愛到沒有理智可言了嗎?完全不顧他這個皇弟的意願了?他揉着發疼的額頭,“我覺得皇兄是否該去跟她好好談談?也許她要的,跟皇兄想的完全不一樣。”
“事實很明顯了。”
真是冥頑不靈!“其實,這一、兩個月來,淼淼常往夏宮去陪她。”
“嗯,這點你做得很好,讓她們先培養姐妹情,日後家宅就不會似朕的後宮烏煙瘴氣。”天啊!靳成麟必須深深的、深深的吸口氣,才能制止自己真的罵出聲。他頭一次覺得他敬佩無比的皇兄,在愛情這一塊上根本是個大傻子!
“皇弟要說的是,從淼淼口中得知時姑娘好像過得很不好,身子也不大好。”
靳成熙臉色一變,“是嗎?奴才們是怎麽伺候她的?!你是她的心上人,為什麽也不去看看她、陪陪她?”
靳成麟氣得想咬牙了,“皇兄,皇弟對她真的沒有感情,我心中只有淼淼,眼中也只有淼淼,那種在乎的程度也許就等同于你對時姑娘,所以你還是自己去看看她、陪陪她吧,瞧瞧她的眼神告訴你什麽,或許跟你想的完全不同。”
丢下這一席話,氣到差點沒得內傷的靳成麟便先行離開了。
接着一連數日,他都未再進宮,僅命人傳話自己暫時有要事忙。
不會是時月紗那裏真的出事了吧?跟着一連幾天,靳成熙總是心神不寧,只得找來齊聿問話,他從一開始就是負責聯系夏宮,也清楚夏宮那邊的大小事。
“夏宮裏一切無恙?”靳成熙定定的看箸他問。
齊聿的眼神閃爍一下,“是。”
“你沒隐瞞任何事?”
“沒有,只是,時姑娘身體欠安……”猶豫再三,齊聿還是忍不住說了。他很清楚皇上的心還在時月紗身上,可是時月紗的心又似乎是在恭親王身上,他自然不希望皇上心裏的傷更重。
在說與不說間,他其實已掙紮多日,但如今夏宮侍衛統領派人送來了訊息,指出時月紗樵悴不已,身卧病榻已多日……果不其然,齊聿這一說,靳成熙立刻坐不住了,他直奔馬廄飛身上了馬背,一扯缰繩,黑色駿馬立即像風似的奔馳,衣袍飛揚,而齊聿也忙帶人緊緊随侍保護。
一行人策馬直奔數十裏外的夏宮,但一到宏偉的夏宮門口,靳成熙霎時臉色一沉。他勒住馬兒,翻身下了馬背,快步沖到在大門前蹲着燒冥紙的兩名宮女前……
“你們膽子恁大啊!竟在宮門口燒冥紙,是在詛咒誰?!”
他吼聲乍現,吓得兩人飛快擡頭,在看到是曾來夏宮避暑的皇上後,急得跪地行禮,“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該死的,你們還沒回答朕?!”
他俊美的臉上神情異常嚴峻,兩名宮女害怕的看着他,他是那麽偉岸不凡,身後又有連同齊聿在內的六名随侍護駕,君臨天下的王者氣勢讓她們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壓根忘了要答什麽。
靳成熙簡直要氣瘋了,還是齊聿走上前來道:“皇上吓着她們了。”
他轉頭看着兩名發抖的宮女,“這是怎麽回事?”
