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少女心［16］
冬日時至。
單單只是早起的時候，隔着窗戶，薄葉星便能感覺到外間異常的寒氣。
呆愣了一下，她抿唇看着結冰凝霜的窗臺，也沒有打亂計劃的意思。
從寬松的睡衣換上保暖的外出服裝——裏面是雪白針織羊毛衫以及窄口緊身的羊絨長褲，外披着咖啡色含絨長雙排扣外套，配上經典英倫款切爾西皮靴。雙手再将微粉的手套給戴上，全副武裝好，薄葉星這才踩着時間點出門。
若是晚些時間出門，電車怕不是又得是人擠人的沙丁魚罐頭的情況。
實話實話，出外最讓薄葉星不喜歡的地方便是要擠交通。
——更準确的來說……是不習慣人群密集。
這一次前去神社的路非常順利。
順利得在她的……意料之中。
看着正亮着光的手機，少女挑了挑眉。
攀登上百段階梯方才到達目的地。
薄葉星最終才駐足在神社門前的鳥居下，看着這隐藏在森間，遠離城市煙火，靜悄悄卻又莊嚴得讓人寧心的神社，嘴角挽起淺淺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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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色的百元日幣硬幣被薄葉星雙手放進投幣箱內。
聽着硬幣與箱子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後，心情突然間便有些許惴惴不安，薄葉星拿着竹筒開始搖簽，随着動作停止，被搖出的簽上正呈現着一個清晰的數字——八十一。
薄葉星将它拿起來，找到一邊對應着數字的盒子拉開，從裏面取出自己的簽文。一張白色的紙随即在自己手上攤開，她屏息凝神，細細地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每一個字眼。
——是小吉啊。
——道合須成合，先憂事更多，所求財寶盛，更變得中和。
「如果自身的行為符合仁義禮德的話，應該什麽都會成功吧。」
「但是在最初的時候，悲傷和痛苦是避不開的，也會很多很難受吧。」
「之後，若是希望錢財如意，所希望的也會如心想地聚集過來。」
「未來的災難也會很快變成往幸福的方向，請靜待屬于自己的燦爛繁盛的日子吧。」
那麽，看樣子，新一年的運勢應該不會太差呢。
學業順利，身體健康。
而戀愛方面的話——少女半遮半掩地将簽紙只顯示出那一塊兒，雙眸顯示出幾分緊張恍惚——也會順利。
腦海裏莫名回想起那人俊秀的臉龐，略感到面熱的薄葉星抿着唇忍下羞恥心，再次細細地琢磨着“順利”的字眼，心潮卻忍不住複雜起來。
她正拿着這只簽，準備走下臺階，卻在措不及防之下看到剛才想的那人從遠處走過。心下頓時一震，緊跟着臉龐也再次微熱了起來。
手上忍不住攥緊簽紙。
她想，是五日元先生啊。
薄葉星嬌小的身軀忍不住微微向着對方的方向移動幾分。漂亮的淺藍眸中滿是澄澈閃光般的驚訝與喜悅，仿佛連太陽的碎光也折射在她的眸中一般。
少女的唇微張，正欲呼喚對方的名字，卻在此刻恍惚間意識到一件事實。
——兩個人并還沒有交換姓名。
——也就是說，她并不知道他叫什麽。
這麽一想，便是遺憾突生呢。
（五日元先生這個稱呼自己心裏叫一叫也就算了，現實中……怎麽可能叫得出口啊喂！）
（莫名覺得有幾分羞恥感呢。）
“……”
然而張口到了最後卻也沒能叫出任何的音節，薄葉星不免有幾分喪氣，尤其是在她看到五日元先生漸漸背着她離去的身影，只得無奈地嘆氣。
她也并非完全主動外向的性格，叫她自來熟地跑到他面前談天說地，絕非可能。
但是看到對方單薄的身影，薄葉星又忍不住陷入另一種思緒當中。
……他不冷嗎？
