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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當屋內的砸門聲終于停止,周圍陷入一片寂靜,霍承安雜亂的心緒才終于變得冷靜清晰下來,那顆從始至終懸在半空中的心也跟着終于落回了原地。

他最後再看了一眼那緊閉着的房門,轉身下樓,同時從口袋裏摸出手機給林知梓打去了電話:“打電話告訴程俪,讓她将季時顏接下來一周的活動全都往後挪,有任何損失,都由盛安來承擔。”

挂掉電話,霍承安自嘲地勾了下唇,他終究還是不忍心真的将她封殺,逼她從此退出娛樂圈。

樓下周姨已經搞完了衛生,她剛剛出門去倒垃圾了,回來的路上又接到家裏的電話,所以在外面耽擱了一會兒,回來時,樓上已經沒有動靜了。

因此她也對兩人剛剛的争吵了無所知,見霍承安下了樓,便快步迎了上去,擔憂地問:“霍先生,夫人身體沒什麽事吧?”

霍承安神色如常,也并未在周姨面前表現出任何異樣:“沒事,就是工作太累,在睡覺。”

周姨終于放下心來,臉色緩和下來,點點頭,指着廚房的方向對他說:“那就好,霍先生,菜我剛剛都熱了一遍,您記得吃,另外我還煲了鴿子湯,一直煨在火上,待會兒要是夫人醒了,記得讓她多喝點。”

霍承安嗯了聲,溫聲道:“您回去吧。”

周姨離開以後,整幢房子都變得十分安靜,更顯得孤獨寂寥。

霍承安沒去動餐桌上的東西,徑直走到沙發旁坐下,背靠着沙發背,閉着眼假寐。

手機響了,是公司那邊打來的,他也沒理會,直接将電話轉接給了林知梓。

來電顯示界面消失後,手機回到了鎖屏頁面,在即将黑屏的那一秒,霍承安手指微動,将手機給解了鎖。

他的手機桌面很幹淨,只有最下方四個自帶的應用軟件,而占據着整個屏幕的那張屏保,和适才的鎖屏是一模一樣的。

那是一張在異國他鄉的雙人風景照,而照片中的兩個人,一人低頭,一人仰頭,正在甜蜜接吻。

他的拇指在手機屏幕上來回摩挲,像是能穿過屏幕,撫摸上那張害羞又嬌俏的臉龐,同時回到過去那種溫馨的美好時光。

他到底要怎麽做,才能讓一切重新回歸到原來的正軌上去?

霍承安捏着眉心骨,一種由心散發出來的疲憊,和深深的無力感将他包圍,這麽多年來,這是他第二次感受到所有的事情都脫離了他的掌控的感覺。

而湊巧的是,第一次也同樣是因為季時顏。

那時候,池盛和周衍都以為,他之所以那麽不待見季時顏,是因為真的打心眼裏很讨厭她。

最開始的時候霍承安自己也這樣認為,因為她太吵太鬧太作太裝,總是人前乖巧,人後卻總惹事生非,而且身邊異性朋友一大堆,年紀那麽小,卻張揚肆意得像個花蝴蝶。

後來随着時間的推移,他才慢慢發現,原來那不是讨厭,而是因為喜歡。

霍承安起初都覺得自己這個想法太匪夷所思了,自己是真的瘋了居然産生這種錯覺,真是可笑,他怎麽可能會喜歡上季時顏那公主病的小丫頭片子呢?

直到有一天,看到那熟悉的字跡,一種無法掩飾的巨大驚喜沖擊着他的內心,讓他在那一瞬間突然變成了一個宛若年少青澀、情窦初開的毛頭小子。

可是後來他才知道,原來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場烏龍,那幾個月以來,一直都是他在自作多情而已。

那是他霍承安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嘗到挫敗的滋味。

霍承安以為,那将是他既定人生軌道中唯一的一次偏離和失控,多年後也将湮滅在時間的長河中,成為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可直到去年,和季時顏在宴會上的正式重遇,看着她和一衆年輕的富家子弟言笑晏晏,舉杯喝下一杯又一杯的烈酒,看着她目帶疏離地對自己露出禮貌的微笑,還聽到旁人的議論,說道這些年,她從未談過戀愛。

在國外這幾年一直了無波動的心情,卻突然出現了一絲異樣的波瀾。

霍承安彷佛感受到,自己的內心,有什麽在蠢蠢欲動。

所以在醉醺醺的她當着顧亦芯的面和自己假裝陌生人的時候,他才會怒不可遏地直接把她從宴會現場帶走。

那天晚上,忘記了到底是誰先主動的,只是在他作出回應的那一刻起,一個決定也在腦中漸漸成了型。

所以,在她累得窩在自己懷裏深睡的時候,依然很清醒的他拿起手機,給霍老爺子發去了一條短信。

牆上的挂鐘叮咚作響,提示已經晚上十一點了,霍承安才終于從回憶中回過神來,他回頭朝旋轉樓梯望了一眼,從他下樓開始,樓上一直都很安靜。

霍承安站起身,走到廚房,用一個瓷碗盛了一碗鴿子湯,走到樓上。

他将卧室門解了鎖,動作極輕地推開門,一句“時顏”還沒叫出口,就發現卧室裏已然空無一人。

而原本緊閉的窗戶被打開,一床被擰成繩子的床單飄蕩在窗戶外面,兩側的窗簾也随着微風不斷搖擺。

剛剛被他甩散開的行李箱還大剌剌擺在地上,梳妝臺上原來的東西全都亂七八糟地擺在地上,霍承安走到梳妝臺前把那一張被壓在杯子底下的紙張拿起來。

上面寫着幾個龍飛鳳舞的大字——你以為把門反鎖,我就沒有辦法離開這裏嗎?霍承安,你做夢!