跪下的宮女們先是看了看皇上狂怒的俊顏,再看向齊聿,其中一名宮女驚惶的回答:“因為蘭貴妃……不是,是時姑娘她已經斷——”
靳成熙臉色丕變,不待宮女說完就轉身急奔進宮,下意識的就往自己曾入住的寝卧奔去,接着他腳步陡地一頓,驚愕的看着已被放置在棺木裏的時月紗,另一旁還有神色蒼白的慕容淼淼,她哭得好傷心,頻頻喊着一“時姐姐……嗚嗚……時姐姐……你活過來嘛……”
她死了?!不可能!他邁開虛軟的步伐,一步步走到棺木前,蹲下身來死死的瞪着躺在裏頭的人兒。
“你終于肯來了?可借太晚了,太晚了!”慕容淼淼痛哭的朝他大吼。
但靳成熙沒理會她,而是伸出手,痛徹心肺的輕撫着時月紗的臉龐,胸口沉重的粗喘着,“醒來,你睜開眼……這不對……”他心神具顫,水霧很快布滿黑眸,幾乎灼痛了眼。
她的臉是冰的、是蒼白的,但皮膚仍有彈性,只是當他大掌撫過她的手和臉頰,卻已感受不到一絲溫度。他傾身将她抱起來,走到床邊坐下後靜靜凝睇她的臉,最後神色痛楚地将臉埋進她的發中。
為什麽?為什麽他都留不住他愛的女人?
慕容淼淼受不了的瞪着他,“你放下她,她活着時你不來,死了才抱她。她沒感覺了,她是心痛而悲傷至死的!”
他突然緩緩的放下時月紗,讓她躺在床上後,這才直起腰杆,冷冷的瞪着慕容淼淼,問:“她怎麽死的?為什麽死?她有說什麽嗎?你說給我聽……該死的快回答我!”他說到後來幾乎是用咆哮的了。
但慕容淼淼更恨,火氣也旺,一點都不怕他。
“怎麽死的?你把她送離你身邊,不見她、連聽她解釋也不肯,她有多委屈你知道嗎?她那麽愛你,就算曾經心儀過恭親王又如何,那也只是一時迷戀。後來她愛上你了,愛得那麽深、那麽濃,愛得那麽委屈,但你卻不要她了,以至于她抑郁寡歡、日益孱弱,沒人有辦法醫治,因為那是心病,解藥是你,只有你!”
慕容淼淼連珠炮般的吼了他,靳成熙怔怔的倒退兩步,跌坐在椅子上。
其他宮女們靜悄悄的站在一旁,動也不敢動,吭都不敢吭一聲。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靳成熙才沙啞開口,“她有沒有說什麽……關于朕的?”慕容森森振緊了盾,就是不說話。
可不過瞬間,他竟然已來到她眼前,徒然伸手粗暴地扣住她的脖子,冷厲道:“你說不說?!”她吞咽了口口水,“呃一你、你小心啊,別使力啊,我要是死了,你絕對後悔莫及。”她急急的制止,就怕他扣住的五指一收,她就一命嗚呼了。
靳成熙額冒音筋的怒道:“快說!”
慕容淼淼指指他的手,見他松開手了,才摸着自己的脖子急喘氣,退後三步瞪着他道:“時姐姐說,如果皇上有來,希望你能在這裏陪她三天,然後再帶着她到她想回去的地方。她說,如果你曾真心的愛過她,就應該知道答案。”她……想回宮?回去有他的地方?
他錯了!他怎麽會如此盲目?!從她進宮後,她的目光沒有一次是不放在他身上的,他卻被一點小事誤導了,一廂情願的想成全她和皇弟的愛情,以為這樣她才能幸福……想到這裏,他心窩灼痛,魂魄就像要被撕裂了。
他沉重的走回床邊坐下,低頭看着時月紗,眼中的熱淚滴落在她臉上。
“好,三天後,朕帶你回去,朕帶你回去……”
靳成熙在夏宮整整陪了時月紗三天,也安排了她回宮的相關事宜。
然後,在這一天,皇城裏熱鬧滾滾,許多百姓跑出門外觀看,長長街道上一下子擠滿了人潮,就見前方旗幟飄揚,有樂隊、鼓隊跟車隊,中間則是一輛金碧輝煌的馬車,馬車後還有宮中的侍衛、騎兵及多名徒步行走的宮女,長長隊伍浩浩蕩蕩的前行。
“這是什麽?”