對方幾乎是穿着四季無差沒怎麽變化的單薄西裝，薄葉星陷入了沉思之中，雖然細節還是能看出對方的品味相當不錯，但也不至于愛得如此深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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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耳邊突然響起他人的聲音将薄葉星從思考中喚醒。
她一擡頭，無需轉換視線，略為恍惚的目光便和眼前的人對視而上。
——五日元先生。
——就是發出聲音的人。
柔軟發絲的橘色是與神社莊嚴森重的氣氛并不相符合的亮色，卻一如他此刻臉上的笑容給人的感覺。
——如同燦爛暖日般。
他在笑。
那喜悅之色是呼之欲出。
他笑得有那麽幾分張揚，連湛藍色的眸也染上的狡黠的意味，在薄葉星原本平靜的心湖裏一點點地蕩漾出久而不止的波紋。仿佛被對方感染了一般，薄葉星也不自覺地上揚了嘴角的弧度，一點點地越發大起來，她招手向對方示意。
在薄葉星目光的注視之下，他步伐輕快的一點點走過來，随着兩個人距離的越發相近，氣氛也開始醞釀出點別樣暧昧的意味。
“甜品店的小姑娘，”他這麽理直氣壯地叫着薄葉星，沒有一絲一毫的擔心或其它，“我一直都沒有問過你的名字，所以你的名字是？”
他微微低頭，頭上的帽子也随之微動一下，他的心口跳動的韻律也忍不住加快起來。
“——我想聽你親口告訴我。”
語氣之中還帶着幾分将欲飄散的固執。
“我的名字？”薄葉星自然而然的保持着臉上的笑容，那甜蜜的微笑一如她此刻的心情，她将雙手放在身後互相握住，踮起腳尖，歪頭，黑色的發絲随之滑動，反問一句：“作為交換的話，我也要知道你的名字。”
“我是——”
“——中原中也。”
“——薄葉星。”
沒有回答，下一刻兩個人便異口同聲的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那種令人熟悉的默契再次浮現出來。
“……我是不是曾經見過你？”薄葉星忍不住張口直白地問道。盡管這套說辭到現在來說是有些老套的搭讪，但是她真的很好奇。這份熟悉感要比第一次在甜品店見面還要更早更早。而眼前再次浮現出來的是那日為他治療時刻隐約浮現出來的那一幕——看不清背景，只有一個更小更稚嫩的他同樣是躺在地上。
可是……如果她曾經見過他，那麽為何她會忘記他？
薄葉星的記憶起于……記不清是哪一年了。
中原中也此刻神色也亦是幾分恍惚，只是這份恍惚略走得太快，也只有他本人察覺到了這點，而他下意識的肯定般地說出了這個讓薄葉星鼓起勇氣問出口的問題的答案。
“我們并沒有見過。”
——“我們并沒有見過。”
——“我們并沒有見過。”
…………
對方的話在她腦海中反複出現。
“原來并沒有嗎……？”少女的聲音因失望而忍不住染上了幾分低沉，但她又馬上恢複了原樣，甚至帶上幾分更加愉悅的語調，“那麽這樣說起來的話，這或許就是我們之間的緣分了呢。”
她表現回複得都很正常，像是并沒有察覺到任何的不對勁。
中原中也暗暗松了口氣。他擡手掩飾性地調整着自己的帽子，似是調整着其位置，但卻還是沒能忍住開口說下去。
“其實，我也是一見到你便有種熟悉感。”
……
…………
等等，這種話語是他說出口的嗎？！
中原中也說完之後就後悔了。
在薄葉星所看不到的地方，中原中也耳根微微紅了起來，但他面目上卻仍舊是一番鎮定自若，甚至隐約間閃了她的眼，也令原本下意識退後幾分的少女穩在了原地沒有動彈。
雙方繼續相互對視着，又似是相互對峙着。
如同時間靜止了一般，又或者是被不斷地放慢再放慢，把她之前未曾注意的細節無限度地不斷地放大。
薄葉星深深望進了對方湛藍色的眼。