看着那熟悉的筆跡,霍承安嘴角露出一絲苦笑,季時顏,你就真的這麽想跟他離婚嗎?

從致安名邸翻窗逃出來之後,季時顏沒有給任何人打電話,而是從別墅區走了一大段距離後,才伸手攔了輛出租車,讓司機把她送到了創世紀公寓區。

創世紀公寓是她從季家搬出來之後,跟霍承安結婚前,自己一個人一直住着的地方。

去年和霍承安結婚後,她搬到致安名邸,但這裏既沒被空着也沒被賣掉,好多東西都還留在這裏,每周還會有人固定過來打掃一下。

那時候是想着可以留着做個歇腳的地方,哪曾想到今日卻成了她唯一的去處,也許,也會成為她今後的住所。

從致安名邸出來時,季時顏只帶了錢包手機還有一些重要的證件,她本來想把結婚證也拿出來。

可是翻遍了整間卧室裏所有可以放東西的地方,她也沒有找到,也是奇了怪了,都快過去一年了,她才想起來自己居然只在領結婚證的那一天見過那兩本紅本本,至于它們後來被放到了哪裏,她竟然一無所知。

後來是怕霍承安突然上來,發現她想翻窗逃跑,季時顏只好放棄了拿結婚證的這個想法,拿着幾樣重要的東西,艱難地翻窗下來了。

所幸卧室在二樓,不是很高,而且她之前拍戲的時候演過類似的戲份,算是有點經驗,才能逃跑得如此順暢,也沒受任何的傷。

回到創世紀公寓之後,季時顏先去洗了個澡,從浴室裏出來,她才感覺自己像是終于活了過來,一晚上都很疲憊的神經也在這時候得到了片刻的舒緩。

要是換作以往,她肯定會在洗完澡之後,精心地護個膚,再好好打理一下頭發,但是今天她太累了,做什麽都覺得心力交瘁,于是只簡單地抹了點護膚品,匆匆把頭發吹幹,便拿着手機躺在床上發呆。

和霍承安鬧離婚這件事,季時顏目前還不想告訴其他人,尤其是季孜鶴,她現在腦子很亂,即使要告訴他,也不知道應該如何開口。

更重要的是,她不确定季孜鶴是會支持她的決定,還是會覺得她無理取鬧,并施壓讓她回到致安名邸去。

但是她現在其實心裏很難受,也很空落落的,很想找個人說話,可是點開鹿露的微信對話框,看到手機屏幕上方顯示的時間,已經快淩晨一點了,明天又是工作日,鹿露肯定已經睡着了。

猶豫着,季時顏還是退出了微信,再翻翻通訊錄,卻發現好像沒有人能讓她随便發消息去騷擾了。

直到這個時候,她才發現,原來自己除了鹿露,竟然連個能說心裏話的人都沒有。

仔細想想,好像從小到大都是這樣,所有圍在她身邊轉的人,不是因為她長得漂亮,就是因為她季家大小姐的身份,每個人表面看上去都對她很好很親密,但實際上都只是看起來而已。

可那時的她卻什麽都看不出來,還天真地以為,自己真的是倍受歡迎的小公主。

直到後來搬了家,她被季孜鶴帶着去霍家拜訪霍家二老,在那裏看到了霍承安。

霍家二老很喜歡她,不僅把她拉到霍承安跟前讓她叫他哥哥,還囑咐霍承安要好好照顧她,帶着她一塊玩,可霍承安卻冷冷地說,他沒空。

起初,季時顏只以為他是因為兩人不熟,才對自己這麽冷漠的,所以不管他怎麽冷臉,對她愛答不理的,她還總是往他跟前湊,天天哥哥長,哥哥短的叫,并一度樂此不疲。

可是後來時間久了,他不僅态度越來越冷漠,對她發脾氣,還用了“公主病”、“太作太裝”這種詞語來形容她,季時顏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霍承安他好像是真的很讨厭她。

那時候季時顏除了覺得很傷心之外,還在心裏覺得是霍承安這個人有眼無珠,所以才看不到她渾身上下滿滿的優點。

可随着年齡的漸長,她偶然間發現曾經身邊所謂的好朋友全都是表面對她笑臉相迎,說盡好聽的話,背後卻全都在罵她“脾氣差”、“心氣高”、“又作又裝”,所有的人都對她愈加疏遠。

她才終于開始正視起這個問題,是不是真的因為她一無是處,她渾身上下全是缺點,所以身邊的人裏除了鹿露是真心待她,其他人都不喜歡她。

一直到現在,這麽多年過去,在霍承安的心裏,對她的看法也從未改變過,所以才會僅僅因為這些虛無缥缈的事情,就輕易地懷疑她跟許若謙之間有什麽。

就這麽想着想着,一直到淩晨兩三點,季時顏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與此同時,在窗戶正對着的馬路對面,一輛黑色的轎車靜靜地停在路邊,與這夜色融為一體。

而倚靠在車門上的男人一直靜靜地看着那扇漆黑的窗戶,也不知到底看了多久,只有手指間那一點明明滅滅的光亮,才讓人确信,那是個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尊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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