“你不知道?聽說兩個月前,宮裏的蘭貴妃前往夏宮居住,這會兒回宮了。”
“不對、不對,我所聽到的傳聞,是蘭貴妃觸怒了龍顏,被貶到夏宮,成了庶人了。”
“成了庶人又怎麽會住夏宮?”
“皇上舍不得蘭貴妃嘛,那只是做給太後和皇後看的,以杜悠悠衆口。”
“不對、不對,我聽到的最新消息是,蘭貴妃根本已香消玉殡,這迎回來的是屍首啊。”
“你想死啊?這種話你也敢說,不怕被關?!走走走,我們不認識你啊……”大街上,多少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但流言極多,無人能判定孰是孰非。
長長的隊伍就這麽行進到皇宮大門內,所有人退到一旁伫立,馬車停到了皇上寝宮前。齊聿走到馬車旁,拉開轎簾,靳成熙先行走下來,接着回身将時月紗打橫抱下,她一身華美的嫔妃袍服,美麗的臉上娥眉淡掃、胭脂輕點,雖然眼眸閉上,但看來就像是睡着了,極美,美得如夢似幻。
而靳成熙凝睇她的目光亦是那麽深情、那麽溫柔,彷佛她仍活着……在一旁的齊聿面色一黯,不忍的別開臉。
秦公公快步跑過來,眼中還有兩泡淚水,嗚咽道:“皇上,您帶娘娘回來了,是不是要奴才去叫禮司部替娘娘辦個風風光光的喪——唔。”齊聿的手極快,一把捂住他的唇,也逼他吞下到口的“禮”字。
同一時間,靳成熙的冷眼犀利地射過來,“紗兒只是睡着了,她還活着,要是朕再聽到任何人說她香消玉殡,一律嚴懲!”秦公公立即吓得去捂住嘴,但這一捂摸到的可是齊聿的手,他又連忙放下。齊聿也放下了手,再跟他搖搖頭。
在見到皇上抱着時月紗往前走時,秦公公又驚又急的傾身靠向齊聿,小小聲的說着,“皇上是傷心太過,神智不清了嗎?你不是告訴我蘭貴妃死了?”
“皇上是暫時無法接受事實吧,三天前,皇上留在夏宮,派人要我過去時,只問了我一句……齊聿,你看紗兒哪裏像走了?”他又搖搖頭。
“完了,完了,皇上瘋了嗎?”秦公公說得極小聲,一臉驚恐。
“我不知道,但這三天來,我按照皇上的指示,要讓時姑娘風風光光的回到皇宮,皇上更是寸步不離她,親自替她淨身、着衣,那眼中的深情及眷戀讓人看了好不忍心。”說到這裏,齊聿嘆了口氣,大步向前走,快步的跟在主子身後。
秦公公拭了淚,也連忙追上前去。
片刻之後,時月紗已回到永晴宮,宮中所有的擺飾與她離宮前是一模一樣。
靳成熙坐在床榻,凝睇着躺卧在床上的時月紗,輕輕撫着她美麗的輪廓,在她的掌心溫柔印下一吻,即使,她整個人仍是冰涼的……站在一旁的秦公公看着這一幕,頭皮發麻,整個人都傻了,憂心忡忡的看向站在他對面的齊聿,但後者也只是搖頭。
“你們下去吧,我想好好陪陪紗兒。”
“是。”兩人只能退了下去。
靳成熙微笑的看着時月紗,“開心嗎?朕帶你回來了。”可她仍是靜靜的躺着。
“你睡得好熟……”他喃喃說着,“記得嗎?朕曾問過你,怎麽能這麽容易就睡着?”因為成熙是我永遠都不必戒備的人啊。
他深情的望着她,腦海浮現她回答的這一幕,“那時的你,答得俏皮,眼眸裏的信任是那樣清楚……”他緊緊地握着她的手,“但朕希望你能醒過來,別再睡下去了,好不好?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