平日裏也曾有人笑着誇她一雙眸生的尤為漂亮，她每次都是溫柔一笑，卻是并沒有太多想法，并沒有放在心上。并沒有對漂亮的眼睛有什麽概念。但此刻，她卻覺得，對方的眼真美啊。湛藍色如海，而此刻如同海面上滿滿都是波光粼粼的碎光，閃爍着的光點點彙聚成最美的此時，最主要的怕是——他眼中有她。
薄葉星能聽到對方的呼吸聲，連帶着兩個人的呼吸也仿佛纏繞在了一起。
呼吸間的熱息在冬日也格外明顯起來，能令糖的外衣融化，直接露出裏面甜甜的部分。
一如此刻兩個少年少女的心境。
而在中原中也的眼中——薄葉星整個人都仿佛在發光。
……那是令他熟悉的光。
或許是此刻的太陽光，也亦或是他記憶中的光。
他不自覺間地唇角上揚，平素清冷的神色染上世上僅有一人可以接觸的溫度。
他還想說話，對面的少女卻開口說了一句，一瞬間把他從天堂打回地獄。
“……我要離開橫濱了。”
打破這氣氛的是薄葉星，她退後一步，手仍舊放在身後，頭卻是低着看着地面，語氣雖遲疑卻堅定的說。
“……”中原中也臉上笑容頓時收斂，浮現出措不及防的驚訝，“離開？！”
他聲音猛地提高重複道：“你是說離開嗎？什麽意思？”
“我只是在這個冬天來到橫濱的過路人而已，自然時間到了便該離開。”
“所以我非常高興能在這個時候遇到你。”
“在這段橫濱之旅的終點遇見……中原中也這個人。”
她這麽說着卻是忽的擡頭，白淨的一張臉上是柔軟的笑容。
柔軟得令人想起了冬日的初雪，蓬松輕柔，幹淨脆弱卻又……是無比觸動人心的美。
少女沒有問出口的那一句話卻是
——中也先生，你……你是否也會想我呢。
然而此時卻也真的下雪了。
伸出的手上感覺到了雪花落下瞬間融化的微涼觸感，也令中原中也清楚的意識到——眼前所發生的都是真的。
空中是飄落而下的雪花。
這次橫濱冬日的雪來得有點晚呢。
但能再次遇見你真的是太好了。
“那麽……你還會再回到這座城市嗎？”
他問。
薄葉星笑容漸漸擴大，口中卻是答非所問般。
“——橫濱是一座很棒的城市。”
是嘛。
無聲的許諾于此刻許下。
有回來就好。
中原望着她的臉龐又一次喜悅起來。
此時細雪飄飄，她微微側頭朝着他望過去的方向，而他也正好凝視着她，意識到自己竊喜的表情估計要被對方全看透了，然後他伸手壓了壓自己的帽子：“……我在看梅花而已，我向來喜歡梅花，一看到就忍不住開心。”
（如果我們相遇在夏天的話就可以看到花火，但是現在也不錯，我們可以共享這一年的初雪。）
只是……五日元先生，你确定這個神社此處能看到梅花？
下次撒謊前也請先去做好準備吧。
語氣也明顯的有幾分尬呢……
薄葉星莫名思緒飄忽到這點上，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下，卻及時在對方發覺之前克制住了接下來的笑聲。
短暫的相遇總是那麽值得令人珍惜。
哪怕知道後來将是長時間的分離，卻也因這相遇而泛上一層粘稠的蜂蜜，一點點的甜沁入這原本的苦中，淡化了那苦。
“那、就再見吧。”
“下次見。”
兩道身影在相遇重合後便開始再次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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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麽時候發生的事情了呢？
記不清了。
只是自己似乎曾緊緊握住另一個人的手，死活不願與對方分離。
那麽後來呢？
……還是被分開了。
是因為什麽？究竟是發生了什麽？
不知道。
不知道。
那麽……最關鍵的……那個人……是誰？
——還是不知道。
我似乎什麽都不知道……
但——我想知道啊！
遠遠的似乎傳來了少女低低的、近乎于無的哭泣聲。
薄葉星的目光從天空的盡頭收回。
似乎每次遇見他，整個人便真正的化為人而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